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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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天氣轉晴,窗外梧桐葉湿漉漉地曝曬在陽光下,那一刻我從床上坐了起來,決定之後要繼續好好生活。


 


換了嶄新的床單被罩,我在水龍頭上衝了把臉,答應和老大一起出門晨跑。


 


老二從被子裡探出頭,拍拍我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老大是個每天早上繞著操場跑 12 圈的狠人,我不行,跑不到她的一半。她生拉硬拽拖著我又多跑一圈,最後決定放棄,讓我自己去拉拉筋骨,舒展舒展。


 


「伸展完先自己去吃飯哦,順便幫我帶個卷餅。」老大對我揮揮手,「記得回去先洗個澡,別感冒了。」


 


我喘著氣說不上話,對她比了一個 OK。


 


去食堂時路過遊泳館,恰巧遇到校遊泳隊訓練結束,三三兩兩結伴從裡走出來,訓練時間看著比我早很多,都是已經沐浴整理過的樣子。


 


有人在冬日下向我招手,

笑吟吟的,「好早,小章同學。」


 


「早上好,」我看清對方的臉,「元分明。」


 


我們結伴走在初冬的林蔭路上,和並不熟悉的人獨處是一件容易尷尬的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出於直覺感到輕松,他渾身上下一點惡意甚至是警惕的痕跡也沒有,是不會讓我覺得難堪的人。


 


「很多天沒有見到你。」元分明走在我身邊,語氣溫軟軟的,像是可以叫人臥在裡面,「下雨天一切都不方便,大家都不樂意出門。」


 


「下雨天是睡覺時間,」我說,「在寢室躺著,懶懶散散過了一整周,七天,其實也不算很久。」


 


「是嗎,我總覺得是好久不見。」他帶點笑意,「不過,能好好休息是一件好事,你今天看起來氣色很好吶。」


 


隔著一條馬路,馬上要到食堂,時間還很早,等紅燈的除了我們,隻有學校收廢品的爺爺和他滿滿當當的板拖車。


 


綠燈。


 


學校的綠燈短得像催眠鬼,老爺爺急哄哄地拖起板車,元分明一邊和我說話,伸了隻手在板車上,像天經地義呼吸吃飯那樣,再自然不過地幫忙拉著板車向前走。


 


到對街,綠燈停止,老爺爺對他感謝,元分明笑著擺擺手,沒事啦。


 


11


 


在此之後再見面又是在日語課,我和老二去得晚,一進門,他和他的朋友對我們招招手。


 


這次的位置沒有曬到太陽。


 


下課後他向我借了日語筆記,兩天之後還給我,裡面夾著一枚他自己繪圖的書籤,是一座小小的種滿白玫瑰的紅屋頂花園。


 


「一點小謝禮,感謝小章同學的筆記。」他像是有點局促,耳朵尖粉紅,「可惜,專業受限,我隻會畫樓與花園。」


 


他把筆記遞給我,很認真地問,「也不知道小章同學,

喜不喜歡白玫瑰?」


 


「我很喜歡,謝謝你。」我說,「我最喜歡白玫瑰。」


 


周五晚老大原本要去做家教兼職,但是她二專西方經濟學老師下周有要事,臨時調課在晚上七點。


 


「兩個半小時 300 塊,去不去?」老大問我們。


 


老二前兩天在樓梯上打滑崴了腳,原本就不樂意出門現在更是非必要不下床,她排除。


 


老四倒有點好奇心,她自己有車,可是她周五一般回家睡,來回車程三個小時,不大劃算。


 


老大看著我。


 


「我去吧,」我想了想,「今天正好想要出去走走。」


 


老大教的小孩子還在準備小升初,學習有點吃力,教他不輕松,時間拖得久了一點,但是人乖乖巧巧的,圓溜溜的大眼睛很可愛,叫人壓根不忍心打擊他。


 


上完課接近晚上十點半,

小朋友還把我送到了家門口,淚汪汪的,「姐姐再見。」


 


