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許夏也第一次對我表露友好:「那你們聊,我去看看阿驍。」
我和周赫目送許夏走向吧臺。
吧臺邊上,裴驍站得闲適,我看到他的目光淡淡掃過周赫領口那抹遮掩的紅,又落在我那張深情溫順的臉上。
四目相對。
他朝這邊禮貌地舉了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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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趙麟的生日宴在一片虛偽的和氣裡圓滿收場,可平靜之下因此湧動的暗流,並未因此停止。
周赫和許夏開始了地下約會,每天都滿面春光,不過,他們的得意沒能持續幾天。
因為在這之後,我開始「忙碌」起來。
電話接得慢,信息回得淡,就連周赫頻次減少的邀約,也屢屢拒絕。
起初,
他隻是有些不耐煩,覺得我作,試圖用昂貴的禮物和甜言蜜語把我哄回去。
但很快,他就發現,我好像是來真的。
他開始焦躁,比高考前更殷勤地主動找我,語氣裡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試探和……討好。
「聽聽,趙麟說十裡街新開的那家法餐很好吃,明天帶你去?」
「寶貝,是不是生我氣了?我最近太忙……」
「志願的事情你別擔心,我都安排好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填,誰也不能分開我們。」
「聽聽,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啊?」
我卻像變了個人,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法餐?太膩了,最近沒什麼胃口。」
「你忙你的,我正好也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阿赫,
我們真的,要一起報專科嗎?要不等成績出來,再看看吧。」
「可能是真的太累了,不知道為什麼,從趙麟生日回來之後,就一直心神不寧……」
每一次拒絕,每一次猶豫,都像在他慢慢起疑的心上補刀。
他幹脆搬到騰給我住的公寓,以更好地照顧我為由,無微不至地陪著我。
或許,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因為我的疏離焦頭爛額太久,已經很久沒有照顧到許夏的情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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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夏找上門來是在出成績當天。
我給她開門,她正眼也沒給我一個,就氣衝衝朝屋內走去。
和她一同來的裴驍被冷落在門口,但還是迫不及待地想越過我朝裡看。
我無語地踮腳,又伸手,朝他眼前一擋。
「感謝裴少,
幫了我大忙。」
裴驍唇角上彎:「沒什麼,正好她找不到周赫,我又正好知道。」
「況且,我這人勤儉,喜歡薅羊毛,免費的好戲,得看。」
我被他說得語塞,但還是將他請進屋。
屋內焦香四溢,周赫正系著圍裙從廚房裡走出來,桌上擺著他剛熬好的,賣相慘淡的粥。
看到許夏和裴驍,他神情一滯。
「小夏?你怎麼來了?」
氣氛詭異。
許夏的目光先劃過周赫身上的圍裙,又看向我,最後落回周赫臉上。
她從小受捧,不擅偽裝,語氣裡全是壓抑的怒火和委屈:「好久不見,十指不沾春水的周少爺也會親自下廚了。」
周赫聽得頭疼,但還是耐著性子哄她:「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等志願結束就……」
「就什麼?
」我適時地從許夏身後探頭,貼心建議,「要不邊吃飯邊聊吧,正好你們都來評評阿赫的菜做的怎麼樣,我說喜歡吃,他就練了好幾天呢!」
話音剛落,另一道刺耳的聲音傳來,裴驍已經拉開餐桌旁的椅子,自顧自坐下:「說的也是,小夏,正好我也餓了。」
趁這個當口,周赫朝許夏使眼色,要她也先到桌邊坐下。
許夏不樂意了:「餓什麼餓,吃什麼吃?」
她這一嗓子,整個餐廳都安靜了。
【不是?原來的劇情是這樣的嗎?】
【補藥啊我的 cp 剛甜幾天怎麼又要離婚!】
【這個謝聽到底什麼時候下線啊真的煩S了。】
許夏朝周赫走近兩步,語氣咄咄逼人:「周赫,我問你。」
「我的情緒難道沒有你的事情重要嗎?沒有你的事業重要嗎?
