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東宮太大,樓臺水閣,長廊迂回,我暈了頭,不小心走到一個陌生院落。
看起來荒廢陰森,很適合關人。
院門虛掩,我小心推門而入。
閣內有誦經聲,我腳步一停,以為誤闖哪位宮嫔住所,正打算轉身,那閣內靜坐的美人回頭。
卻是當初推我摔下高臺的人。
幾個尼姑對著她念經,她面無表情,扭頭盯著我,一時,我也看見了她面前佛像供奉的東西。
赫然兩隻血淋淋的斷手!
我冷汗滴落,飛快低頭走出閣中,不想迎面撞進一個燻香濃鬱的懷抱中。
太子黑眸微亮,濯洗過的手指帶著一絲冰涼,憐憫拂過我額上懼怕的汗水,輕柔問:
「看到了?」
我點頭,
「她的手……」
太子滿意笑了,慢慢接話道:「是啊,我砍了。你消氣了嗎?」
我不明白,呢喃,「我隻是一個侍女……」
太子挑眉,「侍女啊,好吧,你喜歡當一個侍女,就做一個侍女。」
他看著我的目光銳利,好像在辨認什麼。
可我茫然驚駭的眼睛做不了假。
他斂眸,喟嘆。
「你真的忘了……」
他看上去溫柔極了,一點也不像眾人口中那個和太子妃冷戰到兩年不說話、絕情的人。
「沒關系,蕭蕭。」他叫出我的名字。
逼近我,眼神洶湧翻動著某種暗意,他啟唇,像教一個懵懂無知的幼童。
「我是哥哥。
」
「你記住這個就好。」
9
騙人。
我清醒過來,堅定搖頭。
「殿下說笑了,您怎麼會是我哥哥呢,我隻會這樣叫我夫君。」
太子一僵。
大概因為太子此刻看起來挺好說話,砍了自己寵妾的手,還有闲心同我一個侍女說笑話。
我便趁機想求他幫我找到六雨。
「殿下,我和六雨皆是卑微之身,承蒙殿下與太子妃憐惜,在東宮給我們娘倆一隅安身地。」
秋雨這幾日在禁中連綿不停,落在瓦片、池塘,聲聲蕭瑟。
太子走在前面,沒有說話。
我加緊腳步跟在後面,「可是我們終究福薄,承不住這樣的天家富貴,隻求殿下放我們娘倆出宮,日後我吃素念佛,定在佛前念殿下和太子妃的好。
」
太子唇角笑意消失,斜瞟我一眼。
我瑟縮一抖,祈求望著他。
半晌,他語氣平淡,「你不是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還記得出宮回家的路?」
別說,這我還真的記得。
我掰著手指回憶,一山一水,一州一府,清清楚楚。
「……過了渭水渡口,就回汲縣了。」
太子頓步,靜靜垂眸看著我。
「這麼想回去,哪裡還有什麼人在等你嗎?」
當然有,我夫君啊。
雖然現在不知道他來到東宮後藏在哪裡,但我相信,他一定是來帶我和六雨回家的。
但話到嘴邊,我頓住了。
不知為何,看著太子變得近乎陰鸷的神情,總覺得若說出我夫君的下落,太子一定會S了他。
10
那天後,太子真的病了。
一直嘔血,一晚上沒有消停。我在旁看著都害怕。
御醫進進出出,小郡王陪伴侍藥。
連尚書令的小姐都來探望過。
我卻沒有見到那位太子妃。
東宮人說太子和太子妃感情不好,自成婚起便沒有一日安生,他們甚至議論,太子妃其實是盼著太子S的。
我聽著心驚肉跳。
一個女子盼自己的夫郎去S,那該是多大的怨恨。
這樣一對怨侶,當初到底如何走到一起的呢。
我滿腹疑惑。
這日,尚書小姐又來了。
走進殿內,這位廚娘口中的「真鳳凰」,尚書小姐,嬌美溫潤,笑起來嘴角兩個小窩,彎下腰摸了摸小郡王的發髻。
憐愛無限。
「郡王守了爹爹幾夜,累不累啊?」
那是今早我給他梳的,他很喜歡,不準旁人碰。但尚書小姐碰了,他沒有生氣,乖巧笑了笑。
就這一幕,我忽然不想看了,轉過頭,站在殿外門廊下,看苑中一棵高大的丹桂,被一陣疾風吹晃,金閃閃地打落滿地。
李內侍就立在我身旁,同我一起看著。
從他之前待我不冷不熱的態度看,他本該與我沒什麼話說。
但在我晃神之際,他忽然開口。
「這樹種在宮裡有二十年都不開花,唯獨有兩次開得像流金一樣,宮裡人都稱奇。」
我疑惑看向他,不知他幹嘛說這些。
他幹瘦的臉對著桂樹,自顧自接話道:「一次是太子大婚,一次便是小郡王出生。此後桂花年年都開,眾人說是太子妃帶來的福氣。
」
「可是花開得盛,落得便快,你看,一陣風的功夫,大半的繁華就沒有了。」
桂花如雨,紛紛灑灑,一直在凋零。
老內侍的話仿佛一種不祥的暗示。
他不再亂叫我「太子妃」,而是叫我「蕭蕭姑娘」。
「如果有一日姑娘記起來,見到太子妃,請你轉告老奴一句話。」
什麼話?
