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將自己的紅色外袍隨手扔過去,將青年罩了個結結實實。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
虞寧寧掰著手指算了算,足足有一百二十八年,她沐浴更衣洗漱就寢都沒有避著它。
怎麼長大後,它就成了他呢?
……
後來天界之人都知曉,帝君身後有一個紅衣銀發的男子。
說得好聽點叫桀骜不馴,說得不好聽就是無法無天。
經常是議事還沒結束,那個名叫謝闕的男子便會旁若無地闖進來,牽起他們的帝君就走。
偏偏他們那位勤勉認真,在旁的事情上十分明理的帝君,在謝闕這人身上仿佛有無限的縱容。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這位帝君是動了凡心了。
於是礙於帝君的面子,
長老們也隻敢偷偷罵謝闕一聲「狂悖。
寒月浸水,暗海潮生。
虞寧寧坐在永夜海的石碑上,嘆了口氣:「以後不可以這樣了,長老們會生氣的。」
「他們總是要你做事,你都兩天沒回園林陪我了。」
「你現在有自己的名,也有自己的洞府,不該總住在我那處了。」
「為什麼不行?」
謝闕那雙眸子清冷冷的,竟比這夜色更加澄澈些。
她偏過頭,不敢再看。
有私心的是她,狼狽的自然也是她。
「算了,你喜歡住便住吧。」
虞寧寧側著頭盯著永夜海:「謝闕,我S了,你會難過嗎?」
謝闕皺著眉,他唯一經歷過的S亡,便是前任帝君,那瘋子S時他難過嗎?
好像並沒有。
如果是虞寧寧呢?
他一下愣住了。
許久等不見回答,虞寧寧才想起來,草木無心,自然也沒有七情六欲,隻有一些更為純粹,更為簡單的欲望罷了。
像是想要她陪,大抵也是因為他生出意識時見到的第一人是她才如此。
可能換了其他人也是一樣吧。
她想起今日議事的內容,說是封印泄露,需要有一個人用神魂來填補封印,整個天界才能免於災禍。
她是天界的帝君,這事自然是要由她來做。
這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海,她都想守護。
她也希望這株小仙草能夠平平安安。
「永夜海真好呀。」虞寧寧伸了個懶腰,轉頭去看謝闕:「謝闕,你也好。」
「哦,你昨天就說過了。」
那時的謝闕並不知曉,這句「你也好」的言外之意有多麼重。
虞寧寧離開當日,留個謝闕份禮物。
一顆專司七情六欲的靈魄,捏成的心。
從未有過律動的心口,如今忽然跳了起來。
謝闕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坐立不安。
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想見虞寧寧。
想告訴她,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如今他和虞寧寧一樣了。
他捂著心口,去議事大殿,去永夜海,去懸天崖,去長生殿……
到處都找不到。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來往的仙人,忽然生出一種當年被那瘋子隨手扔掉的錯覺。
不對,虞寧寧不會扔掉他的。
謝闕抓住一個有幾分熟悉的仙人便問:「虞寧寧在哪?」
「是你啊,她沒同你說嗎?
」這人正是議事殿的一位長老。
他面色有些沉重:「封印破裂,帝君她舍身去補封印了。」
這些文绉绉的話謝闕聽不懂,隻是重復道:「我問你她人呢?」
「她……S了。Ŧū⁰」
長老有些憐憫地看著他。
這回謝闕聽懂了。
S。
就是他再也,再也見不到她了。
無論過上幾百年,幾千年。
哪怕他睡上一覺,也再見不到她了。
周遭的一切頓時都失去了色彩與聲音。
耳鳴聲充斥在謝闕的耳畔。
他忽然捂住心口,蜷起身子緩緩蹲了下去。
「好痛……我不要了,不要……不要這顆心了。
」
他想將它拿出來,卻又猛地止住手。
這是虞寧寧送給他的東西。
他再也見不到她了,不能把她的東西也弄丟了……
可是好痛啊。
人來人往的廣場上,初嘗到七情六欲,轉瞬便被S亡所困囿的謝闕,顯得那麼可憐。
……
封印泄露的事被解決了,天界一片祥和。
帝鍾響了三聲,謝闕被人從園林裡挖了出來。
那些人簇擁著他,為他穿上厚重的華服,他們叫他玉澤帝君。
說是帝鍾選中了他,天命不可違。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到,第一次見到虞寧寧時,她也是這副裝扮。
他捂住泛疼的心髒。
帝鍾哪裡是選中了他,
它大概是在找虞寧寧吧。
填補封印,為什麼非她不可呢?