我為了你忍耐了那麼久,事事以你為先,為什麼我在你這裡就排在末位呢?」
「你在胡說什麼?」周赫下意識朝我這邊挪了半步,急於撇清,「聽聽會誤會不說,你男朋友還在那兒呢。」
許夏被氣笑了。
她一邊笑,眼淚一邊往眼眶外掉。
「周赫,你太虛偽了,這句話說出來你不覺得可笑嗎?你敢不敢說給你的聽聽聽?」她轉過頭來,看著我,「你知道周赫為什麼一定要和你考中專嗎?你以為他真的是喜歡過普通人的生活嗎?他……」
「砰——」
周赫把玻璃杯摔碎了。
許夏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周赫的眼神轉冷:「許夏,我知道你喜歡我,但是為了和我在一起這麼不擇手段,
挺可恥的,你走吧。」
許夏不可置信地望著他,看他越過自己,到門邊開門,朝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好啊,周赫。」她惡狠狠地盯著他,「有本事你以後都別來找我。」
狠話放完,她轉身離開。
桌子前的裴驍飯沒吃上,看這陣勢隻得起身:「那我也走了……你們……吃得開心?」
當然是無人在意他。
彈幕滿屏控訴。
【omg!周赫你要不要看看你在幹什麼!你給我住手啊啊啊!】
【這是鬧哪出???你不知道我們小夏生來就是要被哄的公主嗎?就算為了競標權也不能這樣吧?】
【完了,哄不好了,這下真要哄不好了。】
我看著這出鬧劇,心中冷笑。
就是現在——
於是,周赫轉過身時,看到的是我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身體。
「她說的……是真的嗎?她喜歡你……很久了?」
他神色復雜地望著我,卻說不出半句話。
我抬頭看他,淚水已然浸湿眼眶:「周赫……是真的嗎?你們那天在趙麟生日上,到底做了什麼?」
察覺到我情緒不對,周赫終於上前兩步,將我攬在懷中,低聲安慰。
「她喜歡我也不會改變什麼,我隻會喜歡你一個人,等填了志願,上了大學,和他們不在一個城市,就不會有人再來打擾我們了。」
我還是哭:「可是……我很害怕。
」
「小夏這麼優秀,我拿什麼比過她?萬一你之後離開我了,萬一我們沒有結婚……」
周赫眉頭緊皺,一時之間摸不清我的情緒到底從何而來,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眉頭微皺:「聽聽……」
「你是不是查分了?」
啊哈,就等你這句呢。
我淚眼汪汪地看著他,輕聲道:「周赫,我不想報中專了。」
13
我在書上讀到過,用真話來構成假話,往往可信度更高。
拿捏一個人的把柄時,得寸進尺的效果,反而比步步相讓更好。
周赫慌了,他的慌張,是他走入敗局的催化劑。
我無需展示分數,也無需展示信念,隻需讓他看到兩樣東西——
對他深切的愛意,
以及,隨之而來、足以摧毀這份愛意的巨大恐懼。
太愛一個人而害怕失去,這是多麼正常的情緒啊。
因為出現了一個更優秀、更匹配的潛在對象而想要退縮,想要逃離可能被拋棄的未來,更是人之常情。
我的退縮,恰恰證明了我愛得有多深,有多怕。
也向周赫傳達了一個信號——隻要他肯給我打保票,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他的。
周赫這麼聰明,又何嘗不會知道。
報志願前一天,我聽到他在陽臺跟趙麟打電話。那時的他顯然已經演到疲憊,身邊的煙灰缸堆滿煙頭。
「還能為什麼,還不是因為許夏,女人就是麻煩,之後再哄吧。」
「……隻能先這樣了,大不了不在國內讀了,反正小夏也要申請國外的學校。
」
「要不然怎麼辦?裴驍這個老狐狸逼著我把合同都籤了,難道就這麼把老爺子的競標權嗎?那我才是不要混了。」
我知道。
我成功了。
周赫的猶豫成功地將志願填報時間拖到了最後一天。