李內侍垂頭,慢慢走開。
「如果她想清楚要走,便往西苑御園去吧。」
我留在原地,蹙眉看著手裡多出來的一把鑰匙。
11
雨停那日,太子好些了。
詹事府積攢了不少事務,東宮門檻被官員踏來踏去,忙得衣帶飄風。
太子不提放我出宮的事,也不準我去別的地方,隻說既然是侍女,
就做好侍女的本分。
無非就是給他穿衣梳頭、熬藥的活計。
出乎意料,我做得不太順手。
像是從沒有伺候過他一樣。
不是戴發冠時扯落幾根頭發,便是纓帶給他系得太緊,引他埋怨說上朝的時候都呼吸不過來。
但我做得這麼差,他也沒提換掉我。
這夜,他還在閣內看公務,天寒了,我在一旁將他的外袍烤在燻衣籠。
不知不覺,我開始打盹。
驚醒後,卻發現自己在太子懷裡。
身上披著他的外袍,溫熱的,沉香氣。
我趕緊起來,覺著這太子真是個浪蕩子,一點也不專情。我有些厭惡。
當初寧願抗旨也要娶的太子妃,很快就要被丟進罪人寺。
後來納那麼多美人才人,喜歡幾日,
也就忘了。
現今有個如此溫婉高貴的尚書小姐,他看著如珍似寶敬重,實則也是淡淡,每一次尚書小姐在旁講話,他都在出神。
這樣的人,真的會愛人嗎?
我懷疑。
太子就這樣看著,看著我從他身邊逃離,縮在榻邊,把頭埋在膝蓋,一眼也不肯看他。
12
我一點也不想再待在這裡。
出宮,出宮。
焦灼的心砰砰亂跳。
袖子裡一直藏著的那枚鑰匙冰冷抵在肌膚。
這日,我照常給太子熬藥。
醫藥局的人送來藥材,方子也一份一份寫得細致,每一樣藥材都寫了藥性。
什麼不能多,什麼不能少。
我望著滾沸的爐子,把藥材碾碎倒進去。
端給太子喝時,
他有些忙,讓我放在一邊。
我笑道:「殿下,藥要趁熱喝,冷了就失了藥效,病怎麼能好呢。」
那日他抱了我後,我一直對他沒有好臉色,此刻他看著我的笑容,愣了良久。
不知想到什麼。
他垂眸一哂,端起藥。
低聲。
「你很久沒有管過我了……」
他喝了藥。
很快便困了。
臨睡前,他扯住我即將離去的衣角,閉著眼,輕聲呢喃:「蕭蕭,忘了的便都忘了吧,以前我錯了,不要再提回家,這裡就是你的家,還有我和孩子……」
我沒有回應。
他徹底睡去,手指下意識緊攥著我。
我拂開了,毫無留戀。
跑出去。
大概有李內侍的相助,那些守衛的侍衛沒有阻攔。
西苑草木葳蕤,冷冷月影跟隨。
最深處,有一舊殿,荒廢了,長著高高的雜草。
我穿過那些割人肌膚的銳利草葉,拿著那把鑰匙打開了殿門。
吱呀——
一縷月光照進。
裡面一對灰撲撲的狼狽父子,抬起頭,一起看向我。
13
我的夫君叫「江天」,我在十六歲嫁給他,十七歲生下我們的孩子「六雨」。
從那日在舊殿看清他的臉,我便記起一些了。
他和記憶裡一樣,話不多,好逞強。
那日我們從東宮逃出去,他背著六雨,牽著我,走了很遠到碼頭。
上了船才知道,他被太子踹斷了兩根肋骨,
身上還有好多大大小小的傷。
「不疼。」
他看著我急得冒汗的臉,吶吶說。
六雨還在旁邊傻乎乎點頭,同意道:「嗯,不疼。」
可我難受。
我看到他受傷,就難受。
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父子倆呆住了。
六雨趕緊改口:「疼,好疼,娘,別哭,我和爹疼。」