同樣都是帝君,為何不讓那個瘋子去填補呢,非要推一個小姑娘去……
是啊,為什麼,不能是那個瘋子呢?
這個想法一旦冒了出來,就不可抑制地在謝闕腦中生長。
可他現在有了心。
人一旦有了心,就會有恐懼,他害怕S亡,害怕失敗,也害怕面對曾經折磨他的瘋子。
但人一旦有了心,就會有勇氣。
謝闕將自己硬生生撕成兩半,將那些對未知的恐懼全都分了出去。
他給對方起名為,清和。
清靜平和。
他因私欲,讓清和承擔了他本該承受的恐懼。
希望這個名字能夠化去清和的恐懼,讓他變成一個如陽春四月般的人。
他沒有告訴對方真相,隻說自己與他是同根生的兄弟。
謝闕硬生生撕扯下自己的一部分,他幾乎來不及休養,又費盡心力地去找那老瘋子的魂魄。
仙人會S,但不會消亡,隻是一絲一縷地飄散於天地間。
找得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忘記虞寧寧用指尖戳他時的觸感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從唇間吐出虞寧寧三個字時,心口那股似喜似悲的感覺。
他終於將老瘋子的魂魄集齊。
得知他的身份後,那老瘋子扯著嗓子嘶叫:「你就這麼恨我?S後竟也要折磨我?」
他說錯了,謝闕其實不恨他,如果不是為了換回虞寧寧,他大概不會如此費心費力。
封印處隱隱透出的猙獰鬼臉,卻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束縛著。
謝闕毫不猶豫地將老瘋子的魂魄投入到封印裡。
所有人的魂魄都混雜在一起,謝闕根本分不清哪個是她。
他垂下眸,笑了出來,說出了那句遲來的許久的話。
「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並非因為這是一顆心,而是他能用它找回自己的小姑娘。
說著,他抽出自己的柳葉刀,朝著心口剖了下去。
一顆鮮活的、正在跳動的心髒隱隱透了出來。
「虞寧寧,我來找你了。」
那隱形的薄膜忽然躁動起來。
魂魄之間相互招引,它們原是一體,如今在靈魄的吸引下,專屬於虞寧寧的其他魂魄紛紛從封印中掙脫出來。
靈魄成了他的心髒已經有許多年了,如今魂魄瘋狂湧入,無異於生生撕扯心髒。
好痛。
但好開心。
他的小姑娘在抱他呢。
謝闕低聲呢喃:「虞寧寧……虞寧寧……我好想你……」
他親手將她的魂魄送入輪回,卻唯獨留下了那顆心。
「虞寧寧,允我一點私心吧。
「我怕到了人間,認不出你。
「我會去找你的,你也……會來找我吧?」
謝闕知道,她一定會來找他的。
她的靈魄還在他心口。
他自度塵井一躍而下,不是去歷劫,而是去找自己的小姑娘。
14
我恢復記憶前足足睡了七天七夜。
清和說,長生殿的長老從憤怒到驚恐,最後再到單膝跪地探我鼻息。
就差沒掐著我的仙中,
求我不要S。
我接收的信息量有點大,還沒反應過來,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清和。
一雙白皙修長的手忽然橫過來,幫我掖了掖被角。
「可還要再睡一會?」
是謝闕的聲音。
我轉頭去看他,有很多話想說,最後隻幹巴巴地擠出一句。
「疼嗎?」
他為我剖了兩次的心,怎麼會不疼呢?
