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我提醒他,「你忘了,我們沒有舉行結契大典,所以你還不是我的道侶。我離開玄天宗,做了凡人,更和你沒有絲毫可能。若是你還記著昔日我當你師姐時,照顧你的那些情意,就帶著林鶴安離開吧。」
「不要來打擾我,就是你最好的回報。」
我話說得決絕,姜明川白了臉,卻不肯放棄。
「鏡棠,你隻是對我多有誤會,等我跟你解釋清楚,你就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
「不用解釋。」我輕描淡寫,「不管你有什麼樣的苦衷,我都不想聽。」
「已經遲了十年了,姜明川。我都放下了,你再提那些有什麼意義呢?」
姜明川愣住,袖子下的手顫抖起來。
李玄祁擁著我道:「有朕在,便是拼了這條命,也不會讓你帶走阿棠。」
兩個孩子也拉住我的手:「不要把我們母後帶走!
」
我們一家四口緊緊挨在一起,跟姜明川泾渭分明。
林鶴安被兩個孩子看壞人的目光弄得有些尷尬。
他走到姜明川身後,勸他道:「掌門師兄,我們還是回去吧。既然雲師姐已經成家,想來也是強求不得了。」
姜明川道:「我偏要強求。」
他話音落下,我心裡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飛羽漫天,我眼前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
9
再醒來,是在溪月澗。
偌大的洞府裡,四處擺放著高品級的靈丹法器,比以前的都要更好。
姜明川果然說到做到,可是,這跟我一個凡人有什麼關系呢?
我準備離開,澗外卻布下了結界。姜明川信步走來,臉上還帶著笑容。
「鏡棠,喜歡這裡的布置嗎?
我盡量按照你原來的樣子裝飾的,如果有不妥當的地方,你告訴我,我可以改。」
他的態度堪稱溫和,我卻覺得一陣惡心。
「放我離開!姜明川,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低聲怒吼,眼神不解。
姜明川頓住,在我身旁的椅子坐下,帶著一絲嘆息道:
「你一直不肯聽我的解釋,我隻好先把你帶回來了。」
「聽我說,鏡棠,我和凝霜不是你想的那樣。」
「凝霜有冰鳳一族的血脈,我收她做徒弟,培養她,都是為了讓她能夠激發血脈,打開冰鳳始祖留下的遺跡。」
「那是上古時期封存的禁地,若能打開,裡面必定有比雪靈芝更珍貴的東西,能夠完全治好你。」
「你應該清楚,雪靈芝雖然有療愈丹田的功效,可你的丹田已經損傷三百年,
未必能恢復到全盛時期,我是不想你留下遺憾,才步步算計。你……就不能體諒我嗎?」
姜明川說到最後,甚至浮現一絲委屈。
我忍不住嘲諷一笑,挑眉道:
「這就是你的良苦用心?姜明川,且不說冰鳳一族斷代了千萬年,沈凝霜身上血脈稀薄,能不能打開遺跡。就算她能打開,你又如何確保會有治療我的東西呢?」
「明明雪靈芝就在眼前,你卻繞了一個大圈子,究竟是想給我更好的,還是看見你徒弟走火入魔,就心慌意亂了呢?」
「退一萬步來講,青鳴劍、雪靈芝,都是你所有,你想反悔,是你的自由。」
「但沈凝霜向我討教突破的功法,卻誣蔑我篡改內容的時候,你在做什麼?你在懷疑我!」
「你懷疑我用自己數十年的心血去陷害她!
