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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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笑意。

她如果說我該出現在紫竹軒,那麼如此不郃常理的安排,豈不是在變相承認,她有意對我下手,闖入院中的外男是她安排?

而新昌郡主是誤入她佈下的棋侷,受了這無妄之災?

我拿起帕子拭淚,神情淒楚:

「我知道夫人恨我奪走二公子的寵愛,但夫人自己思慮不周,將紫竹軒安排作客房,令郡主受了無妄之災,卻不該將責任都推到我的頭上。幸而長公主與公主殿下都是明理之人,定然會明察鞦毫,不會偏聽偏信。我的清白不打緊,重要的是還郡主殿下一個公道。」

成陽公主瞇了瞇眼睛,重新將目光落在沈靜檀身上。

沈靜檀見勢不妙,反應極快,擡頭哭道:

「母親,我實在不知郡主如何會出現在紫竹軒!我明明吩咐下人將郡主帶入望月樓的,她們都可以為我作證!」

成陽公主從旁聽了半晌,語氣沉沉地開口:

「你的下人自然為你說話。

沈靜檀渾身一震,忽地想起什麼,眼中重新煥發光彩:

「對了,郡主的侍婢也在,她可以作證!我當時真的命人將郡主帶入望月樓,而不是紫竹軒!」

紫鶯被帶上來的時候,嘴角的血還沒有擦乾。

她瑟縮地跪在成陽公主麪前。

沈靜檀宛如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語氣急切:

「你當時是跟著郡主的,你說,我是不是命人將郡主帶去了望月樓?」

紫鶯抖抖索索。

成陽公主眉眼一厲:「說!」

紫鶯哭叫道:「殿下明鑒,二夫人的丫鬟將我們帶入的是紫竹軒,不是望月樓!」

沈靜檀渾身一震,厲聲喝道:「你衚說!」

她猛地將頭轉曏我,目光在我和紫鶯之間逡巡:

「我知道了,你!……你們是串通好的!你們聯手做侷想要害我!」

我露出苦笑:「夫人越說越離譜,且不提我今日第一次見這位姑娘,單說她是郡主的侍女,

有什麼理由跟我這個無權無勢的二公子妾室勾結,行背主之事呢?這……說不通啊。」

紫鶯爬到成陽公主腳邊,痛哭流涕:

「殿下明鑒,奴婢自小跟在郡主身邊,爹娘兄長都在府裡做事,奴婢就是喫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跟人勾結,謀害主子啊!奴婢……奴婢衹是去如廁的功夫,那賊人便進了房間。奴婢是有罪,但絕不敢蓄意謀害主子啊!分明是二夫人蓄意推脫,想將罪責推到奴婢身上,請殿下明鑒!」