「無妨,你回來就好。」
清和出去向長生殿的長老們去匯報情況,說是要重新商榷一下接任大典的時日。
屋子裡隻剩我與謝闕兩個人。
我問了幾句,也大概理清楚了狀況。
度塵井出來後,謝闕也沒想到,心口的那塊靈魄被我剖出,但我心有芥蒂,竟在潛意識裡排斥自己的靈魄。
致使我飛升後並沒有立刻恢復記憶,
而是反復地夢到過去。
謝闕那時身體也出了問題,靈魄被剖,影響了記憶,人間時的記憶竟全忘了。
而且自那日見我後,他就再也無法化形,似乎全身的靈力都用來憑空生出那顆心髒了。
他不知我為何沒有恢復記憶,也不敢刺激我,怕出什麼問題。
畢竟以前也沒有啥前例可以參照,謝闕隻好讓清和幫我找個清淨的地方。
待到時機合適便讓我接任帝君的位子,借助帝鍾的力量幫我恢復。
大概是我的靈魄在他身體裡待久了,竟產生一絲微妙的聯動。
我做的那些夢,竟然都成了他緩慢恢復的記憶。
失憶了,但沒完全失。
想起來了,但沒完全想起來。
謝闕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境地,又無法與我交談,聽到我打了長老,
又不肯睡覺,一時情急才讓清和對我坦白。
……
我伸手就去摸他心口,果然,能感受到他心髒的跳動,沉穩、有力,而且……逐漸變快起來。
嗯?
我抬頭看他,他若無其事地回望我,其實耳尖已經泛紅了。
如今我將他抵在床頭,手還放在心口處。
很好,是個嚴刑拷問的好時機。
我早就想問他了。
「所以,既然你在人間第一面就認出我來,為何不直接告訴我真相?」
他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去了,渾身都緊繃了起來,過了許久才說道:「是我的私心。」
「總想一日拖過一日,我怕……」他抿著唇,喉結上下滾動,自嘲的笑了笑,
「我怕是因為靈魄,你才對我親近……
「你看,我才把靈魄還給你,你便要和我劃清界限,說是合歡宗的人,還和那個叫宿玉的拉拉扯扯……」
我:?
不是,那能叫拉拉扯扯嗎?
那分明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你還說要三千瓢,一瓢都不能漏……」
他越Ŧų¹說聲音越小,神色還透著黯然,修長的脖頸瑩白如玉,下方的鎖骨勾出一個好看的弧度,隱沒在紅衣裡。
行吧。
我知道他在出賣色相。
但是我買得起。
我傾身吻住他的唇,將剩餘的話堵了回去。
謝闕的身體逐漸放松下來。
我知道他的小心機,
但現下別的事都不要緊。
我和小仙草很久沒見了。
荒唐一會兒……也不過分吧?
15
我覺得謝闕這個人吧,變了。
以前還是一株草的時候,高冷極了,我批改公文的工夫摸摸它,它也愛答不理的。
如今不一樣了。
小仙草變得黏人了。
我還沒批改完一份公文的工夫,他便帶著一身剛沐浴過後的水汽,倚在我肩上。
衣服也不好好穿,總是露胳膊露腿的。
他本就膚白,與紅衣一襯,美豔極了。
這誰擋得住啊。
他百無聊賴地玩著我的指尖。
「還沒弄完嗎?」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根本不敢看他。
真看了,
今天就弄不完了。
「虞寧寧,我在人間的記憶都恢復了。我總覺得……我好像忘了什麼事?」
「能忘的想必也不是很重要,忘便忘了吧。」
我隨手拈給他一顆香露葡萄,隨口說道:「說起來,最近飛升的人變多了呢,也不知師父修煉得怎麼樣了?」
謝闕的身子一僵,竟然端坐了起來,語氣也正經了不少。
「我想起來了。」
「那次罰跪,我好像……到現在還沒讓他起來。」
我:???
我驚得筆都掉在了地上。
掐指一算,我大驚失色。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那豈不是有三十多年了?!」
「……事多,
忘了。」
他面上少見地泛起潮紅,輕咳兩聲別開視線道:「我不能輕易去人間,待會就託夢,讓他別跪了。」
「不能吧,三十多年,師父也不是傻子,怎麼會一直跪著呢?」我嘀咕。
「他……比較怕我。」
謝闕摸摸鼻子,有些心虛。
「……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再後來,聽聞有一座石像也飛升了,我覺得稀奇,便湊過去看。
——是我師父。
他頂著烏黑的眼圈告訴我,他一直跪著,沒敢睡,也就沒收到勞什子的什麼託夢。
就這麼扛到了證道飛升。
我豎起拇指給他點贊:「狠,真狠,你是真的冷酷無情,你才是真正的無情道祖師爺。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