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每次進步一點點，直到高考拼盡全力。
就這樣，我被前四號連拖帶拽地送進了華大。
現在，是時候正式開始計劃了。
9.
九月的華大梧桐道飄著碎金般的陽光，我攥著報到單的手指卻在發抖。
哥哥的照片裡，他就是站在這排梧桐樹下，手裡揚著金融系的錄取通知書。
周馳在後面追上來，遞過手上的行李。
「金融系新生第一課在主教 302，鍾辛民教授主講，別遲到。」
「鍾辛民？」
我心裡飛速盤算互助群裡 1 號發的鍾辛民課程表。
他的課程主要安排在大三的專業課階段，大一的初級理論課程他很少參與。
一周就隻有這麼一堂能接觸到他的機會。
我必須在這節課上引起他注意。
剛把行李塞進宿舍，我就攥著課本往主教樓跑。
推開 302 教室的門時，心髒猛地一沉。
吳巧巧正坐在周馳身邊的空位上，見我進來，立刻挽住周馳的胳膊，假睫毛撲閃著。
「瀟瀟，你也來啦？以後我每天都來華大蹭課，反正我學校就在隔壁，走路才十分鍾。」
她頓了頓，揚起下巴，聲音甜得發膩：「雖然我隻考上隔壁學校，但隻要努力，在哪都能發光。對吧，周馳？」
周馳敷衍地「嗯」了一聲，疏離地把胳膊撤了出來。
我略過吳巧巧挑釁的眼神，掃了一圈教室。
後面幾排已經擠得密不透風。
我抱起書本，徑直走到松散的第一排。
鍾辛民夾著電腦走進來時，
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我身上。
他穿著熨帖的白襯衣，指甲縫裡卻透著淡淡的煙草黃，和群裡描述的一模一樣。
「雖然是第一課，但我希望你們提前了解下專業知識，哪位同學了解『有效市場假說』？」
他的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磁性，目光掃過全場。
我深吸一口氣，1 號還真是壓中題了。
我在心裡默背了遍前四號給我準備好的答案，高高舉起手。
「有效市場假說其實存在局限性，比如鍾教授您最新發表的論文中提到的，當市場存在內幕信息操縱時，傳統 EMH 模型需要引入『權力尋租修正項』。」
這個觀點不是鍾辛民率先提出的，但他卻很愛引用，那我們就投其所好。
果然，鍾辛民的瞳孔微微收縮，嘴角勾起贊許的弧度：「很好，你叫什麼名字？
」
「徐瀟。」
我垂下眼簾，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腼腆。
「我拜讀過您所有論文，特別認同您關於『制度性套利』的解讀。」
這是前四號教我的話術，用學術崇拜降低他的戒心。
鍾辛民果然笑得更開了，手指輕叩講臺：「那你說說，如何量化權力尋租對市場的影響？」
我的心髒狂跳起來，這個問題超出了群裡給的資料範圍。
就在我指尖發冷時，周馳突然站起來。
「教授，我認為可以參考您在『星辰計劃』項目中使用的三重差分法……」
鍾辛民的目光轉移到周馳臉上，眼神中流露出一縷興味。
我注意到鍾辛民握粉筆的手指緊了緊——
他對周馳產生興趣了！
10.
