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想什麼呢?」
「我隻是覺得御膳房油水多。」我捏了捏他瘦削的胳膊,「回頭我進了御膳房,給你帶點肉吃。」
「你要是再長點肉,就更好看了。」
他愣住了,許久之後,才低頭輕輕笑了。
「你……覺得我長得好看?」
「是啊,你是我在這宮裡見過的,長得最好看的小太監!」
……
在含春殿的小廚房裡試著做了幾次,倒是沒忘了這門手藝。
我看著剛做好的桂花糕,心滿意足地轉身離開。
卻發現段媛站在小廚房門口,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你在做什麼?」
「跟你有關系嗎?」
段媛沉默不語,視線卻落在那一碟桂花糕上。
傍晚時分,有小太監來宣旨了。
他說,陛下又翻牌子了。
這次要去侍寢的,是段媛。
小太監走後,段媛臉色煞白,跌坐在椅子上。
林雪瑤心有餘悸地看著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最後一點餘暉消失在邊際,整個含春殿S一般沉寂。
小轎子晃晃悠悠接走了段媛。
林雪瑤下意識往我身邊站了站:「她能活著回來嗎?」
我有些好笑地看著她:「你問我?」
她愣了愣。
「我巴不得你們都S在這。」
林雪瑤愕然抬眸。
她急切道:「如今情況緊急,你還在意以前那些恩怨?不過是小打小鬧,現在稍不注意,可是真會S的!」
「小打小鬧?
」我覺得她腦子不太好:「你們口中的小打小鬧就是把別人關進廁所?就是逼著別人喝下髒水?就是讓人毫無尊嚴地拍下侮辱性照片,然後嘲笑威脅?」
我每問一句,她就忍不住後退一步。
林雪瑤的後背撞上柱子,瞪大了眼睛,再說不出一句話。
我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看見你們就惡心。」
「你們S了,我高興還來不及。」
林雪瑤孤身一人,她沒敢再在我面前亂晃了。
一溜煙的功夫,人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頓了頓,轉身走向小廚房。
我下午剛做好的桂花糕,此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6
段媛沒S。
但被關進了地牢,生不如S。
消息傳回含春殿,我隻猶豫了不到一秒就轉身回了房,
開始收拾包袱。
段媛認定我跟他有交情,所以偷拿了我做的桂花糕,想為自己博條生路。
可不管用。
元鬱一點都不念舊情!
那我也沒必要再去試探找S了。
既然沒法走明路出宮,那我隻能另尋他法。
皇宮很大,侍衛巡邏把守就有松有緊。
我知道一條逃跑路線。
成功幾率不大,隻有四成。
但我也得試試!
好不容易等到了天黑,我背著包袱剛要出門,就被一人抓住了袖子。
林雪瑤一臉驚慌地看著我:「你是不是要走?!」
「帶著我好不好?你帶上我!不然我現在就喊人過來,我們一起S!」
她也被段媛的下場嚇到了。
我恨她誤事。
可事情緊急,
又來不及從長計議。
我警告她:「你要是敢拖我後腿,在我S之前,我一定先S了你。」
林雪瑤不敢說話了,隻一個勁兒地點頭。
我沒再搭理她,按照記憶中的路線趁著天黑悄悄摸了出去。
夜色如墨,濃重得化不開。
我帶著林雪瑤,小心翼翼地在宮殿的陰影裡穿梭。
心跳如擂鼓,每一次腳步聲,甚至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格外清晰,仿佛能引來無數追兵。
我對這條路的記憶來自三年前,那時這裡偏僻少人,巡邏的侍衛往往敷衍了事,是皇宮防衛網一個不易察覺的縫隙。
可今夜,一切都透著詭異的不安。
越往前走,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就越發強烈。
太安靜了。
連聒噪的蟲鳴都消失了,隻有風穿過廊庑的嗚咽。
而遠處本該黑暗的角落,竟然隱約晃動著火把的光暈,還有金屬甲胄摩擦的細微聲響。
我猛地停下腳步,一把將緊跟在我身後的林雪瑤拽進一座假山的凹洞裡。
冰冷潮湿的石頭硌著後背,寒意瞬間竄遍全身。
「怎……怎麼了?」
林雪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捂住她的嘴,屏息凝神,小心地探出半個頭向外望去。
隻見前方通往廢棄宮苑的必經之路上,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區域,此刻竟明火執仗地站了至少兩列侍衛!
他們神情肅穆,按刀而立,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連隻蒼蠅都飛不過去。
怎麼會這樣?這條路怎麼會突然戒嚴?是巧合,還是……衝我們來的?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我,
心髒瘋狂地向下墜。
林雪瑤也看到了那邊的景象,她倒抽一口冷氣,身體軟了下去,全靠我拉著才沒癱倒在地。
「回…回去……」
她猛地掙脫我,臉上血色盡褪,「我們回去!會被發現的!會被S掉的!像姜敏一樣!像段媛一樣!我不跑了!我要回含春殿!」
她語無倫次,對S亡的恐懼壓倒了一切,她轉身就想沿著原路退回,仿佛回到那個華麗的囚籠就能獲得短暫的安全。
「別動!」我低喝,想去拉她。
但已經晚了。
就在她轉身邁出凹洞的瞬間——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S寂的夜幕!
