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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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定,李內侍無力招手,讓明旻來到他身邊。


 


這個年老的內臣,為明德忠心一輩子,殘存之際還是想拼盡餘力,護一護明德的血脈。


 


他勸不了明德回頭。


 


可是苦海太深。


 


他這副殘軀總要馱一個人上岸。


 


想定,老內臣微微笑,握了握明旻稚嫩的手指。


 


「七哥兒,你想不想你娘?」


 


20


 


「娘?」


 


地爐燒得溫暖,炸開幾顆香熟慄子。


 


六雨忍著燙,嘶氣剝開,喂到我嘴邊。


 


我飄走的神思飛回來,看到他紅紅的手,趕緊抓過來輕輕地吹,擔憂道:「燙著沒有?不要去碰火知道嗎?」


 


六雨點頭。


 


「知道,不碰火,不靠近水,會受傷。」


 


我一愣,心口緩緩泛酸。


 


想起一切後,我知道今年過完,六雨就七歲了。


 


在京城,世家男孩子們三歲就啟蒙,七歲一本孟子能背得滾瓜爛熟,騎射也會開始學習。


 


明旻身為小郡王,學得就更多了。


 


可是六雨……


 


我低頭,他把剝完慄子黑乎乎的手往臉上擦,一派天真無知的模樣。


 


如果那年的災禍沒有報應在他身上,他會不會也跟他父親一樣,文武精通。


 


我柔聲問他,「六哥兒,你想不想念書?」


 


六雨抬頭。


 


「像弟弟那樣嗎?」


 


有很多先生圍著,看很多螞蟻一樣的字。


 


我說是。


 


他點頭,然後又搖頭。


 


「我想和弟弟一樣聰明,看懂那些字,可我又不想和他一樣,

總是被先生們關在屋子裡,那樣好孤單,像刺蝟。」


 


刺蝟?


 


我一怔。


 


「嗯。」六雨比著手勢,蹙眉道:「有一年我挖到一隻凍壞的小刺蝟,縮成一團,怎麼也活不過來。」


 


六雨復而笑道:


 


「弟弟看見了,說我是豬,要把他捂在懷裡溫暖才行。」


 


「他把刺蝟揣在身上,很快刺蝟就活了,展開刺把他戳得流了血,他生氣了,把我和小刺蝟都趕走了。」


 


「我回頭,看到他一個人站在雪裡,那些人隻是給他擦幹淨血,沒人像娘問我一樣,問他疼不疼。」


 


聞言我想起,那時候明旻剛回東宮,和我不親,我也總有些怯懼,不敢接近他。


 


六雨也說不清楚,隻是傷心重復道:「娘,弟弟就是那隻凍僵的小刺蝟,冬天來了,他不在我們身邊,會不會孤單呢?


 


一時,明旻坐在那副飼虎圖前的場景在我眼前閃過。


 


我深呼吸,安慰道:「他有他的爹爹,不會的……」


 


六雨顯然分得清,弟弟的那位爹爹,不是他的。


 


聽到明德的名字,六雨瑟縮一下,仿佛在替明旻懼怕道:「他的爹爹好嚴厲,一個字寫錯,就要打好多板子……」


 


說著六雨打了個哈欠。


 


因為兒時中毒,他常常精神不濟,說了一會就犯困,縮進我懷裡,嘴裡還在嘀咕:「娘,我覺得弟弟的爹爹並不懂得怎麼愛他的兒子……」


 


我放在他後背的手微微顫抖。


 


21


 


這時,院外的門扉一響,越過窗,我看到江河回來,提著備年節的時物。


 


那日我恢復記憶後,便給他講了。


 


他愣了很久,然後慢慢說,他和他哥沒有區別。


 


「哥心裡對你是怎樣,我便是怎樣。」


 


他目光坦誠。


 


「從前你在東宮,我以為你把哥忘了,我想你過得好也就罷了,可是並沒有,幾次悄悄去看你,你都在哭。」


 


「我便知道,那個富貴地不是你所求。」


 


他不問我的答案,仿佛太子妃、嫂嫂的身份在他那裡隻是一個名頭。他從始至終想帶走的,就隻是一個「蕭蕭」。


 


一切他都計劃好。


 


過完年,就把江天和我爹娘的墳一起遷去南方。


 


那邊有足夠我們母子安身的宅地。


 


江天娶我之前便買好了。


 


但,這日,來了幾位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跟在江河身後,

兩位暗衛之間,戴著風帽的小少年抬起頭,微微喘息,很寒冷,呼出白氣,一雙漆黑眼睛。


 


21


 


明旻來了,最高興的是六雨。


 


有精神的時候,他常帶著明旻出去,支筐捕雀、冰溪裡抓魚,或在落雪的日子堆獅子。


 


沒人教過他這些,他天生就能找到自由快樂。


 


而明旻就局促多了。


 


他不習慣這樣輕松的玩樂,荒廢了時間,對他而言是犯錯。


 


而接近我,以兒子的親密身份,也讓他不太自在。


 


以前我失憶的時候,他反倒與我熟悉些。


 