下課鈴響得如同救命稻草。
鍾辛民合上教案，特意走到我桌前：「徐瀟，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他的語氣溫和，眼神裡卻透露出一絲輕蔑。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回頭。
「周馳，你也來一下。」
我和周馳對視一眼，餘光瞥見吳巧巧氣得面容扭曲。
群裡的警告突然閃過腦海：「鍾辛民喜歡在辦公室單獨指導有潛力的男生。」
辦公室裡彌漫著濃鬱的雪茄味。
鍾辛民坐在真皮沙發上，指了指茶幾上的文件。
「徐瀟，你剛才提到的『權力尋租修正項』，這裡有份研究資料，你拿去看看。」
他說話時，目光卻一直盯著周馳。
「周馳同學，你現在大一，正需要多接觸項目的機會，
想不想參加我的研究？」
鍾辛民起身走到周馳面前，伸手想拍他的肩膀。
我立刻上前一步，假裝不小心撞掉了茶幾上的文件：「哎呀，教授，對不起！」
文件散落一地，其中一張照片滑到我們腳邊。
我眼神暗了暗。
那是鍾辛民和項目組幾個男生的合影。
其中有我哥哥。
照片上，他就站在鍾辛民旁邊，笑得開懷。
我迅速垂下眸子，強壓下眼眶裡的淚意。
「徐松……」
鍾辛民撿起照片，指尖劃過我哥笑得燦爛的臉。
「是你們很有天賦的學長，可惜太內向，不懂得抓住機會。」
他說話時，眼角餘光瞥向周馳。
周馳突然開口。
「教授，
徐瀟同學雖然是女生，但對您論文理解得很深，我覺得她能給項目組帶來新視角。」
鍾辛民挑眉看向我，眼神裡的輕蔑像層薄冰：「也對，女生對金融操縱模型感興趣的不多，你倒是可以試試。」
「既然你倆都這麼有興趣，今晚七點來參加項目組例會吧。」
「謝謝教授！」
周馳輕輕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指甲嵌進掌心，臉上卻揚起腼腆的笑。
「謝謝教授給我機會，我一定好好表現。」
出辦公樓時，我沒準備等周馳，一個人往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徐瀟。」
周馳卻在背後喊住我，遞給我一包紙巾。
「下次可千萬別再哭了，別讓他察覺到異樣。」
他說話時，陽光穿過梧桐葉隙，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我整個人如遭雷擊，站在原地。
「你、你怎麼……」
周馳眼裡溢出冷意，與剛才面對鍾辛民時激動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就是 4 號。」
4 號的朋友比徐松更慘。
從福利院考出來，一路讀到名校碩士，最終進入鍾辛民項目組實習。
卻在出差時，被鍾辛民灌醉。
帶了一群投資人施加了整整三天的暴行。
他被放出來的當天，就爬上了那間五星級酒店的天臺。
天臺很高，上面的風刮得臉疼。
那是他第一次住那麼好的酒店，也是唯一一次。
他是個孤兒，沒有親人能幫他伸張正義。
但 4 號卻記得他。
原來從一開始，周馳就是和我背負著同一個秘密的盟友。
在高考那一年，在線上幫我補習英語的也是他。
周馳說：「學經濟的人都知道，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所以我就是另一個籃子。」
11.
所謂的項目例會，不過是一場飯局。
大家聊權利，聊金錢，就是不聊論文。
我數著轉盤上轉動的酒瓶，第七圈時，周馳終於忍不住開口。
「教授，我在推導論文公式時發現……」
「學弟啊，別說這些掃興的行不行。」
坐在鍾辛民右手邊的組員笑著打斷他的話。
「你不會真以為這些論文是教授自己寫的吧？」
他朝鍾辛民諂媚地舉杯，「鍾教授日理萬機，動動嘴皮子，有的是博士搶著當槍手！」
其他人跟著哄笑。
鍾辛民端起酒杯輕抿，眼底劃過一絲得意。
我悄悄點開手機錄像，鏡頭藏在桌布褶皺間，悄無聲息地錄下一切。
酒過三巡，周馳面前的白酒杯已堆成小山。
幾個組員起哄著灌酒，周馳推辭的手臂被SS按住。
「學弟這麼崇拜教授，不得再敬三杯？」
三杯之後又三杯。
散場時，周馳腳步虛浮地靠在牆邊，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
「周馳坐我車吧，順路送你回宿舍。」
鍾辛民道貌岸然地看表，仿佛真是個關心學生的好師長。
組員立刻心領神會：「哎呀，我們這兩輛車都坐滿了，周同學別客氣！」
「不用了，我……」
周馳話沒說完，就被人半推半搡地往車裡推。
我正要跟上，卻被別人攔住：「學妹別不懂事。」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徐瀟！你果然在這！」
吳巧巧像頭失控的獅子衝過來，眼影暈染得一塌糊塗。
「你發那些照片惡心誰呢，周馳是我的，你別想跟我搶！」
她不知哪裡來的蠻力，猛推了我一把，隨即一把拽出了周馳。
我松了一口氣。
就在剛才，我把酒局上的照片模稜兩可地發給了吳巧巧。
給她造成我和周馳都喝醉了要發生點什麼的假象。
她果然急哄哄地衝過來了。
「吳巧巧你冷靜點！」
我假意掙扎，餘光瞥見鍾辛民陰沉的臉色，慌忙道歉。
他眼神在我和吳巧巧之間流轉一番，最後警告般地落到了我臉上，
上車離去。
周馳倚著電線杆幹嘔，吳巧巧還在喘著粗氣大罵：「徐瀟你太卑鄙了！那些照片……」
「罵累了就過來搭把手。」
我和她一左一右把周馳塞進了網約車。
這第一份證據，以周馳灌得爛醉為代價，終於拿到了。
可還遠遠不夠。
12.
