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蟒蛇賣力地扭動著身體,得到源源不斷的誇獎,我不用看也知道,它肯定得意極了。
我媽看了他們一眼,把我牽進廚房。
兩百多平米的大房子,隻有廚房是屬於媽媽獨有的空間,除了她,沒有人會進來這裡面。
媽媽每天要在這裡面勞作一大家子的一日三餐,要打掃衛生做家務,可能比別人一天上班的時間還要長。
她很辛苦,但是每個月除了家用,能花的錢估計不到大蛇花銷的四分之一。
媽媽是任勞任怨的,她很軟弱,但很愛我。盡管這份愛,因為我不受重視,她不敢表現得太濃烈。
她擦去我的眼淚和鼻涕,問我怎麼回事。
聽我說蛇在我一個人的時候,會一直重復按「撕皮」那個按鍵,發出「SSS」的聲音,
她皺起了眉頭。
眉宇之間是憂愁而復雜的。
媽媽一把抱住我,她的手圈得很緊,但是聲音卻很軟很無力:「別胡思亂想,可能它就是好玩,一條蛇,怎麼知道 si 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又是這樣,媽媽想信我,但是不敢信我。
另外,動物能成精這種事,聽起來也聳人聽聞,大蛇對我做的事,她們誰也沒見過,都覺得是我還小,不可信。
我心灰意冷地點了點頭,明白了,有些事隻能我自己一個人面對。
5
從那以後,我就很少單獨和大蛇待在一個空間裡了。
我害怕它黃燦燦的顏色,害怕它那雙褐紅色的眼睛,和分叉的蛇信子。
但是隻有我避開是沒用的。
這整個家,都是大蛇可以隨意穿行遊覽的領地,它不喜歡在它寬敞的,
有造景的寵物房待著。
它就喜歡有人在的地方,喜歡在客廳、陽臺,在人的臥室。
尤其喜歡往我房間裡鑽。
被蛇爬過的衣服會留下蛇腥味,導致我在學校裡,經常被人捏著鼻子嫌棄。
我的同桌跟我畫三八線,不讓我碰她的東西。
就連流浪狗流浪貓都躲著我走。
被孤立針對,被嫌棄,導致我的學習狀態受挫,成績始終提不起來。
因為成績不好,我經常挨罵,更加不被爸爸和爺爺奶奶喜歡。
可是沒人考慮我,不會因為大蛇打擾到我去約束大蛇的行為,大蛇能掙錢,它做什麼都是對的。
而我,本來就不被喜歡,還不如大蛇有用,被家人無視是常態。
我痛恨這樣的生活,回到家,我都會躲著大蛇走。
寫作業的時候,
我故意關上房門不讓它進來我的房間,但大蛇在我房門外盤踞,用身子撞我的房門。
它執拗地想要進入我的房間,入侵我的領地。
爸爸看見大蛇撞門,怕把鱗片撞壞了,一把打開我的房門,嘭的一聲推到底。
「在家關門幹嘛?以後不許關門。」
我坐在書桌前,扭回頭,看到兇神惡煞的爸爸,和悠悠闲闲遊走著進入我房間的大蛇。
這個家裡我最害怕的兩個霸主。
「我在寫作業,爸爸。妮妮進來會打擾我學習。」我委婉地表示,我需要安靜和專注。
「你那一天寫那麼多作業,考試才考幾分?卷子上撒把米,雞都比你考得多。」
我不敢說話,我成績不好,挨罵是應該的。
爸爸看我掉眼淚,聲音沒那麼兇了:「讓她在裡面玩,反正蛇又沒聲音,
吵不到你。」
門外傳來電視聲,和爺爺奶奶的說話聲,屋子裡有蛇在遊走,還有濃重的蛇腥味。
大蛇紅褐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扭動身子在我腿邊遊來遊去,還沿著桌腿往書桌上爬,壓住我的書本和文具。
這樣的狀態下,我根本沒法好好寫作業。
這不是蛇會不會發出聲音的問題,沒了這扇門,我根本沒有了單獨的隱私空間。
大蛇也不像別的小型寵物,乖乖地待在一邊不吵不鬧,它就喜歡背著人欺負我,看我生氣但是又拿它毫無辦法的樣子,它就很得意。
嘶嘶吐著的蛇信子就是在沾沾自喜。
可是不管它亂爬,還是幹擾我寫作業,這一切都沒有聲音,大蛇的挑釁無聲無息,把我擁有為數不多的一切,都壓在它那雙狡黠的眼睛下踐踏。
我痛恨極了,
可是我沒有辦法維護自己,爸爸已經下達了命令,不讓我關門,我什麼也改變不了。
我失去了關門的自由。
6
蛇想進屋的時候,爸爸罵我做作業不該關門,不該在家還偷偷摸摸的。
半夜大蛇闖入我房間丈量我的身體,奶奶又責怪我睡覺不關門。
不論發生什麼情況,做錯的都永遠是我。
可是我關門了,我明明關門了。
我躺在被窩裡,緊緊閉著雙眼,渾身發抖,生氣、絕望,難過到毫無睡意。
黑夜裡,又從房門處傳來門鎖扭動的聲音。
咔啦……咔啦……
幸好我聽了媽媽的話,在她出去以後把門反鎖住,從外面無法打開。
但把房門反鎖後,
也導致想開門進來的大蛇一直在外面嘗試。
