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知道,他們看到什麼了。
5
我的目光下意識地在教室裡搜尋,很快就找到了那個熟悉的位置——後排靠窗。
李明。
他正SS地盯著面前的試卷,那張一向掛著桀骜不馴笑容的臉,此刻寫滿了驚駭。
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我從他們呆滯的眼神裡讀出的唯一信息。
我幾乎能想象出他們此刻看到的文字。
那篇我們爭論了兩次,最終在我平靜的轉身中不了了之的現代文閱讀。
那個被他們當成笑料,用來攻擊我、挑釁我的詞語——「高潮」。
試卷上的白紙黑字,冷酷而清晰。
「請結合全文,分析作者是如何通過層層鋪墊,將情緒推向『高潮』的?」
「本文的『高潮』部分,與文章主旨『XX』之間有何深層聯系?請闡述你的理解。」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們的臉上。
這些問題,正是他們當時集體嘲笑、不屑一顧的知識點。
是我在講臺上,試圖剖析給他們聽,卻被他們用哄笑和「老師你思想齷齪」打斷的核心內容。他們根本沒有聽。
在他們的認知裡,這篇文章的價值,就隻剩下那個可以開黃腔的詞語。
他們甚至,可能都沒有把這篇文章完整地、認真地讀過一遍。
我看到李明的手開始發抖,他握著的筆幾乎要拿不穩。
他的目光在試卷和空白的答題卡之間來回移動,充滿了絕望與悔恨。
這股情緒像冰冷的海水,終於在此刻將他徹底淹沒。
我又想起我說的每一句話——
「這是你們人生路上,必須經歷的一課。」
「這件事,對我來說,不會有任何損失。」
多麼諷刺。
這節課,不是在鴉雀無聲的課堂上,而是在決定他們命運的高考考場上,以這樣慘烈的方式,補上了。
知識的重量,從來不是說說而已。
它在平時,輕如鴻毛,可以任由你輕視、踐踏。
可到了關鍵時刻,它又重如泰山,能輕易地將你壓垮。
我收回目光,繼續我巡考的職責。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回蕩。
我沒有幸災樂禍,心裡隻剩下一種作為教師的無力與悲哀。
我救不了他們。
當他們自己選擇放棄那根救命稻草時,誰也救不了他們。
6
……
考試結束的鈴聲,像是對這群考生的特赦令,又像是一聲宣判。
學生們陸陸續續地走出考場,臉上再沒有了進場前的意氣風發。
整個樓道裡都彌漫著一種詭異的低氣壓,像是剛打完一場敗仗的殘兵。
大部分人垂著頭,沉默不語。
一些女生已經紅了眼眶,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看到李明和他的那幾個朋友混在人堆裡,像幾個遊魂。
他的臉色比在考場裡時更加難看,是一種混合了絕望、悔恨和羞恥的灰敗。
「完了……那道閱讀理解,
聽說有十八分……」
「我一個字都沒寫出來,腦子都是懵的。」
「誰能想到會考那篇啊!早知道……」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議論聲,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李明和他同伙的身上。
終於,一個一直沉默的男生忍不住了,他猛地轉過身,衝著李明低吼道:
「李明!現在你滿意了?」
這一聲,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炸彈。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了李明。
那目光裡,有憤怒,有怨恨,有責怪。
「就是!」
一個女生帶著哭腔喊道:
「要不是你帶頭起哄,林老師肯定會把那篇文章給我們講透的!」
「你當時不是挺能耐的嗎?
怎麼不做題啊!」
「自己不想學,別害我們啊!」
「對啊,還說林老師思想齷齪,我看全班就你最齷齪!」
「滿腦子都是那種東西,現在好了,報應來了吧!」
「齷齪」兩個字,被一個男生加重了語氣,惡狠狠地砸向李明。
這正是李明當時用來攻擊我的武器,此刻,卻被他的同學,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
他張了張嘴,臉色漲成了豬肝色,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是老師的錯嗎?
說題目出得太偏嗎?