鍾辛民沒得手，怕是心痒難耐。
再次上課，盯著周馳的目光恨不得吃了他一樣。
果然沒多久，周馳就告訴我鍾辛民準備在寒假時帶他出差，美其名曰看好他的才華，帶他出去見見世面。
我訂了周馳他們同一層的房間。
坐上了比他們晚一班的飛機。
然後發了一條僅吳巧巧一人可見的朋友圈。
上面是我和周馳交握的手，
配上酒店定位。
「和他二人旅行了，會發生點什麼嗎？」
吳巧巧果然打著飛的就過來了。
周馳把吳巧巧的照片給了前臺，告訴她，如果有這個女生找過來，直接把自己的房間號給她。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我悄悄把門開了一條縫。
盯著電梯口出現的鍾辛民和周馳，半推半就地進了周馳的房間。
心裡不免有些打鼓。
周馳能牽制住鍾辛民嗎？
吳巧巧真的會來嗎？
這計劃的每一步都是在賭。
賭運氣會不會站在我們這邊。
再等十分鍾，如果她還沒來，我就要衝過去了。
還好。
吳巧巧氣勢洶洶的身影很快出現在了周馳的房間門口。
連踢帶踹地在房門口大鬧。
「賤人，敢跟我搶男人，我……」
周馳特意給她留了門，所以她一腳就踹開了。
我看不到房間裡發生了什麼，但我通過吳巧巧呆滯的表情，能猜測出大概。
氣氛足足僵持了半分鍾,房間裡傳來鍾辛民的怒吼：「怎麼又是你，滾出去！」
但他顯然低估了吳巧巧的戰鬥力。
她一邊喊叫著一邊把衣衫不整的鍾辛民從房間裡揪了出來。
「你這老頭還要不要臉,趁著周馳喝醉了想幹嘛？」
「走，我們讓所有人看看你大教授的這身排骨！」
我目送兩人拉拉扯扯地進了電梯後，走到周馳的房間門口。
還好,他短褲還在,沒有受到實質性傷害。
周馳赤著膀子，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
「錄到了嗎？」
我輕聲說道。
周馳指著不遠處的花瓶。
那後面有一部手機。
裡面錄下的,便是讓鍾辛民永不翻身的關鍵證據了。
13.
