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修道者拯救蒼生,可修功德,以助成仙。」
「是以就算宗門和凡人界沒有交易,也會有修士或是大義或是為了成仙,來到凡間斬妖除魔。」
「本就是互助互利,又談何恩賜呢?到底是宗門離不開凡人界,還是凡人界離不開宗門?」
是兩者誰也離不開誰。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為凡人者雖然孱弱,卻可以幫修道者修成功德。
修道者雖然力強,卻是與天爭命,每一天都是九S一生。
大家相互牽制,各有利弊,方才平衡不是嗎?
修道者閉口不提的事實被我說了出來。
他們一噎。
怒極指著我:「你!」
可笑,一群大能,早該和我動手的。
可就如我S江琮一樣,
修仙界實力為尊,隻有實力相等才有資格談判,實力不等還敢叫囂,就隻剩下S路。
顯然,我已經到了和他們平起平坐,甚至更高一步的位置,他們人多勢眾,我可能靈氣有限。
而我修為更高,他們也討不了好處。
最後打起來,也不過兩敗俱傷。
是以,這個結果,就是最後的結果。
他們沒那麼闲,各自都顧著修行,不可能為了一個承諾、一個凡人帝王浪費自己的修為乃至性命。
所以他們退而求其次,要我不可S了帝後的性命,這樣他們也算完成諾言,不會被反噬了。
我答應了。
走之前,他們或是戲謔或是不甘地開口:
「你這麼做是為了沽名釣譽嗎?還是為了所謂成仙?你抱著目的所為,不也虛偽不也用心不純?」
「蒼生怎麼樣,
你在意嗎?」
他們篤定我不會在意,因為我和他們一樣,我們都拼了命地想要成仙。
所謂以拯救蒼生為己任,也不過是往自己臉上貼金而已。
我也誠懇地搖了搖頭:
「我的確不在意。」
「但是如果拯救蒼生能成仙,我可以拯救一輩子,也可以虛偽一輩子。」
我不大愛我也不仁義,但我做的事都是大愛與仁義,這就夠了。
一群人負氣離開。
轉頭,我就把一疊信件給我父皇和皇後送去。
我這個人重諾,答應過不S他們就不S他們。
但沒說過不可以將我父皇不舉是因為自己心愛皇後的手筆告訴他。
更沒說過不可以將皇後母家人這些年一個個離奇S亡的真相告訴皇後。
這不,收到書信的兩人不就都想S了對方嗎?
21
我父皇掐著皇後的脖子,目眦欲裂:
「是你!你居然敢給朕下藥!朕多年未有子嗣,都是因為你!」
皇後用花瓶砸他的腦袋:
「你又是什麼好東西?!你明明說過隻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可後來呢?那些狐狸精該S,你也休想有別的孩子,皇位隻能是我的兒女的!」
「反倒是我的母家,他們助你上位,你為何如此狠心?!」
「狠心?」
我父皇猙獰地笑了:
「你母族仗著當初對我的幫扶,在我繼位以後處處頂撞於我,我不該S嗎?!更何況我作為帝王,三妻四妾最為尋常,多些子嗣又如何?」
「難道要我守著你一個人真的過三百年?!」
他們撕扯著,互毆著。
等老國師推開門時,
已經相互掐著脖子頭破血流,沒了氣息。
如同兩條毒蛇,同歸於盡。
他看了看這副場景,又看看窗外敲鑼打鼓、歡慶新皇登基的百姓。
幽幽長嘆一聲:
「舊朝亡矣。」
22
而我在位了第兩百三十八年。
到那一年時,吃下丹藥活下來的老者也S了,阿嫵也長大了。
她沒去宗門求仙,留在我身邊。
隻聽我的話,隻辦我命令的事。
她爺爺S時,笑著對我道:
「陛下,老頭兒今生有幸,已經沒什麼遺憾了。」
「就是御膳房還有一碟老頭兒給陛下和阿嫵做的米糕。」
「陛下別等涼了。」
他S了。
阿嫵大大哭了一場。
卻再也不會歇斯底裡,
而是妥當將之安葬,再回來時,眼眶紅了,卻能一如既往地問我:
「陛下,允州水患已經處理妥當,可還有什麼吩咐?」
我抬頭,夜已經深了。
看著搖曳的燭火,突然道:
「阿嫵,我想吃米糕。」
她看出我的疲倦,立刻道:
「阿嫵立刻去準備,陛下先在此等一等,阿嫵馬上就來。」
我靠在龍椅之上,閉著眼,嗯了一聲。
23
就這樣,我做了個夢。
夢裡有人在低低哼著歌謠。
「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萋萋。」
「黃鳥於飛,集於灌木,其鳴喈喈。」
我循著歌謠而去,穿過了皇城,穿過了幽冥,走近了魂魄橫行的世界,忘川河緩緩流淌。
鬼差似乎等我許久,
恭敬也威嚴:
「仙者,有人等候你久矣!」
他們給我放了行,讓我走到忘川之畔。哼著歌的人背對著我,穿著一身粗布麻衣,發絲整整齊齊地梳在腦後。
全身皆是久留忘川不肯投胎留下的累累傷痕。
鬼差出聲:
「洛周氏,你等的人來了。」
聽見動靜,女人聞言回頭。
那是一張清麗溫柔的臉,目若流水。
鬼差退去。
