第6章
再是各式各樣的紀錄片,我與他聯網看完一整系列《中國古建築》與《園林》紀錄片,坐在床上打開投屏,屏幕裡是芭蕉葉與《營造法式》,屏幕外是冬季夜晚。
放視頻的時候最不喜歡人打斷,我們都不說話。
一直到結束,被子暖烘烘的,窗外夜色寧靜。
他就會說,小索,晚安。
晚安,元分明。
元分明家似乎養了一隻貓,和他打電話,總是隱隱約約聽到小貓奶聲奶氣喵喵叫。
「對的,」元分明承認得很爽快,「是有一隻,原本還有隻薩摩耶,寒假抱去了奶奶家。」
他給我發來視頻通話,
胖胖的小白毛球在沙發上呼嚕呼嚕地朝鏡頭跑。手機放得不牢,被它撞倒,鏡頭朝天,小貓圓頭圓腦地好奇貼上來看,元分明伸手擺正手機,半蹲在沙發旁,一手將它撈了回去,小貓抗議,小爪撓沙發,元分明輕輕拍拍它的頭頂,要它乖乖的。
「它叫什麼名字?」我問他。
「小名我叫它蓬蓬,」他笑著解釋了一下,「蓬蓬松松的,但是松松聽起來像是松鼠的名字。」
「大名呢?」我想了想,「和你姓的話,元,又是白白淨淨的,不如叫它元白白——」
不對,這個名字好耳熟。
元白白元白白。元分明。「元白白不會曬黑吧?」
可惡,這愛給人亂取花名的老四。
「什麼?」他沒聽清楚,問我。
「沒事,」我擺擺手,表情嚴肅,
「我是說,這貓長得挺像你的。」
元分明愣了愣,看看貓貓頭,又看了看自己,有點懷疑。
我想起老二和我說,小動物和人是一樣的,就像小孩子,要常常誇贊。
於是我看著小貓貓球,衷心誇贊了一句:「蓬蓬你真可愛,你真胖,你簡直是我的夢中情貓。」
不知道這句話哪裡觸碰到元分明的笑點,他笑到發抖,捂住小貓的耳朵小心翼翼把它放下沙發,讓它自己去爬架子玩。
他企圖假裝嚴肅,但是笑意根本忍不住,眼睛彎彎地,對我說,小索,小貓咪可聽不得這個。
結果就是,後來當天晚上元分明幾乎都在笑這個,不管聊什麼,他每隔上一會兒就會想起來笑上一會兒。
17
第二天下午上完課,回家路上我和朋友照例去甜品店。
紅豆芋圓混著冰龜苓膏,
桌子上留下一圈水漬,空調熱風呼呼地對著我們的座位吹。
「我分手了,」朋友捋捋頭發,很平靜地和我說,「在昨天晚上。」
我看著她,拍拍她的手臂,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想起來一個月前剛放假的時候她給我打電話,說她學業不順,愛情也不順,生活糟透了。
「我痛苦得要命,最討厭韓語還不得不學韓語,」她那時候說,「戀愛裡也一樣,稀裡糊塗一塌糊塗。章章,我覺得最害怕的是,我已經開始分不清楚到底是我太敏感了,想得太多太偏離了,還是我察覺到了,他愛我其實太少了。」
「我沒有談過戀愛,好像也說不上什麼有道理的話。」我當時想了想,老實承認,「我們把問題一個一個來解決吧,我陪你一起學韓語,你看怎麼樣,會不會好受一點?」
「去他的人上人,去他媽的[你愛我太多了],
去他媽的害怕了。」她有點咬牙切齒,用勺子攪芋圓,「呸,膽小鬼就是膽小鬼,男人至S是少年,少年隻會逃跑,真會給他媽找借口。」
「我很可怕嗎,章章,憑什麼說與我讓他很累,說想到我也沒能讓他感覺快樂?」她看著我,「我難道就是根寫著[我注定破壞你一生幸福的攪屎棍]?」
「沒有,我不覺得。」我搖搖頭,「你很好,又聰明又友善,你是我非常非常喜歡的朋友,我覺得你的未來就是找到一個讓你開心的人,圓圓滿滿地過一輩子,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有別的可能。」
她看著我沉默一會兒,笑一下。
「好吧,章章,」她語氣緩和很多,「走,我們去喝酒。」
我們買了酒去她家,她拎著冷凍烤肉去廚房,收拾冰箱,我蹲在茶幾邊上拆小食塑封,其他人在收到短信後慢慢趕過來。
我看著她的背影,
想到她曾經給我發的聊天記錄截圖。截圖裡她語氣苦哀,綠顏色在屏幕上倒塌一大片,對面幹脆沉默到底,逼到最後,男孩子終於開口,背景框白得讓人在夜晚裡掉眼淚,像是惱怒又像妥協——「為什麼女孩子戀愛裡就總會變得不可愛?」
「難道我沒教過你?善解人意一點,獨立一點,溫柔一點體貼一點,關心我的同時學會留出空間,到底要說多少次?為什麼就是做不到?你疑神疑鬼性格又差,在愛情課堂裡已經遲到了,不改正,沒有人會因此愛你。」
再往下劃,間隔很久再沒有消息,最後她才回復他,說:「你到底有多討厭我?明明是你先說喜歡的。」
說實話,那一刻我想起了江盡野,「索索,我很害怕到最後你會告訴我,你寧願沒有活過,也不希望遇到我。」
那時候我不知道應該讓朋友回復什麼,
但是現在我大概會讓她說,「去他的人生建議,你根本不是在指導我,你隻是把你聽到的話對我又重復了一遍。」
冬天天黑很早,大家斷斷續續敲響門。
我們圍坐在桌邊等鍋熱,烤肉滋滋地響。
我靠在沙發沿上,想了想,決定給元分明發條信息:「今天我大概要回去很晚,你早點休息吧,不要等我啦。」
「我知道了,注意安全。」他回復說,「到家時給我發消息,好不好?」
坐在我旁邊的朋友笑我,嘖嘖嘖,章章,金屋藏嬌?