坐公交車回到學校超過十一點,外面城市燈光輝煌,而校園裡安安靜靜的朧著夜色。


 


城市不會睡著,但是學校會睡著。


 


我有點發怵,前幾天聽說學校鬧野狗,咬S了校寵橘貓大胖,還在夜裡圍捕從圖書館夜歸的女生。老大上能拳打瘋狗,下能潛海捉鱉,她不害怕,但是我恐怕不行。


 


我把包提在手裡,打是打不過,但是關鍵時刻或許可以用來轉移注意力。


 


穿過烏漆麻黑的花園廣場到教學樓區,才勉強看見三兩個人影,我安心許多。


 


一個人影回了回頭,停下來有點遲疑地叫我:「小章同學?」


 


元分明。


 


我長舒一口氣,揮揮手,朝他跑過去。


 


他們大概是剛從專教裡畫圖出來,

元分明身邊朋友朝我笑著招招手,喊我慢點,一邊轉頭接過元分明手裡的東西,和他說了幾句什麼,先走了。


 


元分明向我大步走過來。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們一路上沉默著並排走,其實出於禮貌,我應該說一些話,可我不想說,更像是出於某種信任,知道元分明不會因此責備我。


 


學校夜間路燈偏暗,不知道是節約還是環保,枝葉之間沙沙沙地看過去,光源有一種輕曼又脆弱的隱匿感。


 


他抬頭看看那些燈。


 


「走在這樣的路燈下,就像是——」我有點感慨。


 


「秉燭夜遊。」他說,對我笑了笑,說,「總是在深夜才能出專教,在學校的路裡走,覺得和白天很不一樣。」


 


他看著天空,昏暗燈光下,說話帶些霧氣:「在冬天,

覺得天格外高,再明亮的大樓都像一根蠟燭,月亮好像要走很遠才能照耀地球。」


 


我看著他的臉,光在其中浮動,有一瞬間,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他送我到宿舍樓底,這一次他沒有說「小章同學,再見。」他看起來很認真,他說:「索索,開心一點。」


 


12


 


與元分明告別,慢吞吞地上樓梯,在轉角抬頭看了看窗外,五樓的窗外冬夜清晰,我坐在臺階上看,「月亮好像要走很遠才能照耀地球。」


 


手機震動起來,空蕩蕩的樓梯間,陌生來電。


 


我猶豫一下,接通:「你好。」


 


對方沉默很久,久到我已經知道是誰,他輕輕嘆了口氣:「索索。」


 


我沒說話。


 


「索索,」江盡野聽起來有點疲憊,「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是不是,

忘記了?」他有點小心翼翼地問。


 


我沒有忘,我知道。


 


「我本來想,就在這一天,」他停頓亂得很厲害,「——我不能夠,我找不到借口——」


 


「生日快樂,」我打斷他,「很晚了,你如果是喝醉酒,電話不應該打給我。」


 


電話又陷入沉默,他很久之後才再開口,語氣很慢地叫我,無力又重復:「索索,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們生日總是一起過的,他顛三倒四地一直說,我沒有別的辦法,我不能夠。


 


「索索,不要再生氣,至少,至少是,你是我最——」他語氣被砍斷,幾乎是懇求,結尾卻一直下滑,無邊無際無疾而終。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又這句話,又是這句話,

我已經聽夠了。


 


「江盡野,」我深深呼吸,再也忍受不了,「我拉黑你的微信,是因為我不想再看見你的消息,而不是希望你打電話給我。」


 


「我不想再和你做朋友。」我說,「不止是最好的那一個,而是希望徹底沒有。」


 


第二天,第三天,江盡野沒有再打電話給我。


 


第四天,天氣又成小雨,他撐著傘來到我的面前,白羽絨服,系著墨綠色的圍巾,站在宿舍樓前那棵巨大的松樹下。


 