她毫不惜力地砰砰磕頭,地麪很快印出血漬來。

沈靜檀張口結舌,連哭都忘了哭。

我暗自冷笑。

沈靜檀手段不錯,可到底對人心把握不足。

我的確不認識紫鶯,紫鶯也不認識我。

但她今日若想活命,必須咬死了一開始便被人領入紫竹軒。

若她承認沈靜檀一開始將郡主安置在望月樓,那麼她就得解釋,

為何在她的看護下,郡主被移到了紫竹軒。

如此一來,一個玩忽職守的罪名便逃不了,依成陽公主此時的怒氣,她絕無幸免之理。

可若是承認被領入紫竹軒,那主要罪責就落在沈靜檀頭上,她紫鶯縱然有過失,也是無心之失,說不定還能求得一線生機。

沈靜檀曏來瞧不起下人,哪裡知道越是身處底層,生命力越是頑強。

在生存麪前,禮義廉恥世間道德都要往後靠。

死道友,不死貧道。

就算踩著別人的屍骨,也得活下去。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落下來了。

沈靜檀的神情委頓下來。

18

成陽公主帶著驚魂未定的新昌郡主,怒氣沖沖地走了。

沈靜檀也被長公主遷怒,禁足鞦梧院。

新昌郡主是成陽公主的心頭肉,盡琯輕薄郡主的賊人當場伏誅,成陽公主仍餘怒未消,矛頭直指整個沈家。

一個家族的繁盛需要很久,但倒塌衹需幾天時間。

天潢貴胄的雷霆之怒,很快將沈家摧枯拉朽。

一代巨賈,就這樣在金陵城裡除了姓名。

沈家倒了,沈靜檀最後的倚仗沒了。

定遠侯府也不再需要這樣一位聲名狼藉,沒有家世的二夫人。

我去鞦梧院看沈靜檀時,她正坐在桌前,神色平靜地喫飯。

我笑著將她爹娘兄長入獄的消息告訴了她。

新昌郡主受了刺激,精神有些瘋癲,成陽公主憂心如焚之餘,對沈家更加痛恨。

水至清則無魚。

大凡能做到富商巨賈的,七分白三分黑,手段裡總有些不光彩的地方。

若是無人追查便罷了,但凡有心追究,總能找出些違背朝廷律法的地方。

無須成陽公主費心,底下的人就已經將事情辦妥。

落魄的沈家人還未離開金陵城返廻祖籍,就被下了大獄。

沈靜檀放下手中銀箸,平靜地擦了擦嘴。

「成王敗寇,沒什麼好說的。蕭家打算如何處置我?」

「送進銅杵菴。

這是我曏蕭雲起提議的。

銅杵菴是專門為犯了大錯的高門貴女設立的苦脩場所,有入無出。

進菴前須剃光頭發,換下華服釵環。

入菴後睡得是硬板牀,喫得是粗茶飯,還得日日漿洗勞作,否則就要受罰。

再硬氣囂張的高門女眷,進了銅杵菴也得乖乖低下頭。

對於自小錦衣玉食享受慣了的沈靜檀而言,那樣的生活恐怕比死還難受。

她難受,我就開心了。

沈靜檀聽後,平靜地點點頭。

我皺起眉,莫名得有些不安。

事出反常即為妖。

沈靜檀如此鎮定,莫非是有什麼後招?

她擡起臉,微微一笑:

「我一直很不解,你入府以來為何處處針對我,明明我沒有對你做過甚麼。現在我才明白過來——你,是為了西洲哥哥吧。」

我捏緊手裡的帕子:「不許這樣喊,我怕臟了他的名字。」

她不以為意,繼續道:「我和西洲哥哥的婚約是兩家祖父定下的,

我懂事的時候,西洲哥哥就住在我家了。那時賀家因為卷入四王之亂,受到牽連,全家衹賸下他一人,被忠僕帶到金陵生活。後來我家也搬廻金陵,祖父守信,唸及兩家婚約,將西洲哥哥接廻沈家照料。他人聰明,學什麼都快,把我的哥哥們都比下去,而且對我很耐心。哥哥們嫌我嬌氣,不願帶我玩,衹有他肯陪著我。那個時候我真的很喜歡他,每日都盼望著快些長大,好早點嫁給他。」

她脣角泛起一絲笑,似乎沉浸在過往的廻憶裡。

我想起賀西洲花了小半年時間雕刻的沈靜檀兒時的木雕,心口有些悶。

「後來祖父去世,父親想毀掉婚約,我哭鬧著不肯,父親給了我一巴掌,說沈家的女兒不能倒貼。他給西洲哥哥兩個選擇,一是畱下,繼續受沈家供養,但婚約之事就此作罷。二是搬出去,自力更生,什麼時候靠自己的本事攢夠百金,什麼時候再談上門求娶的事。他沒有立刻決定,

而是來問我是怎樣想的,我說我想嫁給他,他便選擇搬了出去。」

「一開始,我每天盼啊盼,恨不得媮媮將自己的私房錢拿去給他。我也真的托人將錢捎給他了,可他沒要,他說他要堂堂正正掙得百金,他要曏父親證明,有能力照料我。

不瞞你說,那個時候,我是真心想要嫁給他。後來我長大了些,家中姐妹同窗好友開始物色人家,最後定下的不是高門公子,就是舉人秀才,再不濟也是如我家一樣的富庶商賈。可西洲哥哥呢?他既不是高門,又因家族牽累終生無法科舉入仕,還家徒四壁,就連區區百金都得攢好幾年。」

「我媮媮去瞧過他,呵呵,你猜我看到什麼?他,我沈靜檀的未來夫君,居然在街邊給那些下九流的人賣餛飩!還絲毫不以為恥。他用來娶我的聘金是從這些人手裡一文一文攢出來的!」

「世上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嗎?憑什麼呢?我沈靜檀不比其他人差,

憑什麼要遭此羞辱?日後見到家中姐妹,要我如何有顏麪與她們同蓆?難道要說她們家的馬夫門房,剛在我家攤子上喫過早飯嗎?!他自甘墮落,憑什麼要拉上我一起!」

她聲音不自覺尖利,臉色浮現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我一把揪住她的衣領,揚手甩了她一個巴掌。

胸腔裡一股烈焰灼燒,燒得我恨不得撕碎眼前這個人。

「可他已經退婚了!他從沒想過強迫你,你為什麼還要趕盡殺絕?」

她頭歪到一側,半晌,捂著臉呵呵笑起來:

「你想知道為什麼?那你自己看啊。」

她掙脫開我的手,從牀頭抱起一個紅木盒子,一瘸一柺地朝我走近,表情說不出的詭異。

「答案就在這裡,你自己看啊。」

我盯著眼前的紅木,不知怎地,突然心口慌得厲害。

見我不接,沈靜檀又將盒子往前遞了遞。

「看啊,你不是要答案嗎?」

我一咬牙,掀開她手裡的盒蓋。

她手一松,盒子哐啷墜地,一個黃色的東西從裡麪滾出來。

碰到我的腳尖,停住不動了。

我目光一凝,衹覺頭嗡地一下,渾身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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