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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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待價而沽等待的顧客是我,我願意聽一聽看見他出售自己的價碼。


周時序沉默幾秒:「我想跟著你。」


 


這一刻我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一個笑話。


 


——我們圈子裡把這個叫「跟」。


 


(05)


 


進入山莊時,鍾奕澄恰好也剛到。


 


他的目光在我和周時序身上一掃而過,嘴角明顯揚起了一點點,甚至還很明顯地和周時序打了個眼色。


 


周時序:「……」


 


我:「……」


 


我佯裝沒看見這一幕,也沒發現他眼角眉梢間的竊喜。


 


「這是你朋友?好面生啊。」鍾奕澄狀似無意地問。


 


「不是。」我似笑非笑,「這是我男伴。」


 


鍾奕澄的笑容僵在嘴邊。


 


眾所周知,鍾家兄妹出席任何活動都不帶男伴和女伴。


 


鍾奕澄曾經嘲笑我傲慢:「你就是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你嫌他們麻煩,你覺得任何人都不配站在你身側。」


 


那時我不緊不慢地反問他:「那你為什麼也不讓別人陪著你?是不想嗎——還是,哥哥,你不會在等我邀請你吧?」


 


鍾奕澄的臉就憋紅了,咬牙切齒地讓我不準亂說。


 


話末還強調一遍他是我哥哥,注意分寸。


 


這句話他說過不下一千次。


 


「我是你哥哥!」


 


「鍾令音,我是你哥。」


 


「你知不知道我是你哥哥。」


 


他平時從不像一個哥哥。


 


又笨又呆,幹壞事時會心虛,經常被我氣得跳腳。


 


隻有在強調自己身份的時候,

才稍微嚴肅一點,表現得像一位真正穩重的兄長。


 


可是現在,我坦蕩地表示我有了一個男伴。


 


明明這個男伴是他的朋友,明明這一切都是他所期盼的,但他好像說不出話來了。


 


半晌,鍾奕澄才「哦」了一聲,轉身離開。


 


畢竟是剪彩。


 


鍾奕澄穿了一件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掐出勁瘦的腰,挺拔的背和寬闊的肩,腕上戴著一隻名表,比平時看上去貴氣幾分。


 


我欣賞了好幾秒,才收回目光。


 


(06)


 


宴會廳裡,我問身邊的周時序。


 


「你在想什麼?」


 


周時序從剛才起就一直在思考。


 


看上去並無異樣,眼神卻飄忽。


 


他停頓片刻。


 


然後誠實地告訴我:「小鍾總,我在想你和鍾奕澄的關系,

好像不是別人說的那樣。」


 


語氣平鋪直敘,坦蕩平靜。


 


我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血液加速流動,心跳的速率快於常人。


 


他緊張了。


 


因為自己的回答。


 


他怕我生氣,怕我對他產生厭惡,以至於直接將他驅逐。


 


我彎眼:「我以為我的風評還不錯,不會讓你這樣如履薄冰。」


 


周時序望著我,慢慢說道:「我不確定要如何獲得你的好感,將計就計還是諂媚奉承……我隻能選擇實話實說。」


 


我不需要知道他為什麼要獲得我的好感。


 


這世上想討我歡心的人太多,我沒有那麼多時間一一追究原因。


 


我唇角笑容依舊,弧度沒有任何變化:「你接近鍾奕澄是為了接近我?」


 


「是。


 


「這樣。」我嘆氣,「鍾奕澄聽到又要心碎了。」


 


他不為所動:「我不會主動傷害他。」


 


「如果是我的命令呢?」我語氣溫和,「你應該知道,改換陣營,是需要一份投名狀的。」


 


周時序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復雜,大概是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他自己都不確定。


 


他遲疑了。


 


可他最後還是開口:「你不會的。」


 


迄今為止他的回答都很有趣,讓人有繼續溝通的欲望。


 


可我還是好奇:「為什麼不會?」


 


「因為鍾奕澄不會威脅到你,我們的計劃你應該也早就知道了。」周時序凝望著我,那雙漆黑的眼睛亮若星辰,「小鍾總不屑於對威脅不到自己的人下手。」


 


我也安靜地看了他幾秒。


 


隨後我語氣含笑,

換了個問題:「你就不怕我們兄妹情深,我會因為你對他的背叛而生氣嗎?」


 


俊美至極的青年再次遲疑幾秒:「我不知道。」


 


又是一個讓人意外的答案。


 


「我以為你會說,哪有兄妹情深。」


 


鍾奕澄和鍾令音面和心不和,幾乎是眾所周知的秘密。


 


也就隻有我們的家人還覺得都是外面的人不明真相,挑撥離間。


 


周時序像是遇到一道難以解決的題目,眉頭微微皺起,最後輕輕搖頭:「小鍾總,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所以他在賭。


 


以前也不是沒有遇到過向我投誠的人。


 