我大概能猜到鍾辛民給吳巧巧開了什麼條件。
因為在開學後，鍾辛民的公開課上。
吳巧巧以鍾辛民助教身份出現在了教室裡。
這次公開課聲勢浩大。
不僅請了經管院的，其他學院也有不少人來聽課。
足足坐滿了學校的禮堂。
我把 U 盤和其中一根電源線綁在一起，準備趁講座中間休息的時候插到電腦上。
周馳給我發了條消息。
【還是我去插 U 盤吧。】
我們都知道 U 盤裡面的東西公布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鍾辛民的所作所為會讓所有人看到。
也意味著我們會侵犯他人隱私,需要負法律責任。
但我們都願意。
這是計劃的最後一環，也是最簡單的一環。
隻要插上去就行了。
我們靜靜等著休息時間的到來。
卻萬萬沒想到，吳巧巧精準挑出那根被動過手腳的電源線。
她端詳了一下，朝我的方向看過來。
把我臉上並不算鎮定的神色盡收眼底。
我和周馳對視一眼,暗道不好。
她大概要告訴鍾辛民了。
我和周馳同時站起身,準備上去搶。
可我們都沒有吳巧巧動作快。
下一秒，她把那根電源線插在了鍾辛民的電腦上。
14.
大屏幕上的 PPT 瞬間變成了視頻。
是酒局上的觥籌交錯。
「鍾教授日理萬機,動動嘴皮子，有的是博士搶著當槍手！」
「我們的車坐不下了,學弟你去坐教授的車。」
也是酒店裡的虛與委蛇。
「從了我,我就幫你發論文，還讓你進我公司,不好嗎？」
「你們怎麼每一個男生都要用這種惡毒的眼神看我，仿佛我是什麼壞人一樣,我可是能幫你們少奮鬥十年的大恩人！」
「你可不要像前幾個那樣哦,什麼割腕跳樓的把戲,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心理太脆弱了。」
「小家伙,你不會天真地以為其他投資人都是幹淨的吧？」
視頻裡鍾辛民的臉照得無比清晰。
他跑不了了。
那副扭曲的、猙獰的、醜陋的面孔，才是斯文面具下真正的模樣。
在整個會場三千人面前展現得淋漓盡致。
警笛聲響起。
帶走了鍾辛民。
也帶走了播放視頻的吳巧巧。
15.
吳巧巧被拘留了五天。
也因此被開除了學籍。
我去拘留所看她的時候,忍不住說道：「我沒想過你居然願意幫周馳做到這份上。」
她卻看著我搖頭。
「我不是為了周馳,是為了……」
她的話頭停住了，眼眸又垂了下去。
「我會回去復讀。」
「瀟瀟,改志願的事，對不起。」
我沒有原諒她。
但是在回去的路上，卻總忍不住回憶我們小時候的日子。
互相冒充對方家長給試卷籤字，
然後被雙方的父母拎回家混合雙打。
為對方和別的女生玩得好而吃醋生氣,讓對方發誓自己永遠是嫡長閨。
可種種畫面，最後卻又變成了她發的那張充滿惡意的帖子。
我鬼使神差地打開了她的小紅書。
發現那個帖子早就被刪掉了。
吳巧巧給那個賬號換了好看的頭像,正能量的籤名。
還發了一些日常照片。
劃到其中一張的時候,我的指尖停住了。
照片上,是吳巧巧和一個男生依偎在一起的自拍。
文案是：【在大學遇見喜歡的人。】
這張照片的發布時間,是在開學後的一周。
原來那個時候，她已經有了別的喜歡的人。
卻還是假意中計,順著我發的朋友圈去酒店大鬧。
甚至不計後果地插了 U 盤。
我耳邊回蕩起吳巧巧剛才的話。
她說，不是為了周馳。
那是為了誰。
16.
一碼事歸一碼事。
吳巧巧改我志願的事，我不會原諒她。
可她確實為了我們的事被牽連退學。
前四號感謝吳巧巧對復仇事業做出的巨大貢獻。
自覺承擔起了幫她輔導功課的工作。
紛紛給她寄去了筆記，積極幫她答疑解惑。
最終,吳巧巧以五百分的成績，考入一本。
17.
鍾辛民終審判決那天。
我和前四號去法院旁聽，算是網友面基了。
每個人都是那樣年輕的一張臉。
卻已經遭遇了那樣痛苦的事情。
鍾辛民的案子牽連甚廣。
最終被判處重刑。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
我們都在彼此的眼裡看到了淚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