出去玩回來,兩人肩上落了雪,六雨跑在前面,我先替他拂去,再往後看,明旻已經自己抖落那些雪,低垂著眼,不看我。


 


我和他之間,一道深深的隔閡。


 


他的到來,仿佛隻是為了替代他的父親來監視我。


 


但有一夜,我發現他沒有睡覺,裹著外袍坐在檐下,我也坐過去,相對無言。


 


半晌,他才開口。


 


說他又被夢魘住了。


 


一群老虎,在吃他的心。


 


「就像爹爹一樣。」


 


我一愣。


 


他看向我,「爹爹也做這樣的夢。」


 


不等我回答,他便垂眸一笑,低聲:「……你不知道,因為你不在乎。」


 


冬風瑟瑟。


 


「他不是你喜歡的人,我也不是。」


 


我不安垂頭。


 


明旻第一次向我講起他在中宮的事。


 


「宮裡的娘娘都說你恨太子,因為他的嫉妒,使你失去丈夫。」


 


「她們說你也恨我,因為你最疼愛的孩子替我擋了禍殃。」


 


於是他小小的心裡也埋下了和父親一樣的嫉妒。


 


就連那碗人人都說太子妃心疼小郡王刺下心頭血為引的藥也不是給他喝的,是他嫉妒六雨,搶去的。


 


「你總是一副怕接近我的樣子,你知道那對我有多殘忍嗎?」明旻黑白分明的眼靜靜看著我,「我常想,如果我比六雨先喝下那碗毒藥,你會不會就不恨我了。」


 


我心裡一驚。


 


這個孩子聰明絕頂,擁有一份堪可察見淵魚的智慧,然而現在他說,他想成為一個無知的傻子。


 


呼——


 


大風穿過我們,燈籠晃動,蒼白光影在我和這個孩子略有相似的面容間倉惶移動。


 


忽然,我想起江天臨行前的夜晚,他說,明德召他去京城。那一晚他似乎預料到什麼,望著幢幢月影,呢喃了一句:


 


「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


 


江天再聰明,也逃不過上位者的算計。


 


明德那般心機,也尚浮沉在皇權宦海中如履薄冰。


 


或許有時候,無知才是一種福氣。


 


一時,如同撥雲見日,我明白了。


 


愚鈍痴傻也好、近智多妖也好,血緣上的父親是太子還是S士,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是我的孩子。


 


不應該被牽扯進大人的恩怨情仇裡而無法好好長大。


 


想定,那些壓在心上山一樣無法越過的恨啊、愛啊,慢慢地像雲霧一樣散開了。


 


我呼出一口氣,傾身小心翼翼抱住清瘦的小少年。


 


「七哥兒,對不起……」


 


「在你需要娘的時候,娘隻知道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裡,忘了怎麼去愛自己的兒子。」


 


明旻脊背僵硬。


 


我太恨明德了,以至於不敢靠近明旻,仿佛靠近他就靠近那些我無法解決的怯懦和痛苦。


 


但是他有什麼錯呢,他懵懵懂懂地被我帶到這世上,豎起乖戾的刺,隻是為了保護自己。


 


我眸含酸淚。


 


摸摸他柔軟的頭發。


 


「……跟娘一起去南邊吧。」


 


「我們不做王孫公子,你就在娘身邊,和弟弟慢慢長大。」


 


明旻虛虛放在我領口的手猛然顫抖攥緊,他埋在我脖頸,呼吸急促,眼眶漫紅。


 


風還在吹,但燈籠的光影平靜下來。


 


像是一種遲來的仁慈,把我們母子籠罩。


 


22


 


本以為帶走明旻,會遭到跟隨他而來的兩個暗衛阻攔。


 


不想二人並沒有。


 


他們都是江天從貧民窟裡撿回來培養的,

歲數比江河還小些。


 


遷墳的時候,他們幫忙抬棺到船上。


 


一路行至漢水,才知道他們是瞞著太子,拿李內侍的令牌護送明旻出的京。


 


護送?


 


我和江河對視一眼,「京城怎麼了?」


 


兩個暗衛猶豫,似乎拿不準該不該對我說。


 


不過也不必他們說,船過了北邊地界,京城九個城門被封禁不準出入的消息便傳在各商船之間。


 


聽說是太子授令。


 


眾人傳得心驚肉跳。


 


當今陛下沒有子嗣,早年收養各宗室子入宮培養,明德脫穎而出成為太子,地位卻一直不太穩固。


 


陛下為分權,大封藩王鎮守各地,太子的勢力反而是最弱的。


 


如今太子忽掌禁軍權,封了城門,也不知天子是否安好。


 


眾人忐忑議論:「怕是有變啊!