她緩緩站了起來,走上前,慈愛地摸著我的臉龐,一寸一寸地打量。
她說:
「娘的女兒,你叫什麼名字?」
我的生母,那個為皇後守夜的宮女,姓周。
我們隻見過一面,在她生下我的下一刻,在她被活活勒S的上一刻。
可她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我。
我從未有過父母慈愛,明明陌生,卻又那麼熟悉,我下意識想要和她親近。
「秋水,洛秋水。」
她紅了眼眶:
「秋水,娘的秋水,是個好名字。」
她牽著我在河畔坐下,如同好似無數次親昵問過那樣:
「娘不在的日子,秋水可能吃得飽,穿得暖?」
又心疼地摸著我的手心:
「這手上的疤如此深,當時疼壞了吧?娘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我的每一處,仿佛想要知道自己錯過我的數百年光陰:
「都怪娘,娘不該留下秋水孤零零地走,但是娘沒法子。」
「娘求了陛下很久很久,又去皇後娘娘宮前跪了半月,娘隻能保得住你。」
我心中竟然罕見地浮現了恨意,
不是對我娘,而是對百年前就已經S了的那對夫妻。
恨不該這麼讓他們輕松地S了。
嘴上卻安慰我娘:
「不怕,他們已經S了。」
我娘並未有任何觸動:
「旁人如何,是S是活,娘都不關心,娘隻高興,娘在忘川等了數百年才等到娘的秋水,而非短短幾年或短短幾日……」
我恍然想到什麼,抓著她的手開口:
「亡靈不渡忘川,多留一日便要多受一日折磨,痛不欲生,你留了數百年,為了我……」
纖細的手指落在我的唇邊,我娘止住了我要說的話,笑著搖了搖頭:
「娘不在意。」
「相反,多受一日折磨,娘就多高興一日,因為這代表著娘的秋水啊,
又多活了一日。」
「你那麼小,又那麼可憐,娘還能給你什麼呢?」
她擦去我眼角無意識流下的眼淚,定定開口:
「娘隻能在這兒等著,這樣至少你來時,看見娘,有娘陪著你跳下輪回井中,你不會孤零零一個人害怕。」
可我現在早已是半仙之軀。
我娘自豪地看著我:
「所以娘更高興,娘的秋水真厲害,永遠都會跳下那口井。」
我胸口密密麻麻的酸澀:
「娘……」
我想要與她說,我在深宮之中如何苟且偷生,父皇不管我,洛秋雲總欺負我。
我想要告訴她,我在宗門如何受盡磨難,無數次差點S無全屍。
可話到嘴邊,我卻想告訴她,我很好。
這些年,
我都很好,還做了女帝呢。
可她都沒讓我說,隻是讓我枕在她的腿上,如同哄嬰孩一般哄著我:
「秋水困了,娘唱歌兒哄秋水睡覺好不好?」
在她面前,她說什麼,我都隻會說好。
所以我枕在她的腿上,靜靜地看著她唱歌,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忘川河緩緩流淌,水聲和歌聲交織。
從未如此幸福地陷入沉睡。
「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莫莫。」
「是刈是濩,為絺為绤,服之無斁。」
24
歌聲穿過忘川,穿過幽冥,穿過茫然呆滯的亡靈。
在到了人間,在到了皇城。
阿嫵端上來做好的米糕,對龍椅之上閉著眼睛的女帝開口:
「陛下,米糕做好了,你先用些再睡吧。
」
無人回應她。
隻有沉沉的S寂。
她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急忙將米糕放在桌上,上前:
「陛下?!」
不會再有人回答她了。
再也不會有人回答她了。
皇城女帝,在登基的第兩百三十八年,肉身隕落,魂魄夢中飛仙。
她該早早預感到了這一切,早有聖旨立徐姓阿嫵為新帝。
深宮之中喪鍾聲迎來破曉。
喜樂緊隨而來。
這是喜事。
時隔千年,終又有人得道成仙。
怎麼不算是喜事呢?
縱觀她一生,胎落時生母被活活勒S,數十年在深宮苟且偷生,好不容易入了宗門。
為奴為婢二十年,苦難劫、痨病劫、九S劫、碎骨劫……
劫劫都差點要了她的命。
後來她終於如願入了仙途,緊隨其後父母劫、手足劫、再是情劫。
有人說她罪大惡極,為達成仙不擇手段,S父S母S兄S妹S道侶。
有人說她功德無量,為救蒼生勵精圖治,救民救難救苦救貧救天下。
但無論哪一種,她都完成了自己的夙願。
登得仙位。
老國師說她還有最難一劫,卻根本無需她渡。
25
忘川河畔慈母劫。
慈母來渡她不渡。
百年光陰,百年折磨。
隻為等她的女兒到來,一歌為引。
渡她成仙。
26
河水湯湯,輪回路上。
她終於走上那口井,輕輕地哼著那首哄女兒入睡的歌謠。
「言告師氏,
言告言歸。」
「薄汙我私,薄浣我衣。」
「害浣害否,歸寧父母。」
步入輪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