鍾奕澄派來的那些朋友,大部分都忠心耿耿,和他一樣漂亮但愚蠢,除了愛玩沒什麼別的特長。


 


但有一小部分實在不可靠,跟了我一段時間就主動向我告狀,

還主動請纓要當諜中諜。


 


甚至有一個還和我說,他可以帶鍾奕澄「學壞」,他朋友新開了家酒吧,裡面有很多好東西都能用在鍾奕澄身上,他可以讓鍾奕澄徹底無法和我競爭。


 


我當時隻是笑了笑。


 


第二天他家就被搜出大量違禁物品,審理速度很快,判決S刑。


 


得知消息的鍾奕澄火急火燎跑來找我,啰裡啰嗦地和我上了一整節安全課,懊惱地給我轉錢。


 


數額大到我懷疑那是他全部的流動資金。


 


他不放心地說:「以後不要亂交朋友,那些人不學好的。」


 


我望著他,提醒道:「那是你介紹給我的朋友。」


 


「我也不知道他是那樣的!」他這次卻沒有露出像被踩了尾巴的窘迫,誠懇地和我道歉,「對不起,鍾令音,以後都不會了。」


 


那也許是鍾奕澄人生中第一次向我道歉,

也是唯一一次。


 


我有時候覺得鍾奕澄真是個矛盾的人。


 


但我也一樣。


 


我可以肆無忌憚地壓在他頭上,但我不允許別人擁有毀了他的心思。


 


更何況,周時序說得對,他根本威脅不到我。


 


「你賭贏了。」我看向周時序,「在我接替鍾氏之前你都可以當我的男伴,周家會明白我的意思,從今以後都要看你臉色說話。」


 


「還有你那個被關起來的母親……」我想了想,「我會派人接出來的。」


 


他的表情有了輕微的變化,像是綠水因風皺面,堅不可摧的冰層倏爾有了一道裂隙。


 


「……您知道。」


 


「我當然知道。」


 


美貌是一種資源,也是一種通行證。


 


從周時序展露出這份逼人的顏色開始,

他就注定失去自由。


 


關在籠子裡的母親是他斬不斷的羈絆,他想借我的身份擺脫家族的掌控。


 


那些開口要幫助他的人太多,不乏抱有真心的人——可是她們都不可以。


 


齊小姐不行,吳千金不行,董小姐不行,朱千金也不行。


 


隻有小鍾總可以。


 


因為我是鍾家的繼承人,所以我可以。


 


宴會廳的光落在手中的酒杯上,折射出斑斓的光。


 


他看著我,垂眼時臉頰上隱約的憂鬱幾乎讓人心碎:「可是小鍾總,我沒有足夠的籌碼,我隻有我自己,這就夠了嗎?」


 


周時序明白自己的優勢。


 


而且他完美地利用了這份優勢。


 


「救風塵」是多麼浪漫主義的故事,尤其主角還這樣出塵絕色。


 


我漫不經心:「那就夠了。


 


他長得足夠漂亮,聰明又有趣,還是鍾奕澄送上來的一份禮物,哪怕是看著就讓人心情愉悅。


 


侍應生為我倒酒時,背後一道目光幾乎要把人燒穿。


 


其實從和周時序入場起,全場都在注意我們,但大家畢竟懂得適可而止和禮貌。


 


這個人不同,他的眼睛幾乎沒有移開過我。


 


我轉頭,果不其然對上鍾奕澄的眼睛。


 


我對他眨眨眼,舉起杯子。


 


他僵硬地挪開目光。


 


(07)


 


周時序成了我的專屬男伴。


 


這件事爸媽也有所耳聞,他們從不幹涉我和鍾奕澄的感情生活,但偶爾也會出於好奇問一問。


 


比如這次的家宴上。


 


「是談對象了嗎?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媽媽一提起年輕的帥哥就興致勃勃,

「照片我看見了,那孩子確實長得很好。」


 


我顏控的屬性也許就是繼承自她。


 


但我和周時序不算談對象。


 


我每天忙於公事,隻有出席活動才會和周時序短暫地見一面。


 


不過他很懂事,每天都會和我匯報行程,不管我回不回都風雨無阻,長得還好看。


 


他會在我需要休息的時候及時出現,會研究好吃的東西,搜羅好玩的項目,隨時帶我去放松心情,長得還好看。


 


他很聰明,之前助理請假,他主動幫我承擔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瑣碎小事,都做得很好,長得還好看。


 


周時序還很會說話,寥寥幾句總能讓我滿意,在提供情緒價值這方面天賦異稟,長得還好看。


 


但我們的關系很微妙,不夠平等,就稱不上戀愛。


 


我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剛想否認,

忽然看見了坐在對面的鍾奕澄。


 


他在盯著我發呆,安靜得不像平時。


 


鍾奕澄其實是我見過最不像富二代的人。


 


我們小時候關系還不錯,所以後面他變相地疏遠,在我們出去玩時讓別人代替他前來,卻美其名曰給我介紹朋友……


 


這些舉動在當時的我看來無法理解。


 


我問過他為什麼。


 


那是我第一次問別人為什麼——成年後我覺得追究原因都沒有必要,做出選擇就應該付出代價。


 


鍾奕澄半晌才說他喜歡錢。


 


多荒謬的答案,我反問他鍾家難道短缺過他的錢嗎?


