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是周末,林承宇要和朋友去河邊玩水,嫌我跟在後面礙事,就從兜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塞到我手裡說。
「疏月,你去街口那家小賣部幫我買瓶汽水,要冰鎮的,買完我就帶你一起玩。」
我那時候才八歲,滿心都是能和哥哥一起玩,想都沒想就攥著錢跑向街口。
可等我拎著汽水回來,河邊早就沒了林承宇的身影。
我沿著河邊找了好久,突然被兩個陌生男人攔住,他們說要帶我去找哥哥。
我跟著走了幾步才發現不對勁,轉身想跑,卻被他們抓住胳膊。
為了逃走,我拼命掙扎,不小心失足跌進了河裡。
七月的河水看著平靜,卻帶著刺骨的涼,
我嗆了好幾口水,拼命揮舞著手臂,好在最後抓住了水面上漂著的一根樹枝,勉強爬上了岸。
那兩個男人見我掉進河裡,嚇得趕緊跑了。
我渾身湿透,凍得瑟瑟發抖,沿著河邊慢慢往家走,等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爸媽急得團團轉,看到我回來,趕緊跑過來問我去哪裡了。
林承宇卻躲在爸媽身後,小聲說。
「我也不知道,她下午說要自己出去玩,我勸她她也不聽。」
我張著嘴,想告訴爸媽真相,可林承宇卻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裡的威脅,讓我把話又咽了回去。
也就是因為在水裡泡了整整一個下午,又受了驚嚇,我當晚就發起了高燒,一燒就是半個月,醫生甚至下了病危通知書。
等我終於退了燒,卻發現自己的反應變得越來越慢,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樣子了。
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怪過林承宇,我總覺得他那時候也隻是個孩子,是害怕才說了謊。
可現在我才知道,他不僅不覺得愧疚,反而還把我的傷疤當成笑話,講給別人聽。
而沈亦舟,他是我最信任的人啊。
我以為他會懂我的在意,會懂我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的心情,可他卻和林承宇一樣,把我的秘密當成了無關緊要的話題。
我看著沈亦舟,又看了看一臉無所謂的許嘉寧,心裡的委屈和憤怒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讓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站起身,朝著燒烤店門口跑去。
「疏月!」
沈亦舟在我身後喊我的名字,可我沒有回頭。我隻想趕緊離開這裡,離開這讓我窒息的氛圍,離開這些讓我傷心的人。
我靠在街邊的路燈杆上,
看著來往的行人,心裡又酸又澀。
我不想回家,回家隻會看到林承宇的冷漠,看到爸媽對許嘉寧的偏愛,我隻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個畫肖像的小攤。
攤主手裡拿著畫筆,正對著畫板認真地畫著什麼。
看到我走過來,他熱情地朝我揮手招攬。
我沒有心情,頭都沒抬,有氣無力地說:「不了,我沒力氣。」
男生卻沒有放棄,聲音開朗的開口。
「難受的時候就要看點好看的東西呀,你看,我剛畫好的這張,是不是很可愛?」
他說著,把畫板轉了過來,上面畫著一隻抱著胡蘿卜的小兔子,線條柔和,色彩明亮,看起來特別治愈。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我心裡一動,猛地抬起頭,
朝著男生望去。
看清他的臉時,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開口。
「是你?」
5
眼前的男生江嶼川,竟然是上個月在美術展上幫過我的隔壁學校的同級生。
那時候我在展廳裡看畫,不小心撞到了展架,是他及時扶住了我,還幫我把掉在地上的畫冊撿了起來。
江嶼川看清是我,眼睛亮了亮,隨即目光落在我手腕上。
剛才匆忙跑出來,沒來得及好好處理燙傷,藥膏蹭掉了大半,泛紅的皮膚還露在外面。
他沒追問怎麼回事,隻是把那張畫著兔子的畫從畫板上取下來,疊得整整齊齊遞到我手裡。
「好巧啊,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
他聲音還是那麼開朗,指了指攤位前的小凳子。
「坐會兒吧?