我雲鏡棠在你心中就是個隻會爭風吃醋,連你徒弟都容不下的卑鄙小人!」
胸口劇烈地起伏,我憤怒地質問著姜明川,目睹他的臉色逐漸變得慚愧。
他歉意地開口:「對不起,是我的錯,讓你受委屈了,鏡棠。」
「在你離開的日子,我也反省過,那時對你太過疏忽冷淡了。現在我們把誤會都解開,還像原來一樣,好不好?」
「結契大典馬上就能舉辦,很快,我們便是真正的夫妻。沈凝霜根本無法與你相比,等她打開冰鳳始祖留下的遺跡,我就將她趕出師門。」
「除了你之外,我什麼都可以不要。回來我身邊吧,鏡棠。」
姜明川溫情款款,我卻再沒有過去幾百年的心動。
隻覺得世事易變,人心也易變,如今的姜明川,早已不是那個真摯的少年。
我退後一步,
拉開跟他的距離。
「不用了,姜掌門,你已經見過我的夫君和孩子,憑什麼覺得我會拋棄他們?我不像你,有那麼多理由。」
「我此刻隻想回到他們身邊,他們才是真正不能離開我的人。」
我直直注視著姜明川,眼底心底皆是坦然。
姜明川露出迷惘的神色,似乎也遇到了難以理解的事。
他喃喃道:「不應該是這樣。你以前分明……最在意的就是修煉。那個男人不過是個凡人,哪點值得你看重?你要為了他,連修仙之途都放棄嗎?」
我嗤笑一聲:「仙人有仙人的道義,凡人有凡人的英勇,若不是他,我已經S了,哪裡還有命跟你在這裡辯論?」
10
十年前從玄天宗離開,我恰好遇到人間大亂。
因為沒有修為,
我跟一個普通女子沒什麼兩樣,亂世之中,流離失所。
是李玄祁義無反顧地拯救了我,也拯救了這個天下。
當他登上皇位後,更是力排眾議廢除選秀,隻娶我一人為妻。
如此真心,難道就比仙人的差嗎?
我看姜明川的眼神不乏失望,扯了扯嘴角:「別忘了,在拜入玄天宗以前,我們也是凡人。」
姜明川怔了怔,突然想起記憶裡塵封的往事。
在拜入玄天宗之前,我們就相識。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師父不同,情意卻非比尋常的原因。
姜明川少年時過得很不好。
父母待他刻薄,數九寒天洗衣浣水,滿手都是凍瘡。
我跟他同村,可憐他,常常在暗裡幫他,給他帶些擦手的藥膏,或者填肚子的點心。
後來村子遭了劫掠,
我們無家可歸,也是我聽說有仙門招收弟子,背著受傷的他千裡跋涉。
一路上多少危險,我們都不離不棄,後來萌發別樣的感情,也是那時候埋下的種子。
我靜靜看著姜明川:「那時候的你我沒有放棄,現在自然也不會放棄李玄祁。你經歷過,更應該懂,亂世之中,命如草芥,身似浮萍,若不是李玄祁,天下不會安定得這麼快。」
「他不隻是你口中的一個區區凡人,我愛他,一如我以前愛你。」
姜明川心頭巨震,下意識想開口反駁,卻不知該說什麼。
他隻是用一種悲傷的眼神望著我,聲音顫抖:「那我們呢?我們經歷的一切,我們之間的感情,就應該被放棄嗎?」
「我不甘心,鏡棠,我不甘心。」
他終於也嘗到這揪心徹骨的滋味,在我被眾人嘲笑奚落、期望落空的時候,
我的表情也是像他這樣,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信。
溪月澗外傳來一道聲音:「師尊,你在嗎?」
是沈凝霜。
姜明川霎時收起神色,冷冷地問:「有事?」
沈凝霜遮遮掩掩:「玄天宗外來了個男人,說是雲師伯的夫君,還抱著兩個孩子……沒想到十年不見,師伯連孩子都有了,真是恭喜師伯呀!」
她怯生生地擠兌我,卻恰好戳到姜明川的痛點。
一道厲風飛出去,沈凝霜悶哼一聲,隱約傳來吐血的聲音。
「師、師尊,弟子沒有撒謊,真的是有人找雲師伯啊!」
沈凝霜捂著胸口,不明白姜明川怎麼突然就動手。
她委屈地抬頭,正好看見一臉陰沉的姜明川走出來,而我跟在姜明川身後,看也沒看她,
仿佛她不存在似的。
沈凝霜眼中閃過一抹怨憤,接著她又吐出一口血,無措道:「師尊,我好像又走火入魔了……」
姜明川蹙了蹙眉,聲音平靜而淡然:「既然走火入魔,就不要亂跑,把地上的血擦幹淨,別汙了溪月澗的地。」
「師尊……」
沈凝霜睜大眼,仿佛沒想到姜明川會是這個態度。
她含著淚擦幹淨地面,一轉頭,我跟姜明川已經走遠。
11
落英殿,李玄祁牽著兩個孩子,緊張地等待著。
當看見我出現,他噌地站起身來:「阿棠!」
我不顧其他人的視線,飛奔到他懷裡:「你怎麼來了,路上沒遇到危險吧?」
李玄祁一把摟住我,勾起唇角:「沒有,
兩個孩子也都好好的,阿棠,我們接你回家。」
他帶著我想走,姜明川卻攔在前面。
殿中鴉雀無聲,眾多長老看著這一幕,終究還是我曾經的師父,剛出關的清河長老打破寂靜。
「掌門,事已成定局,鏡棠如今並非玄天宗弟子,我們沒有理由留下她。」
「是啊,她都跟一個凡人成親了,你還留戀她幹什麼?勿要讓兒女情長擾亂你的道心,你是玄天宗掌門,事事應以大局為重!」
玉陽長老也緊接著開口,神色裡對我頗為不屑。
姜明川蹙眉,目光沉沉地掃過他。
「師父,弟子還未請教你,為什麼要逼走鏡棠?」
姜明川語氣淡淡,可誰都看得出來他的生氣。
玉陽長老在眾多同道前被他這樣質問,老臉霎時無光。
他漲紅了臉:「什麼逼走?