 


江河聽了臉色淡淡,他雖和哥哥江天一樣成了東宮暗衛,但對於明德,卻沒什麼忠心。


 


他眼裡隻裝得下自己在乎的人和事。就像小時候,我和江天、明德一起玩時,他便隻會一個人在樹底下做木工、編草蟲。


 


我的梳妝匣子是他打的,每次瘋玩散亂的頭發也是他來給我重新編好。


 


江天和明德常笑他,「男娃子總愛在蕭蕭身上下這些精巧功夫,日後她嫁人,你也當陪嫁丫鬟去麼?」


 


後來大家都長大,物是人非。唯有他,還保留這種近乎執拗的天真。


 


我望著他。


 


他仿佛沒聽到那些風雲際變的「宮變爭鬥」,因為有一日聽我說初春江水裡的魚一定很鮮美,他便埋頭做了根魚竿,在船欄邊舉杆調試。


 


六雨見了,拉起心事重重的明旻,叫江河教他們釣魚。


 


我呼出一口氣,目光淡淡,望向中原看不到邊的京城。


 


成敗在天,他總得老天眷顧,不知這回還能不能應驗。


 


這時,船客們驚訝的笑聲響起。


 


「娘!」


 


青天明淨,春冰暖破,六雨抓著明旻的手舉起杆,江水蹦濺在他們稚嫩天真的臉上。


 


「釣著啦!」


 


我回過神,按住被湿潤江風吹得紛亂的發絲,笑著走過去。


 


走了大半輩子,終於走到那個人一直所念的南邊。


 


這裡的江水一如他最愛的那幅瀟湘圖,溫潤平靜,烝然罩罩,好像無風亦無浪。


 


(明旻番外)


 


小郡王明旻再次見到他的爹爹,是在六年後的太子陵。


 


這時的他已經長成一位清秀少年。


 


盡管六年前他的爹爹做了那等造反欺君的禍事,

先帝還是顧念小郡王叫他「翁翁」的情義,保留了他的郡王封號。


 


所有的猜忌憎恨,都隨著造反的失敗、東宮的易主,而埋進土裡。


 


小郡王爬上山岡,穿過陵墓雜草間的小徑,樸素的單衣沾上了卷耳,他一顆顆平靜地取下,收在袖袋裡。


 


他的哥哥最近在讀《詩經》,最喜歡的一首是《卷耳》,交代他若在野外遇到,一定要採回來作為禮物。


 


恰巧,當年前太子親授給小郡王的唯一一首詩,也是這首。


 


那時小郡王並不明白這首詩裡所含的隱秘感情。


 


他的爹爹便向他講解,這是一首徵夫與妻子各在兩地彼此思戀的故事。


 


徵夫爬上高高的山脊,他的馬兒累得已經腿軟,他的前路卻還是一重又一重的山崗。


 


多久才能走回到妻子身邊。


 


他不知道。


 


他隻是一直攀爬,他想回家。


 


……


 


爹爹說完,陷入奇異的安靜。


 


良久,小郡王才從他狀似平淡的神情中察覺到一絲羨慕和愧疚。


 


他說,他大半生,最想做的,就是替代那位徵夫,回到他的妻子身邊。


 


……


 


小郡王走過一座座舊年陵墓,這裡埋的都是前幾朝的太子,或是年幼夭折,或是短折而S,他的爹爹睡在最後一座。


 


其上無名無來歷,隻刻下年號標注他的S亡。


 


小郡王掃了墓灰,擺上香燭花果,他跪下,磕頭。


 


他輕輕說:「娘在南邊很好,有大夫瞧了六雨的病,喝了幾年藥已經恢復許多了,娘便不再哭,總是很有精神地跑出去玩。」


 


小郡王笑了笑。


 


「年初春天她又想著騎牛耕田,誰知南邊的水牛比北邊黃牛還難馴,好幾次都弄她一身泥。」


 


「她也不泄氣,轉而跟著那些鄉紳操持起了一家書院,裡頭教什麼的都有,連六七十的老阿婆也能進去,學什麼做羊肉乳餅、冰雪飲子的古怪吃食。」


 


小郡王無奈垂眸,唇角溫柔上揚。


 


「娘有很多人愛,也很堅強,把我和六雨都照顧得很好。」


 


他摸了摸墓碑,風把香燭的火苗吹得晃動一下。


 


好似一聲嘆息。


 


「爹爹,我已經很久不做噩夢了……」


 


「你在那邊也是嗎?」


 


一陣風拂過他與他爹爹相似的眉眼,好像無聲的回答。


 


風沒有駐留,繼續走遠。


 


往哪裡去呢。


 


南邊吧。


 


它還想再看一眼。


 


風吹過一重又一重的山崗,越過一彎又一彎的江河,向下傾落。近鄉情怯,它不敢再靠近,隻盤旋在狹窄的屋檐間。


 


鐵馬叮當響。


 


倚在廊下貪睡的女子似乎被打擾,眉間輕蹙,她在做一個兒時的夢。


 


她的小伙伴,兩個眉目明亮的男孩子趴在院牆上喊她不要執著騎牛了,和他們出去跑馬。


 


「蕭蕭!」


 


微雨夾雜細風,把她送回到那個時候。


 


戴著鬥笠正氣鼓鼓牽著黃牛鼻繩的少女,回頭。


 


輕輕地,她笑了。


 


向風回應。


 


「诶,來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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