填報系統關閉前,他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拉著我到電腦前,急不可耐地,率先在志願表上填滿了他為我們的未來「精挑細選」的中專學校。緊接著提交。
然後,他轉頭看我,興衝衝地說:「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吧?聽聽,該你了。」
我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地看他,沒有進行下一步的打算。
周赫察覺不對,開始著急。
「怎麼了聽聽?你看,我都已經填好了,我們會一起讀大學,然後結……」
「我已經報好了。
」
算準系統關閉的時間點,我打斷了他。
他松一口氣:「我就知道你會為我們考慮的。」
我似笑非笑:「你沒看剛剛的新聞嗎?」
「嗯?」周赫還沉浸在塵埃落定的喜悅中,心不在焉地接我的話,「什麼新聞?」
當然,他也從不在意新聞。
我深吸一口氣,一頓一頓地對他說。
「周赫,我是省狀元,我要去清大了。」
周赫手上的動作頓住,表情有些迷茫。
「你……說什麼?」
「我說,我報了清大。」
我看到周赫的臉肉眼可見地漲得通紅,過了很久,才勉強憋出下一句。
「所以,你一直都在騙我。」
「騙?」我糾正他,「比起你處心積慮接近我,
用甜言蜜語哄我放棄前程,隻為贏一個可笑的賭約……我這點,算什麼?」
周赫緩緩抬頭,眼裡寫滿不可置信。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朝他扯出一個近乎甜美,卻毫無溫度的笑。
「我不僅知道,我還知道,你說跟我這樣的人在一起,玩玩已經算是寵幸我。」
周赫沒話說了,他整個人徹底僵住,面如S灰。
「哦,對了,」我拿起包,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周家少爺為愛不惜退出競標還報考職高的感人事跡,我會為你傳揚的。」
「謝聽,你!」
這句話顯然成功激怒周赫,他額上青筋暴起,揚手就要朝我撲來。
我早有準備,往邊上一閃身,與此同時,公寓的門被從外面打開。
裴驍颀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前,
身後跟著兩名保鏢。
「周少。」
裴驍出言提醒,聲線冷淡:「注意你的行為,故意傷人和無條件轉讓競標權,聽起來可都不太好。」
周赫的動作僵在半空,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倒在地。
我低頭看他,想從他身上搜尋到一些小說裡戀人反目時的痛感,卻發現自己的內心早已毫無波瀾。
於是我轉頭,毫不猶豫地離開了公寓。
14
清大的通知書到得很快。
接快遞那天,我在裴氏新公司的總裁辦公室裡,被裴驍帶著熟悉資料。
助理把郵件送進來,金光閃閃的通知書展開,和落地窗外的陽光交相輝映,我站在窗前,隻覺得神清氣爽。
離開周赫後,再也沒有擾人的文字不受控制地懸浮在視野上空。
也沒有冰冷的字句,
一遍遍地提醒我,說我隻是個該S的女配。
世界從未如此真實、清晰、安靜。
也從未如此,屬於我。
我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裴驍。
「感覺怎麼樣?謝——」他又特意拉長了尾音,帶著點調侃的意味,「股東,說好的,拿到通知書就請我吃飯。」
我輕輕笑。
「或許是呼應吧。」我說。
他也被我這句沒頭沒尾的話逗笑,好奇道:「什麼?」
我沒再回答。
目光投向遠處,城市的輪廓在日光的映照下變得模糊。
透過日光,我好像又看到十五歲那年的便利店裡,小謝聽獨自一人坐在桌前,看著那個抱著滿懷的面包氣鼓鼓離開的少年,小聲咕哝:
「這個神經病,
還挺善良。等我以後有錢了,也請他吃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