大抵眼淚克這一對父子,他們變得好貼心,男人不再當悶葫蘆,六雨也不整日睡得像小豬。
船上慢悠悠的日子,男人躺在床上乖乖養傷,我給他換衣擦洗,他一對眼珠子便滴溜溜安靜跟著我轉。
六雨在藥爐旁幫我扇火。
他不會偷懶,時常把火扇得很旺,一轉眼的功夫,藥便煎幹了。
男人從不責備,隻誇他力氣大。
六雨便更勤快了。
夜晚的時候,我們一家人躺在一張小床上,六雨睡在中間。
秋蟲從江面飛進來,圍著老舊的燈籠撲騰。
我望著頭頂的燈影,知道男人也沒有睡。
有好多話,我想問他。
為什麼把我們母子丟在東宮。
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來接我們。
千言萬語,千思萬緒,最後卻問了一個最無關緊要的問題。
那是在我和他成婚的晚上,記憶裡的一段小小的想不起的空白。
「诶,哥哥。」
我扭過頭,抿唇害羞地笑。
「你在那晚給我寫了兩句詩,我不記得了,再念一遍給我聽吧。」
男人半張臉在燈影裡,喉結輕動,半晌,他啞聲開口。
說他也不記得了。
14
船渡過渭水,將我快送到家鄉汲縣時,我又記起來一些。
江天是S士。
家族世代跟隨藩王。
在太子明德還隻是一個邊陲藩王的庶子時,江天便跟著太子了。
那時我們都還很小,在同一片土地長大,明德不受藩王重視,瘋玩起來和我們沒有兩樣。
江天作詩的本事便是明德教他的。
這完全不該是一個S士學的東西。
但當時,我們誰都不在乎尊卑,隻覺得江天那樣高大的塊頭,像個書呆子苦思冥想的樣子很好笑。
明德和我總是在他要作詩的時候,藏在灌木叢裡,拿馬糞丟他。
把他嚇得濺湿一臉墨。
趁他沒反應過來,明德便牽著我哈哈大笑跑開。
「蕭蕭,快跑!
」
可是明德跑得很快,總是不小心落下我的手。
我就像離群的兔子每每被江天逮個正著,被他按在懷裡,湊過臉也把我糊得髒兮兮。
「還敢不敢了?」
他笑著,眼尾彎彎。
我隻好求饒。
「哥哥,我再也不敢了。」
這樣珍貴的記憶像一塊完整的金子,在後來一次突如其來的戰事裡炸開,分崩離析,化為一捧流沙,掬在手心,不斷地遺失。
蠻人犯境,鎮守邊陲的藩王和宗室子都S光了。
隻剩一個被藩王忘在窮鄉僻壤僥幸苟活下來的明德。
天子無子,顧憐亡弟,便把弟弟唯一的血脈接到京城,與其他宗室子一起進宮教導。
江天也必須跟著去。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隻記得醒來後,
隻剩我一個戴著孝布,望著爹娘牌位發愣。
親戚接走我,養了我一段日子便罵我白吃白喝,要將我嫁給一個老胖財主。
「是你回來,說明德當了太子,你立了功,要娶我到南邊去成家,再不讓我傷心受苦。」
江風柔柔吹拂,我靠著船欄杆,江水平靜,如當年江天仿畫的那幅瀟湘圖。他一直很喜歡南邊的山水。
「我沒記錯吧?」
我笑著問男人。
男人道沒有。
他再發一遍誓言。
「我保證,再也不讓你受苦。」
風把男人蓄的胡子吹動,他堅定看向我的眉眼是很年輕的,仿佛這麼多年沒有變過。
太年輕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