 


鍾奕澄垂眼沒看我,半晌才說:「我是你哥,我有資格去搶。」


 


我終於明白他相信那些似是而非的傳聞。


 


我說:「你不會真的以為自己是私生子吧?」


 


他又強調了一遍:「我是你哥。」


 


我們不歡而散。


 


可是我也沒看出來他哪裡喜歡錢,上學時他就喜歡穿最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偶爾參加活動也和我吐槽那些禮服西服扎得身上疼。


 


那時他會來接我放學,高高瘦瘦的少年有一雙瑞鳳眼,五官俊秀疏朗,笑起來明豔動人。


 


我同桌問我:「那是你親哥哥嗎?感覺你倆不太像。」


 


我問她哪裡不像。


 


她說:「感覺你比他『貴』……就是音音你一看就是大小姐,但他好像就更平易近人一點,像那種平民校草。」


 


平民校草這四個字戳到我的笑點,我沒忍住趴在桌上笑了起來。


 


鍾奕澄不染發也沒打耳釘,

身上從來沒有冗餘的飾品,幹淨清爽。


 


他也沒有太強的物欲,全身上下最貴的東西也許就是他的臉。


 


他還沒有燒錢的愛好,最多玩一玩遊戲,還是那種不怎麼需要氪金的遊戲,集齊一整套皮膚也不要多少錢。


 


所以家裡給他的零花錢他都花哪去了……不會都被他像守財奴一樣存起來了吧?


 


我的走神隻有短短一瞬。


 


那些回憶裡的鍾奕澄和眼前的人漸漸重疊,他眉眼間明亮的笑意逐漸變為沉鬱。


 


我改口道:「那我今晚就喊周時序過來吃飯。」


 


他夾菜的筷子抖了抖。


 


我爸點頭,言簡意赅:「小周是吧?他喜歡吃什麼,讓阿姨提前準備。」


 


我媽轉頭看向鍾奕澄:「奕澄晚上也沒事吧?在家一起吃飯。」


 


「我……」他好像想要拒絕。


 


「哥哥今天休假,」我笑意盈盈,「我問了他的助理,他也沒有私人行程。」


 


鍾奕澄不說話了。


 


(08)


 


周時序今天顯然認真拾掇了自己,眉目清絕,身姿秀逸,站在那裡就像一幅不屬於塵世的畫,堪稱傾國傾城。


 


我媽就著這份盛世美顏多吃了半碗飯。


 


鍾奕澄卻食不下咽。


 


我爸問他怎麼了,他說他在減肥。


 


正笑眯眯看大帥哥的我媽頓時回過神:「奕澄你減什麼肥,現在這身材多好!」


 


平時我會跟著揶揄兩句,但今天我自然地夾了一塊外焦裡嫩的羊排給周時序:「喜歡這個就多吃點。」


 


周時序側頭看我,燈光落進他的眼裡。


 


波光粼粼,如琢如磨。


 


彌漫著過多的難以描摹的情緒,

讓人想起一場柏林的霧。


 


淡色的唇抿出一點血色,在整張精雕細琢的臉上堪稱畫龍點睛。


 


他的美貌毫無煙火氣,有種獨自佇立在山巔的清冷,又有種迷失在月夜湖畔的厭世。


 


但當他專注地看著某個人,隨後露出笑容的時刻——用網友的話來說,再冷酷的女人都會忍不住心花怒放。


 


周時序在餐桌底下撓了撓我的掌心。


 


輕輕的。


 


隨後試探性地牽住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緊。


 


我側頭笑盈盈地看著他,並沒有阻止,也沒有回應。


 


這些年這樣的人如同過江之鯽,有時候走在路上都會有長相帥氣的男生「不小心」撞到我。


 


所以我清楚地知道,他在勾引我。


 


從順利成為我男伴的第一天起,他像是某種貪婪的貝類,

一點一點撬開堅硬的殼,露出被痛苦滋養的瑩潤珍珠。


 


周時序當然不是什麼等待救贖的小可憐,接近我也不可能是為了擺脫家族的控制,那是他演給我看的。


 


他眼中的欲望不似第一次見面那樣小心翼翼地藏起來,幾乎圖窮匕見。


 


他想要自由想要金錢想要權力,想要別人不再用輕慢覬覦的眼神看著他,想要任何人都無法操控和掌握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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