反正這會兒沒客人,我幫你畫張肖像,就當給心情換個顏色,不收錢。」
我捏著那張兔子畫,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其實我還是有點拘謹,怕自己坐得不好,也怕他覺得我反應慢。
可看著他眼裡沒什麼異樣的期待,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慢慢坐了下來。
江嶼川拿起鉛筆輕輕在紙上勾勒輪廓。
他先開口聊起上次的美術展:「上次在展廳,你盯著那幅《傍晚的河》看了好久,是不是喜歡那種柔和的色調?」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居然記得這麼細。
那天我確實看了很久,畫裡的夕陽把河水染成橘紅色,岸邊的蘆葦晃悠悠的,像小時候媽媽偶爾陪我去公園的樣子。
我點了點頭,小聲說:「嗯,看著很暖和。」
「我也喜歡那幅。
」
江嶼川笑了笑,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畫家把光畫得特別好,好像能讓人聞到河邊的風味。你當時看得特別專注,眼睛都亮了。」
這話讓我臉頰有點發燙,趕緊低下頭,卻不小心扯到了手腕上的傷口,疼得我輕輕「嘶」了一聲。
江嶼川立刻停下筆,從攤位下面的抽屜裡翻了半天,找出一小管藥膏,走到我身邊蹲下來。
「我看看你的手。」
他的動作很輕,沒有像沈亦舟那樣急著追問,隻是小心地抬起我的手腕,確認傷口沒有化膿發炎,才擠出一點藥膏在指尖,慢慢揉開塗在燙傷處。
藥膏是薄荷味的,涼絲絲的,壓下了灼痛感。
他的指尖帶著一點溫度,動作仔細得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
讓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發燒退了之後,
媽媽難得坐在床邊,給我擦手心的樣子。
那是我記憶裡為數不多的溫柔,後來就很少有了。
「之前在美術展沒看出來,你居然還會畫畫。」
我盯著他認真的側臉,小聲打破了沉默。
「算愛好吧,現在在附近的畫室兼職,偶爾出來擺擺攤,賺點零花錢。」江嶼川塗完藥膏,又幫我把袖子輕輕拉下來,蓋住傷口。
「你要是喜歡畫畫,其實也可以試試,不用畫得多好,自己開心就行。」
我沒說話,心裡卻悄悄動了動。
其實我抽屜裡藏著一個畫本,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會偷偷畫幾筆,畫窗外的樹,畫路邊的小貓,隻是從來不敢讓別人看。
我怕被林承宇說「不務正業」,也怕被爸媽說「反應慢還學這些沒用的」。
不知過了多久,江嶼川把畫板轉了過來。
「畫好了,你看看喜歡嗎?」
我湊過去一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畫裡的我坐在小凳子上,頭發被風吹得微微飄起來,眉眼比平時柔和很多,連嘴角都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那是我很少在鏡子裡看到的樣子,沒有「笨」的痕跡,也沒有委屈的樣子。
「這是我嗎?」
我有點不敢相信,指尖輕輕碰了碰畫紙。
「當然是你。」江嶼川把畫取下來,遞給我。
「你本來就長這樣,隻是很少有人好好看你。疏月,你值得被好好看見。」
「值得被好好看見」。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掉進我心裡,漾開一圈圈暖融融的漣漪。
我攥著畫紙,眼眶有點發熱,卻不是因為難過。
天色慢慢暗下來,
江嶼川收拾攤位的時候,跟我說。
「我兼職的畫室就在前面那條街的巷子裡,叫『微光畫室』,要是你想畫畫,隨時可以過去,我教你。」
他把地址寫在一張便籤上,塞到我手裡。
我點點頭,把便籤和畫紙一起疊好放進書包裡,跟他說了聲「謝謝」,才轉身往家走。
晚風拂過臉頰,手裡還留著燙傷膏淡淡的薄荷味,我摸了摸書包裡的畫紙,第一次覺得,好像沒那麼怕回家了。
6
走到家門口時,我能清晰地聽到客廳裡傳來的笑聲,那笑聲裹著暖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卻讓我莫名覺得刺眼。
我深吸一口氣,掏出鑰匙打開門,果然看見許嘉寧正坐在沙發正中間,手裡舉著手機,爸媽和林承宇圍在她身邊,看得津津有味。
「你們看這個發夾,亦舟哥說很適合我,
特意幫我挑的。」
許嘉寧的聲音甜得發膩,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展示著她和沈亦舟下午買的飾品。
有小巧的珍珠耳釘,還有綴著碎鑽的發繩,每一件都精致得晃眼。
她完全沒提下午在燒烤店發生的事,仿佛我們三個從未一起去過那裡,仿佛我手腕上的燙傷隻是憑空出現的。
媽媽最先看到我,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沒什麼溫度地問了句。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去哪裡玩了?」
她的語氣裡沒有擔憂,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好像我晚歸是什麼不可饒恕的錯。
許嘉寧這才「注意」到我手腕上的藥膏,立刻放下手機,故作關切地湊過來,聲音卻足夠讓在場的人都聽見。
「疏月,你手腕上的傷怎麼樣了?下午你不小心打翻杯子,亦舟哥還特意給你找了冰水和藥膏,
我還擔心你會不會疼呢。」
她一邊說,一邊衝我眨了眨眼,那眼神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攥緊了口袋裡江嶼川畫的畫,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麻。
明明是她揚手碰倒了玻璃杯,才讓烤盤翻倒燙傷我,現在卻變成了我「不小心打翻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