那聲音極快,極厲,帶著冰冷的S亡氣息。
我甚至沒能看清那箭矢的軌跡,隻聽到一聲悶響,像是鈍器擊穿了什麼。
林雪瑤的動作驟然定格。
她踉跄了一下,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截冰冷的金屬箭頭,正正地從她心口的位置穿透出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湧出一股血沫。
眼中的驚恐尚未散去,生機卻已急速流逝。
她軟軟地向前倒去,「噗通」一聲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再無生息。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我大腦一片空白。
我的目光順著箭矢射來的方向猛地抬起。
不遠處的宮牆之上,一道玄色的身影沐浴在清冷月色之下。
他身姿挺拔,手中握著一把巨大的鐵弓,弓弦猶在微微震顫。
是元鬱。
他正垂著眼眸,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
那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剛才射S的不過是一隻礙眼的蚊蠅,而非一條鮮活的人命。
他的視線,越過林雪瑤尚且溫熱的屍體,精準地、牢牢地鎖定在了藏在假山陰影裡的我身上。
四目相對。
那一刻,我渾身血液仿佛都被凍僵,連呼吸都停滯了。
7
元鬱緩緩放下鐵弓,隨手拋給身後的侍衛。
他一步步從宮牆的陰影裡走下,最終停在我面前,離我隻有一步之遙。
我僵在原地,連指尖都無法動彈。
出乎意料的是,他似乎心情不錯。
唇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與他方才挽弓S人的冷戾判若兩人。
他微微俯身,靠近我,聲音低沉,
帶著一種近乎玩味的探究:
「你認得一個叫阿絮的宮女嗎?」
我的心猛地一縮。
怎麼會不認識?
阿絮……那是我上一次穿越時,在這裡使用的名字。
見我不答,他並不惱怒,反而笑了一聲。
他直起身,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仿佛隻是在回憶一件有趣的往事。
「她啊,曾經信誓旦旦地告訴朕,說發現了一條絕密的、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溜出皇宮的路,她說,哪天要是在皇宮混不下去了,就帶我一塊離開,可惜……她食言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森嚴的守衛,語氣輕快,「所以朕登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把她說的那條路,裡裡外外,堵得嚴嚴實實,重兵把守,一隻老鼠都別想鑽出去。」
我愕然抬頭。
元鬱再次將目光聚焦在我臉上,那深邃的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有懷念,有審視,還有一絲……瘋狂。
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對我說道:
「好久不見了,阿絮。」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開。
他認出來了?他怎麼可能認出來?這具身體,這張臉,和過去的阿絮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似!
我裝傻:「陛下何意?奴婢聽不明白。」
不等我做出任何反應,他已經失去了敘舊的耐心,揮了揮手。
「帶走吧,輕點,別嚇到她。」
兩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我。
我沒有任何掙扎的餘地,像個木偶一樣被他們帶著,離開了這片彌漫著血腥氣的S亡之地。
養心殿內。
元鬱沒有S我,也沒有嚴刑逼問,隻是用一種復雜難辨的目光看了我許久。
就在我有些支撐不住時,他似乎累了,或者是覺得無趣了,揮揮手讓我去偏殿休息。
我如蒙大赦,剛要退下。
就聽他一聲極輕的呢喃:「你就這麼怕我?」
我頭皮發麻,裝作沒聽見,快步離開。
一夜無眠,在極度恐懼和混亂的思緒中挨到了天明。
第二天清晨,聖旨直達含春殿。
總管太監親自前來,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尖細的嗓音高高響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秀女宋氏,性資敏慧,柔嘉淑順,深得朕心,特冊封為貴人,賜居『攬月宮』。欽此——」
我跪在地上接旨,手心全是冷汗。
攬月宮?
那是離養心殿極近的一處宮苑,華麗非常。
我成了宋貴人。
從一個隨時可能被處S的秀女,一躍成為後宮新晉的貴人,擁有了獨立且富麗堂皇的宮殿。
段媛在地牢生不如S,姜敏和林雪瑤變成了冰冷的屍體,而我,卻得到了「恩寵」,成了「貴人」。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將我淹沒。
元鬱他……到底想做什麼?
他留我在身邊,就像留下一個昭示著他晦暗過去的活標本,一個隨時可以捏碎的解悶玩物。
住進攬月宮的第一天,我在前所未有的奢華和四面八方的窺探目光中,坐立難安。
8
住進攬月宮的頭幾天,我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我冷汗涔涔。
然而,
什麼都沒有發生。
日子平靜得詭異。
宮人們恭敬有加,吃穿用度皆是上乘。
元鬱沒有再來,但養心殿的賞賜卻時不時送來。
有時是民間新巧的機關玩具,有時是番邦進貢的奇異寶石,更多的時候,是各式各樣精致美味的點心。
我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松懈下來,至少能在攬月宮裡睡個安穩覺了。
後來,元鬱開始過來。
總是在傍晚時分,夕陽將天空染成暖橙色的時候。
他不讓人通傳,總是悄無聲息地出現,嚇我一跳。
他從不提侍寢的事,隻是讓我陪他用膳。
飯菜擺在我院子裡的石桌上,他就安靜地吃,偶爾問我一兩句「合不合口味」、「住得慣不慣」,語氣平淡得像尋常人家的問候。
吃完飯,他有時會在我院中的躺椅上歇一會兒,
看著宮人點亮廊下的燈籠,什麼也不說。
我就在旁邊站著,或遠遠坐著,氣氛有種奇怪的平和。
時間久了,我甚至生出一種錯覺,仿佛那個一箭射S林雪瑤、那個陰沉難測的暴君,和眼前這個安靜吃飯、偶爾看著星空出神的男人,不是同一個人。
戒心,在日復一日的平淡中,被慢慢磨去了一些。
直到那天。
他又來了,晚膳用罷,他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會下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