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論感情上如何,至少外在條件上,她沒有虧待過我。
全市排名第一的高中,昂貴的衣服,營養豐盛的飯菜,華麗的房屋,這些都是他們夫妻提供給我的。
她過生日,出於禮節,我也該送個禮物的。
偷偷溜出熱鬧的宴會,我躲在後院的走廊處,掏出手機,下單了一條對我來說還挺貴的名牌絲巾。
不到一個小時,絲巾被閃送到門衛處,我出去拿了進來。
晚上,宴會結束,客人們都散盡了,佣人們在收拾大廳。
我拿著絲巾禮盒,遞給她:「祝您生日快樂。」
林姨欣喜地接過禮盒:「是給我的禮物嗎?謝謝聲聲。」
說著她打開禮盒,拿出絲巾,在自己的脖頸處比劃著,嘴裡贊嘆:「好漂亮!」
她的旁邊,
正在喝橙汁的林嫋嫋突然嗆了一下,猛烈咳嗽起來。
林姨立馬把手裡的絲巾丟在桌上,緊張地幫她拍背。
「怎麼了嫋嫋?」
林嫋嫋咳得更劇烈了,她似乎很難受。
慌亂間,她一把扯過桌子上的絲巾,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半晌,她終於平復下來,抬起頭:「不小心嗆到,沒事了。」
「你這孩子,喝個飲料急什麼,又沒人跟你搶!」林姨的責怪裡帶著心疼。
林嫋嫋愧疚地看向我:「隻是聲聲送給媽媽的絲巾,被我不小心弄髒了。」
我還沒開口,林姨搶先一步:「你那是情急之下,又不是故意的,聲聲不會怪你的。再說,絲巾弄髒了,讓阿姨洗幹淨就行了。」
「媽媽,我想看你試一試我送你的連衣裙,也不知道合不合身。」林嫋嫋語氣撒嬌。
林姨笑得溫柔:「好,媽媽現在就去試給你看。」
母女兩人牽著手上了樓。
她們離開後,我看著丟在地上被林嫋嫋擦過嘴巴的絲巾,愣了好久。
一直坐在旁邊沙發上刷手機的林靳琛,放下手機。
他朝我看來,語氣冷淡:「爸媽什麼都不缺,你不用送禮物討好他們。」
看來我的基本禮節被人過度解讀了。
我自嘲地笑笑,懶得解釋。
不用送禮物嗎?
那太好了,以後就能省了這些客套了。
12
大年三十的早上,我們要出發去老宅,跟爺爺奶奶一起吃團年飯。
我見過爺爺奶奶幾次,兩位老人對我還不錯。
他們偶爾也會給我打電話,讓我去老宅玩。
吃完早飯,
我像往常一樣,坐在偏廳的沙發處,打開原來的家庭群,給爸媽和弟弟發消息。
群裡很熱鬧,媽媽還拍了爸爸和弟弟貼對聯的照片。
弟弟跟我哭訴,說自從我離開後,爸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他身上,把他管得可嚴了。
爸爸批評弟弟,期末考試還後退了一名,讓他大年初一就待在家裡寫試卷。
弟弟哭著在下面求饒。
我看著群裡的熱鬧,忍不住笑起來。
每天看著群裡的消息,是我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刻。
抬眼的瞬間,我看到茶幾上有一塊白色的針織物。
偏廳這邊是我經常待的地方,茶幾上通常都空無一物。
我一時好奇,把東西拿起來看。
很大一坨,打開來似乎是條圍巾。
針腳不太規整,應該是誰手織的,
怎麼會放在這裡?
下一秒,我看到圍巾上有一大塊黑色的汙漬。
難道是有人準備扔掉,先暫時放在這裡的?
我正準備把圍巾放下,有人忽然從我手中一把奪過了它。
「聲聲,你對我的圍巾做了什麼?」頭頂傳來聲淚俱下的指責。
我抬眼,看到的是林嫋嫋捧著圍巾淚眼朦朧的可憐模樣。
「怎麼回事?」收拾好的林姨和林叔攜手走來。
「媽媽!」林嫋嫋撲進她的懷裡,「我織了一個多月的圍巾,想送給奶奶的,可聲聲卻把它弄髒了。」
面對他們望過來的眼神,我問心無愧道:「我沒有。」
「我隻是覺得奶奶更喜歡聲聲,我想親手做一件禮物,哄她開心。」林嫋嫋哭得一哽一哽,「聲聲,我沒有要搶走奶奶的愛,你是她的親孫女,
她本來就更喜歡你。」
林姨的眼神凌厲起來:「聲聲,我對你很失望。」
我想起來,這間偏廳是沒有攝像頭的,想自證卻沒有辦法。
對於不相信你的人,極力自證,好像也沒什麼作用。
我隻是聳聳肩,無所謂的語氣:「不是我,沒做過的事我不會承認。」
林叔也生氣了:「你這是什麼態度?沒人會揪著你的錯不放,但你不該連承認都不敢!」
我輕嗤:「我的話你們又不信,沒什麼好說的!」
林叔更氣了,直接宣布:「今天你不準去老宅,罰你在家閉門思過!」
他們一家人走了,把我一人留了下來。
今天是大年三十,家裡的佣人們也都放假回家了。
隻有管家還在,他被物業處的一個電話叫走了。
空蕩蕩的別墅裡,
這下徹底隻剩我一個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過年,我格外想念家人。
以前覺得一個人沒什麼,今天卻覺得格外難熬。
看著家庭群裡熱鬧的聊天,我忽然有了個主意。
我要回綠湖鎮!