不,他隻能承認,是他自己,親手葬送了這至關重要的分數。
甚至,連累了那些盲目跟從他、看熱鬧的同學。
他身邊那幾個曾經的「戰友」,此刻都下意識地與他拉開了距離,
低著頭,不敢看眾人的眼睛,生怕引火燒身。
「法不責眾」的看客,在懲罰降臨到每個人頭上時,最終隻會演變成一場混亂的互相指責。
李明被孤立在人群中央,承受著所有人的怒火。
那個曾經因為一點小聰明而洋洋得意的少年,此刻,像一隻鬥敗的公雞,狼狽不堪。
我站在不遠處的樓梯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7
我沒有上前。
這是他們的戰場,也是他們必須自己收拾的殘局。
我知道,對李明,對這些孩子來說,今天,隻是一個開始。
這一課,代價慘重。
但或許會讓他們在未來漫長的人生路上,真正學會,何為敬畏,何為選擇,何為責任。
……
高考放榜的日子,
空氣裡飄浮著一種比盛夏還要灼人的焦躁。
我沒有主動去打探學生們的成績,但各種消息還是通過同事、班級群,不可阻擋地湧了過來。
「林老師,咱們班這次語文平均分又是年級第一!」
「可惜了,有幾個平時不錯的,這次好像考砸了……」
「聽說李明那幾個,語文分低得嚇人,連二本線都懸了。」
這些零碎的信息拼湊在一起,描繪出了我早已預見到的結果。
我心中沒有半分「復仇」的快感,隻有一種深重的無力感。
那堂課的代價,終究還是由他們自己的人生來支付了。
真正的風暴,在查完成績的第三天,毫無徵兆地席卷而來。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下學期的教學資料,校長辦公室的電話打了過來,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林老師,你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有幾位家長在,情緒很激動。」
我心裡一沉,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推開校長辦公室的門,一股混合著憤怒和焦灼的低氣壓撲面而來。
李明的父母赫然坐在沙發正中,他父親臉色鐵青,母親則眼圈通紅,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旁邊還坐著另外兩對家長,都是那天在課堂上附和起哄的學生的父母。
他們看到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齊刷刷地射了過來。
「林老師!」
我還沒站穩,李明的父親就猛地站起身,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大得震耳欲聾。
「你可算來了!我們倒要問問你,你安的什麼心!你是不是故意報復我兒子!」
「李先生,請您冷靜點。」
校長皺著眉,
試圖維持秩序。
「冷靜?我兒子一輩子都可能被她毀了,你讓我怎麼冷靜!」
他越發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就因為我兒子在課堂上頂撞了你幾句,你就懷恨在心!」
「你故意不講最重要的閱讀理解,讓他產生了嚴重的心理陰影,導致高考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
「你這是公報私仇!是為人師表的恥辱!」
他身邊的李明媽媽立刻接上話,哭腔震耳欲聾。
「是啊,我們孩子回去都說了,林老師在課上就針對他,用話擠兌他,全班都看著!」
「孩子臉皮薄,哪受得了這個!高考是多大的事啊,她就這麼利用考點來設局害我們孩子!她這是在犯罪!」
「對!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另一個家長也拍著桌子站起來。
「我們孩子的前途不能就這麼被她毀了!學校必須處分她,讓她賠償我們的損失!」
「賠償前途」,這四個字從他們嘴裡說出來,如此理直氣壯,又如此荒謬絕倫。
他們將所有的責任,蠻橫地、不講道理地,全部推到了我的身上。
仿佛他們的孩子是純潔無瑕的白紙,而我,就是那個蓄意潑上墨點的惡人。
8
整個過程中,我一言不發,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們。
我的沉默似乎更激怒了他們,叫罵聲、指責聲、哭訴聲在小小的辦公室裡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要將我徹底吞噬。
等他們終於罵累了,聲音稍歇,校長才一臉為難地看向我。
「林老師,你看這事……家長們的情緒也很激動,你還是解釋一下吧。
」
我點了點頭,目光從那幾位面容扭曲的家長臉上一一掃過。
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室內殘存的雜音。
「各位家長,我非常理解你們作為父母,看到孩子成績不理想時的痛心和焦慮。」
「但是,你們剛才所說的『公報私仇』、『設局陷害』、『課堂羞辱』,恕我不能接受。」
李明的父親又要發作,我搶在他之前說道:
「因為事實,並非如此。」
我轉向校長,語氣平靜而堅定。
「校長,為了保證教學質量,也為了方便進行教學反思和研討,我平時有將自己的授課過程錄音的習慣。」
「那天引發爭議的那堂課,我這裡,恰好有完整的錄音。」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了。
那幾位剛才還聲色俱厲的家長,
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尤其是李明的父母,他們對視一眼,眼神裡明顯閃過一絲疑惑。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打開了一段視頻,放在了校長的辦公桌上。
「您和各位家長,可以一起聽一聽,看一看,當天在課堂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校長看了看我,最終按下了播放鍵。
教室裡,李明那帶著十足挑釁意味的聲音清晰地響了起來。
「老師,什麼是 G 潮啊?」
「老師,這篇文章是不是太『齷齪』了點?」
「高考會考這種東西嗎?您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個人癖好啊?」
清晰、刺耳,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
李明父母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視頻一秒一秒地播放著,完整地還原了那天的一切——
李明的挑釁,
同學的盲從起哄,以及我試圖將課堂引回正軌的每一次努力,和我最後的警告:「我尊重你們選擇放棄的權利。」
「但請記住,今天你們放棄的,不隻是這一篇文章,而是對知識的敬畏,和對自己未來的責任。」
「所有的後果,你們自己承擔。」
錄音結束,辦公室裡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氣焰囂張的李明父親,現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用來指責我的所有「罪狀」,都在這清晰的證據面前,被砸得粉碎。
真相是如此赤裸裸,他的兒子,才是那個不折不扣的挑釁者和始作俑者。
李明的母親則徹底呆住了。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桌面,似乎無法接受自己的兒子竟是這副模樣。
另外幾位家長,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
羞愧、難堪,還有對自己剛才助紂為虐的後悔,都寫在了臉上。
他們從未真正了解過,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自己的孩子,有著怎樣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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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還是校長打破了沉默,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裡滿是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