咔啦……咔啦……
聲音很輕微,但是在寂靜的黑夜裡,明顯得就像在我後腦勺響起一樣。
我努力地想要無視,但注意力不受控制,逐漸全部被門鎖扭動的雜音佔據。
咔啦……咔啦……
這聲音一直在我腦子裡攪拌,刮擦,變得越來越響。
這條蛇似乎迫切地想要把我吃進肚子裡,它等不及了。
它的野心越來越大,欺壓我對它來說已經不夠了,隻有吃了我,徹底消滅我,才能令它滿足。
我想起來,最近爸爸說,蛇不怎麼吃東西了,以前一頓飯喂給它三十斤牛肉,能吃得幹幹淨淨。
平時再喂些青蛙、金魚之類的小零嘴。
但是最近這段時間,大蛇吃得越來越少。
它食欲減退是爸爸很在意的事,動不動就念叨,家裡人人都知道。
此時,聽著它扭動門把手越來越急躁的動靜,我的心跳錯了好幾拍。因為我終於意識到,它不是不吃東西,隻是在為了吃更大的活物做準備,把胃袋騰空。
我縮緊身體打了個哆嗦,弓著背,眼淚橫流。
因為太害怕被蛇吃掉,我冒著惹怒爸爸的風險,站起來,在床上大喊:「爸爸!你快出來看,蛇在開我的門!」
我的聲音喊得很大,一遍一遍地重復。
我不敢去碰我的房門,怕大蛇受驚走了,我隻能大聲喊,把人喊過來看它正在開門的現場。
它肯定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我不動門,它就不會走掉。
隻要爸爸他們聽到我的喊聲出來看,
看見大蛇還掛在門上,就能證明我沒有說謊。
我喊了三遍,終於聽到門外再次傳來開門的聲音,然後有光亮從門縫裡鑽進我的房間,像折扇一樣唰地撐開。
門被一推到底,是爸爸怒氣衝衝的臉。
「你個瘟喪東西,大晚上鬼喊什麼!」
啪——
我還沒反應過來,爸爸的身體快速逼近,一記結實的耳光甩在了我臉上。
一剎那,我耳邊發出躁動的翁鳴,視線一片模糊,我被打到跌坐在床上,捂著火辣辣的臉往外看。
門邊哪裡還有什麼大蛇?
隻有同樣臉色難看的爺爺奶奶,和焦急的媽媽。
我的一顆心涼透到底。
難道說大蛇能聽懂我在說什麼?
它聽懂了我在喊人過來看,於是提前放開了門把手,
爬到了別的地方。
我仿佛能看到此刻它在客廳裡那昂首挺胸,裝模作樣地悠闲遊走,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模樣。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門上,門上肯定有味道……」
可是沒用了,睡眠被「無故」吵醒的大人們,沒有耐心聽我的解釋。
又或者相信我沒騙人,但不想在深夜因為這點事兒浪費時間。
爸爸罵著「晦氣玩意兒」轉身回房間睡覺。
媽媽也被爸爸打我的一巴掌嚇到了。
我看到她扭頭盯著客廳裡的大蛇,眼睛裡有憤怒的光芒。
媽媽知道我不是調皮的孩子,今天夜裡我冒著惹怒爸爸的風險第二次鬧事,絕不是無緣無故,她知道我是真的聽到了大蛇開門的聲音。
媽媽幾度鼓起勇氣,欲言又止。
但最終,她還是敗下陣來,追上了爸爸的腳步。
她不敢在外面逗留太久,她要趕緊回去睡覺,免得進房間太晚挨罵。
就算要幫我主持公道,也不能在爸爸需要睡眠的深夜。
我隻能忍住眼淚和臉上火燒火燎的痛,把門關好,先自己保護好自己。
這個夜裡,我徹夜未眠,因為我預感到無人在意的我,很快就要被大蛇害S了。
恐怕,就算是我S了,家裡除了媽媽也沒人難過。
7
第二天早晨,爺爺去鍛煉身體,順便送我上學。
等紅綠燈的時候,我聽到爺爺聲音斷斷續續地問:「念念,昨天晚上,妮妮真的在開你的門?」
我急忙抬頭看爺爺:「是真的,它真的在開門,而且一聽我喊,就爬走了。」
爺爺搖搖頭,嘆一口氣:「這蛇太聰明了,
怕不是……要成精了?」
最後幾個字,爺爺說的聲音輕飄飄的,但我還是聽到了。
我知道家裡最迷信的人是爺爺,他有易經和風水的書,偶爾會念叨吉利不吉利之類的話。
所以爺爺是最容易相信我的人,他知道大蛇不對勁,他也怕它!
我一雙手抱住爺爺的胳膊,哭腔止不住:「爺爺,你救救我,它要吃我。」
爺爺拍了拍我的手,幾度欲言又止,最終說出口的隻有幾個字:「你先別急。」
爺爺看起來很是為難,因為他在家裡說話沒什麼分量,大蛇又能掙那麼多錢,他要是貿然幫我,恐怕會挨奶奶的罵。
奶奶是個厲害的人,作威作福一輩子,又仗著她兒子能掙錢,在家像個土太後。
大蛇像她的親孫子似的,爺爺不敢幫我對付它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