我要去看爸爸媽媽還有弟弟!
給他們一個驚喜!
13
外面還在飄著雪,我套了一件長款羽絨服就出門了。
打了輛車,我直接到了火車站。
提前在手機上買了高鐵票,這是我第一次坐火車,還是獨自一人。
我一點都不覺得害怕,還覺得很新奇。
三個多小時的車程,坐在車窗邊的我一直盯著窗外的風景。
高鐵穿過高樓林立的大都市,穿過白雪皑皑的廣袤曠野,最後來到陰雨綿綿的江南小鎮。
一下車,久違的熟悉感撲面而來,我差點當場落淚。
敲響家門時,我的心裡隻有雀躍和期待。
弟弟來開的門。
看到我,他先是一愣,後來直接撲到我懷裡,嚎啕大哭。
半年不見,這小孩又竄高了一大截。
小學六年級的他,已經快有我高了。
「姐姐,我好想你啊!」他邊哭邊衝屋裡喊,「爸媽,姐姐回來了!」
對於我的到來,爸媽先是驚喜,得知我一人坐的高鐵,又是後怕。
「聲聲,以後想回家來,提前告訴爸爸,我去燕城接你。」
弟弟大聲叫嚷:「對了,你那邊的爸媽不是不讓你回來嗎?」
「啊?」我表示疑惑。
爸媽解釋,一放寒假,他們就給那邊打過電話,問能不能接我回來玩幾天。
「不過林先生和林夫人拒絕了,他們說你放假了有好多作業要做,不能耽誤你學習。」我媽說,「我們一想,高中確實學業繁重,也不好強求。」
還有這事?
可他們都沒告訴過我。
我年級第一的自律,會完不成區區寒假作業?
我想不通,他們為什麼會拒絕。
明明待在林家,我整天也是一個人,跟他們都沒什麼交流。
爸媽Ťū₅還想問我一個人回來的細節,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是偷跑回來的,趕緊轉移了話題。
我回來的時間正好,家裡剛準備吃團年飯。
「哇,好多我喜歡吃的菜!」我興奮地圍著桌子轉。
爸爸笑道:「那你今天吃個夠,我再去給你榨一杯你最喜歡的草莓酸奶!」
我挖了一大勺梅幹菜,
喂進嘴巴,陶醉地眯起了眼睛:「對,就是這個味!我太想念媽媽做的梅幹菜了!」
媽媽表情疑惑:「不是給你寄了嗎?你沒吃嗎?」
「寄什麼了?」我問。
弟弟搶著回答,說這半年,媽媽給我寄了三次快遞,每次裡面都有一罐她做的梅幹菜。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本地小吃和特產,都是我從小就愛吃的。
「至於衣服什麼的,就沒有買,我想著林夫人會給你準備的。」媽媽說。
我愣住。
我從來沒有收到過快遞。
是誰貪汙了我的快遞?
林家那麼多佣人,說不定就有貪小便宜的,我回去一定要問清楚!