章章有了喜歡的人?另一個人好奇。
「章章隻喜歡和她有話講的人,」朋友笑著替我回答,「你看她眼光叼得很,要單身一輩子了。」
「喜歡長得高的,」另一個人補充說,「還要白白淨淨的,脾氣又好。」
難遇到啊,
她們搖著頭,嘖嘖感嘆:「不過這樣也好,不入愛河自擾。」
我想了想,臉哗一下發燙。
「讓我們慶祝小林重生,」我咳一聲,掩飾地舉起啤酒,「以後每一刻都更開心!」
18
原本打算通宵,結果朋友大概太累了,吃吃喝喝,不到十點鍾就靠在沙發上睡著,我們三個把她抬到床上去,蓋好被子,收拾了客廳。一個朋友留下照看她,另一個明天還有兼職,我和她恰好順路,於是結伴回家。
我到家,客廳空蕩蕩的冷清,打開 BBC 聽主播念新聞,聲音開大,躺在沙發上休息一會後去洗澡。
明明沒喝多少,還是頭疼,洗完澡倒是好受多了,一邊擦頭發一邊劃手機,嚇一跳,老二發來五十幾條消息。
「章章,」她有點害羞地說,「我有男朋友啦!」
當時我在洗澡,
沒回。她自顧自說下去,說,哎呀,就是上次在餐廳遇到的那個啦!救她狗命的那個。後來她去買煎餅果子的時候又遇到啦,想要羞愧轉身遁地走,結果不小心在地板上溜出兩米遠,桌子都撞翻了,還是人家跑來把她扶起來。
「我當時眼冒金星,眼淚稀哗地,在人臉上摸半天,半天憋出一句感謝話,[你人善良,長得還挺好看]。」
「我清醒過來恨不得咬舌自盡的時候!看見他臉紅了!他居然臉紅了!他和我要了電話號碼!」
「我們又約著去吃了幾次小攤!今天晚上!他和我表白了!」
「啊啊啊啊章章!快出來!我給你發紅包!」
「天吶天吶嘔我高興得要吐了!」
……
我趕快回了幾句祝福話,一堆煙花表情包,再追問細節,打電話過去,
顯示佔線,大概是在和男朋友通話。
我把毛巾掛回架子上,往窗外看,江面漆黑,跨江大橋遠遠的漆紅色,車流通明。
突然想起來還沒有給元分明報平安,我給他發消息,下一秒他的電話就打過來。
「小索。」他叫我。
大概是酒精上頭,聽到他聲音的這一刻我居然有點想哭。
「元分明。」
「怎麼了?」他問我,「是不是喝酒了?」
「不要掛電話。」我說。
「好,」他順著我,「我不掛。」
「家裡好安靜。」我有點委屈。
「嗯,」聽到他輕微地趿拖鞋的腳步聲,細細碎碎的,像是接了一杯水,又回到臥室坐下,「別害怕,檢查一下家裡大門鎖好沒有?我陪你說說話,好不好?」
「要不要看電影?
」他溫聲問我。
「不要看電影。」
「頭疼?」他想了想,「那早點睡覺,好不好?」
「我睡著了,你就會掛電話,」我莫名其妙哽咽起來,越說聲音越小,「我這會兒,很不想要一個人呆著。」
「我不掛電話,你把手機放在床頭,我和你說說話,哪裡都不去。」他很耐心地說,「哪兒都不去,我不走,好不好?」
我的頭隱隱約約又開始疼,他越說我心裡越難受。
「元分明。」我叫他名字。
「嗯?」
「你知道戀愛裡面,男性和女性不同的在哪裡嗎?」我想到下午朋友說的話,「不同就是,如果你愛一個男孩子多一點,他就會害怕。但是如果你愛一個女孩子多一點,她會覺得感激。」
「害怕?」他認真地想了想,問我,「害怕會被傷害到,
還是害怕下一秒愛就沒有了?」
「你會害怕嗎,」我問他,「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害怕,」他承認,「誰都會害怕。」
哦,這樣啊。
「但是,比起害怕過程這些,還有結果,」他停頓一下,「我覺得猶豫最害怕,害怕的是根本沒有來得及開始。其實活到現在,發現我所有的猶豫,猶豫的都是時機。」
「時機很重要,人生選擇也很重要,我想的是,能夠選擇的機會,是很重要的。」
房間裡安安靜靜的,有一點冷,客廳裡英文廣播聲一直沒有停,主持人發音標準到連語氣都沒有,毫無波瀾地讀著一則沙漠下雪的新聞聽力。
「Is it a mirage?No,it really is snowing in the desert.」
Is it a mirage?
No,it really is snowing in the desert.主持人又重復了一遍。
——那是海市蜃樓嗎?不,沙漠裡真的在下雪。
「元分明,」我鬼使神差地開口,「如果我說,我現在非常非常想你,你是我現在最想見到的人,你會怎麼想?」
那頭傳來滋的一聲椅腿摩擦地板的聲音,他開口了又閉嘴,像有點難以置信,又像手足無措整理語序。
「我想的是,」他說,「小索,今天晚上的機票,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Is it a mirage?
No,it really is snowing in the desert.
Love is not a mirage,love is a miracle.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