老夫不過是跟她打了個賭,她輸了,所以離開了玄天宗。不信你問她,是不是這樣?」
我點頭,將當初的賭約一五一十地道出。
當聽到是姜明川取消大典,才導致我離開,他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件事?如果我早知道,一定不會取消大典。」
姜明川滿是後悔,可這世上最無能為力的,就是後悔。
我嗤笑一聲道:「那時候我太相信你,所以才沒有告訴你。」
「臨走之際,你的三層修為我也通過洗髓池剝離了,隻是沒想到,玉陽長老一直未曾交給你,竟讓你誤以為我帶著你的三層修為離開了。」
「這十年你都不曾找過我,也是因為你覺得有你的三層修為在,我不會出什麼事吧?」
我看著姜明川,他一副苦笑的神色,顯然被我說中了心思。
「鏡棠,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你一個人在外面。我們……真的不能回到從前了嗎?」
姜明川表情落寞,我當著他的面,輕輕吻了吻李玄祁的側臉,然後堅定地告訴他:
「不能。」
我決然道:「你可以強行把我留下,但我不會跟你結為道侶,隻要我還活著一天,我就仍然是玄祁的妻子。」
「玄祁的妻子」這五個字,刺得姜明川神色一痛。
身旁的兩個孩子看我被困在這裡,忍不住哭起來:「仙尊叔叔,可不可以把娘親還給我們,我們不能沒有娘親!」
兩張可愛的圓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心疼地把他們抱進懷裡,周圍的長老也略微動容。
「掌門,玄天宗歷來以正道自居,若是奪人妻子,傳出去恐怕有損宗門名聲啊!
」
「不錯,這倆孩子還這麼小,怎麼能失去母親?」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對姜明川的做法不贊成。
姜明川SS握緊拳頭,試圖在我臉上找到一絲心軟,可惜,我對他已經沒有感情。
最終,他無力地松開手。
「好,我放你走。」
他目光深沉地落在李玄祁身上,冷如寒冰:「若是你敢對她有一絲不好,我必將你挫骨揚灰。」
李玄祁鄭重道:「無須你動手,若我變心,必S於阿棠手中。」
他眸光明亮,仿佛能驅散任何陰霾。
我們互相攙扶著下山,這一次,我終於不再是孤單一人。
12
凡間,轉眼又是十年。
孩子長大了,我眼角也生出了皺紋。
姜明川來看了我兩次。
第一次,他帶以前的師弟師妹們來,說為過去的話跟我道歉。
我看著他們或羞愧、或不甘的面孔,打著哈欠聽完了他們的懺悔。
第二次,姜明川是一個人來。
他頭發皆白,說自己不久前歷劫失敗。
我無動於衷,仿佛沒聽到他說什麼,他臉上閃過一抹失落。
第三次,是很久之後。
沈凝霜未能打開冰鳳始祖留下的遺跡,被他逐出師門。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門外,一遍遍說自己錯了。
我覺得吵鬧,捂住了耳朵。
再後來,每當姜明川想對我說什麼時,我都假裝自己已經睡了。
那些玄天宗的事,我真的一點都不關心。
忍無可忍時,我問他道:「你覺不覺得自己很煩?」
姜明川一愣,
終於沒再來打攪我。
後來聽說他把掌門之位傳給下一任弟子後,就消失了。
至於去了哪裡,誰也不知道。
我拄著拐杖,叫屋裡的李玄祁:「快點,晚了就趕不上孫女的壽辰了!」
李玄祁诶了一聲,顫顫巍巍地走出來。
我們互相攙扶著,白發成雙,一生一世都未曾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