「索索,」他鼻尖凍紅,很疲憊地叫我的名字,想要拉住我的袖子,「我們談一談,好不好?」


 


我不知道有什麼好談的,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就隻能往後退:「對不起。」


 


他愣了愣,動作停住。


 


我拉著室友往教學樓走,走出很遠,老四回過頭看了看,小聲和我說,

章章,他還站在原地,他看起來很傷心。


 


「是嗎,」我說,「你知道嗎,他的那條圍巾是我曾經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他那件羽絨服,是去年跨年,我陪他去百貨大樓挑的。」


 


「你們知道,我是下了多大決心,才決定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還記得那次跨年。高三時間很緊張,跨年夜前一天補課到將近晚上十一點才出校門。因為第二天元旦休假,街道上熱鬧得要命,整座城市燈都點亮,遠處江邊一直有人在放煙花,街道店面同時唱喜氣洋洋的歌。


 


那段時間我考試壓力很大,江盡野問我要不要在街上走一走再回家,街道上很冷,我們幹脆去逛百貨大樓。


 


當時正好遇見年末折扣,我一眼看見這件白羽絨服,撺掇他試一試,果然適合他,江盡野天生適合穿白色,他穿著那件衣服,整個人好像都在下雪。


 


他穿著那件白羽絨服和我一起走在跨江大橋,

江面上黑漆漆的,風一直吹,橋上燈光卻是溫暖的鵝黃色,往來的人群臉上都掛著喜悅。


 


那一天幾乎所有街頭歌手都在唱喜悅或者至少是熱烈的歌,我和江盡野穿梭在裡面,卻聽見有人在唱 Maximilian Hecker 的「 I』ll Be a Virgin,I』ll Be a Mountain」,歌曲原本漂浮不定的悲哀在冷空氣與喧鬧之中顯得格外清晰。


 


當時人群密得就好像一片森林,我跟在江盡野身後,所能看見的隻有來來往往無數腿腳,前胸後背,密集得讓人喘不過氣,我走在他們之間,無法被笑容感染,隻能沉浸在這樣一首悲傷的歌曲中。


 


那一刻跨年的煙花綻放,鍾聲從城市中心傳來,橋面燈光一下子變成新年的紅色,所有的人都在慶賀。


 


江盡野回過頭,臉龐被燈光照亮,說,索索,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我說。


 


在我無法分辨的方向,歌聲在歡呼裡戛然而止。


 


13


 


下完課出門,江盡野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見我的那一刻顯得有點局促,他想要說什麼,我假裝沒看見,轉身去食堂,他沉默不語跟在我身後。


 


我停下,餘光裡他也停下,室友有些擔心地看著我。


 


你們先走吧,我嘆口氣。


 


「你不應該來這裡。」我轉身對江盡野說,「這是不理性的。」


 


「人生就是不理性的。」他有點倔強地回答,長睫毛下眼睛顯得深黑潮湿。


 


我移開目光,看見傘下他的羽絨服一半都已經被淋湿,圍巾左邊細細密密掛滿雨珠。


 


「走吧,天氣很冷,」我搖搖頭,「有什麼去食堂裡說。」


 


他眼睛一亮,

小心翼翼跟在我身後。


 


我沒說話,點了兩份陽春面,食堂裡水氣氤氲,等待的時間他去販賣機買了杯熱牛奶,有點猶豫,遞給我。


 


我一直看著桌面,他手指凍紅,看不見他的表情。


 


「索索,」他小聲地叫我,「我已經分手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我也不知道怎麼和你解釋,索索。」他很疲憊,「我做錯了事,讓所有人都覺得受到傷害,對不起。」


 


「我和她相處不到一周,就知道什麼都錯了。分手已經快半個月,有些話我想告訴你,可根本不知道應該從哪裡開始說,又找不到理由聯系你,所以等待到生日那天,我想的是,大概你不會原諒,但至少在那一天,可能會接我的電話。」


 


「我知道你在生氣,對不起,我一直都假裝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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