14
這是半年來,我最幸福的一天。
晚上,我們一家人依偎在沙發上看春晚時,
爸爸接到了林叔的電話。
得知我在這邊,他在電話裡發了好大的脾氣。
半夜,林家派車來到綠湖鎮把我接走。
回到燕城,剛進別墅大門,迎面而來就是一巴掌。
我捂著臉,站在原地不動。
林姨推了下林叔:「你打孩子幹什麼?」
她走過來,想看我的臉,我後退一步躲開。
「一個人敢坐火車去外地!真是膽大包天!你還想丟第二次是不是?」林叔聲色俱厲地指責我。
林姨走過來,語氣放軟:「聲聲,你不要怪你爸爸,他隻是太擔心你。」
「我們回家看到你不在,不知道有多害怕!」
「以前弄丟過你,一有點風吹草動,我們都太緊張了。」
「你爸爸不僅報了警,還發動了他所有的人脈,一起去找你。
」
「你為什麼要一個人跑那麼遠的地方——」
我看著眼前的一張張臉,忽然覺得很沒勁。
連說話的欲望都沒有。
「我累了,先去休息。」
這天以後,我的手機被沒收了。
他們定期打給我的零花錢也沒有了。
我反抗過。
「這是我爸媽買給我的手機,你們沒權利沒收!」
林叔面無表情:「如果你學不乖,我就要去問問你養父母了,他Ţũ³們把我女兒養這麼叛逆,是不是該承擔責任?Ţù₄」
他語氣裡的威脅成功嚇到了我。
他們權勢滔天,拿捏一個小地方的普通一家人,易如反掌。
我不敢拿爸媽去冒險。
林姨還語重心長地安慰我:「手機隻是暫時替你保管,
以後會還給你的。不給你零花錢,也是不想你再一個人亂跑。你有什麼需要的,可以告訴王媽,讓她幫你買。」
「你爸爸隻是太緊張你,別怪他。」
「以後,你聽話一點,等他氣消了就好了。」
這天以後,我在林家就變成了一個木頭人。
我再也不發表自己的任何意見,也不違抗他們的任何命令。
他們給我買什麼衣服,我就穿什麼。
他們給我準備什麼飯菜,我就吃什麼。
他們讓我一起去參加宴會,我就乖乖讓化妝師打扮。
他們讓我一個人待在家裡,我就在臥室裡待一天,哪也不去。
他們給我報名了小提琴課和馬術課,我就認真去學。
林姨和其他夫人聚會時,有人拉著我的手誇贊:「還是你們林家會養人,這才多久,
你家姑娘就一副名媛範兒了。」
其他夫人也附和:「這麼優秀的名貴淑女,你們家居然有兩個,做夢都要笑醒了吧?」
我就端正地站在那裡,面帶微笑,不驕傲也不膽怯。
林姨對此很滿意。
在林家,我已經完全戒掉了自己的情緒。
隻有回到學校,我才覺得自己像個活人。
爸媽曾經寄給我的快遞,並沒有被佣人貪汙。
我在幾個佣人那裡套出話。
是我的親生父親,林先生,親口下令,收到綠湖鎮那邊寄給我的包裹,不用打開,直接扔掉。
怕牽連到爸媽,我不敢去找他質問。
到學校時,我借用同學的手機,給媽媽打電話,讓她以後不要再寄東西給我。
我說,現在學校管得嚴,不讓用手機了。
等我有時間再聯系他們。
15
因為我足夠聽話,讓林叔放松了對我的敲打。
高二時,他就把手機還給我了。
我恢復了每天跟爸媽的聯系。
不過,我再也不敢一個人跑去看他們了。
我怕林叔會遷怒他們,用手段對付他們。
一心撲在學習上,時間倒也過得快。
走出高考考場,我感覺自己重新活過來了。
成績出來,我是全市第十名。
國內頂尖的學校可以隨便挑。
我選擇了燕城大學,這是我從小的夢想。
林家給我辦了很隆重的升學宴,我全程微笑,得體得像個假人。
這次,不論林嫋嫋怎麼裝病裝可憐,都沒能讓我的升學宴取消。
其實,我倒是挺想讓她成功。
這樣我就不用像戴著一張面具一樣,
被帶著去應酬賓客了。
市裡、區裡、學校的獎金一層層下來,我的錢包一下子鼓起來了。
我算了下,就算大學四年不再依靠林家,這些錢也足夠我的學費和生活費了。
拿到錢後,我就S進了商場,開始挑禮物。
我給爸爸買了一套品牌的西裝,搭配一條領帶。
在我的印象中,爸爸一直都是那種儒雅書生的形象。
可是他這人對自己特別摳門,每次參加學校的會議或出去培訓,連一身正式的衣服都沒有。
媽媽要給他買衣服,他總是拒絕:「我一個大男人,有兩身衣服換洗就夠了。」
我想,爸爸穿上這身西裝肯定特別帥。
我還給媽媽買了一套金飾,包括項鏈、耳環和手镯。
媽媽從來沒有戴過任何首飾。
不是不喜歡,
而是她總想把錢花在孩子身上。
至於弟弟,我給他買了一部手機。
他這兩年成績保持得不錯。
而且我了解他,他自控能力一向不錯。
周末玩一下手機,也沒什麼大礙。
買完了所有禮物,我拎著大大小小一堆包裝袋回到林家。
很不巧的是,他們一家四口竟然全在家。
一進門,他們就整整齊齊坐在客廳沙發處。
看著我手裡拎的包裝袋,林叔隨口問道:「去置辦開學的物品了?」
我不想回答,隨口「嗯」了一聲。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爸爸打來的。
我拿出手機,站在原地接電話。
聽了兩句,我急了:「錢已經付了,怎麼能退呢?」
「這是女兒我的心意,
不能拒絕!」
「尺碼當然合適,我知道你的身高體重,放心吧!」
「爸,我都不敢想象,你穿上這套西裝會有多帥!」
16
專注於接電話,一不留心,我手裡拎著的袋子掉在地上。
我彎腰去撿的時候,已經有一雙手先幫我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