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十年來他的聲音我走到哪裡都能聽到,畢竟他可是 18 歲就奪得金旗獎影帝的池砚舟。
曾經家喻戶曉的天才少年。
如今是長盛不衰的娛樂圈頂流。
隻要打開手機、電腦、電視,哪裡都是他。
隻是,透過電子喇叭聽到的聲音,到底與真實的聲音是不一樣的。
「你……是來看我的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一開口,眼前的一切就會化作泡影。
我走到病床旁:「嗯。」
他的眼神一眨不眨地落在我臉上。
大約是見我沒什麼表情,他顯得有些慌亂,像做錯事的孩子一般:「對不起,阿遙,我不知道他們會來打擾你……」
「沒有,
我是自願來的。」
他愣了愣,片刻後嘴角微微翹起,弧度很小,不注意看甚至無法察覺,但我知道,這是他高興時的樣子。
我看了看他頭上的傷,又垂眸看向他包扎著白布的手腕:「疼嗎?」
他搖搖頭:「已經不疼了。」
「為什麼要這樣做?池砚舟,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會難過嗎?」我鼻尖湧上一陣酸楚。再抬頭時,眼眶微微湿潤。
池砚舟手足無措地伸手想來擦我的眼淚。
「對不起,阿遙,對不起,別哭,阿遙別哭……」他眼眶泛起了紅,脆弱得像風雨中的一枝殘荷。
我將他按回靠枕上:「別動,小心傷口。」
「會難過的人,是你嗎?阿遙?」他忽然低聲問。
我別開頭抹去眼角淚花,淡淡道:「不是,
我是說你的粉絲。」
他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委頓下去。
我拉起他的手,摸出一顆金色彩紙的糖果放入他掌心。
他又再度笑了起來。
從始至終,他的眼神都沒有離開過我的臉。
那道近乎痴迷又虔誠的目光,讓我的心跳久違地亂了節奏。
07
16 歲那年,我第一次遇見池砚舟。
那時,我剛剛升入高二。
開學第一天,我匆匆趕去喂學校的流浪貓,卻發現一隻小貓跑到了樹上下不來,我隻好爬樹去撈。
小貓縮在樹枝巔上,我試了好久才終於夠著了。
把它緊緊抱在懷裡,正準備下去,忽然聽見底下傳來響動。
我扒開茂密的樹枝向下瞧,看見一顆黑乎乎毛茸茸的腦袋,有兩個旋兒。
那人正蹲在地上逗貓媽媽。
「诶,同學!」我叫道。
他聞聲抬頭,一張漂亮得不像話的臉猝不及防地闖入我的眼簾。
那雙眸子清透得仿佛水晶,又像是揉碎的滿池星子。
我忍不住看呆了。
我們學校什麼時候有這麼好看的男生了?
不過現在不是欣賞美顏的時候,我回過神來,抓著小貓遞出去:「同學,可以麻煩你幫忙接一下嗎?我不方便下去了。」
他沒說話,面色平靜地看著我……手裡的貓,然後伸出手。
我將貓扔了下去,他接了個滿懷。
還來不及高興,忽聞咔嚓一聲,樹枝斷了!
我連人帶樹枝直接砸了下去!
「啊——」
一聲尖叫過後,我結結實實砸在了男生的身上。
最後那一剎那,我看見他抓著貓的手躲了開去,避免了砸出貓醬的慘劇。
08
我和男生雙雙進了醫院,又雙雙喜提輕微腦震蕩,腦袋纏著紗布並排坐在醫院走廊裡。
我媽正在跟他的家長道歉。
但他的家長卻不是父母,而是他的經紀人。
原來他叫池砚舟,是一個童星,從小就演電影。
可即便如此,他出了事由經紀人出面,也還是很奇怪的吧?
但他似乎習以為常,自顧自低頭玩著手裡的魔方,一言不發,頭也沒抬一下。
他好像不太愛說話。
事實上到現在為止我還沒聽他說過一句話。
該不會是個啞巴吧?
可惜了,這麼好看,竟然是個啞巴。
可是,啞巴也能當演員嗎?
呃……好像也沒有法律規定啞巴不能當演員。
我正在胡思亂想,耳朵忽然被我媽拎了起來。
「媽,輕點兒輕點兒,耳朵要掉了!」我疼得龇牙咧嘴。
我媽怒道:「你這丫頭真是不省心,還知道疼呢?成天上蹿下跳跟個猴兒似的,這下好了吧?還不快給人道歉!」
「對……對不起池砚舟,我不是故意要砸你的。」我趕緊從善如流。
許久未有反應的池砚舟此時卻抬起了頭,看向我和我媽。
他臉色平靜如水,看不出來到底在想些什麼。
可不知為何,卻感覺他的眼神中似乎帶著一絲羨豔。
還來不及細看,他又重新低頭繼續擰魔方了。
修長的五指翻飛如花,
晃得我眼睛都亂了。
臨走之前,我拉過他的手塞了一顆金色彩紙的糖果給他,衝他眨了眨眼:「同學,不開心的話就吃一顆吧,吃糖就會開心起來了。」
他有些迷茫地看著我。
不等他反應過來,我趕緊一溜煙跑走了。
主要是怕我媽又擰我耳朵。
09
由於腦震蕩的原因,我喜提暑假延長一周,可把揚揚羨慕S了,恨不得也來個腦震蕩。
這一周我在家沒幹啥事,就瘋狂惡補池砚舟的電影和各種資料了。
池砚舟 6 歲就出道,演了 8 部電影,不過基本都是演主角小時候,戲份都不太多,可演技和口碑卻是實打實地好,基本每部都吊打男主,還收獲了一批姐姐粉媽媽粉,也算是小有名氣。
我甚至看到不少影評人說他將來肯定要拿影帝,
他是天生吃這口飯的人。
可不知為何,10 歲之後他就沒有再演出過任何作品,網上的熱度也就漸漸淡了下去。
原來他不是啞巴呀。
但好像也確實不愛說話,即使面對採訪也經常隻說幾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看他的電影看多了,我竟然一想起他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不行了!
我得冷靜冷靜!
一周後,我和池砚舟同時返校。
我倆頭纏紗布的樣子成了學校裡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他是亮麗風景。
我是線。
別問我啥是線,啥也不是!呸!
返校第一天,我得知池砚舟是我們班新來的轉學生,還成了我同桌。
與此同時,他用坐火箭的速度踹掉了原校草,榮升一中新校草。
當天來我們班看池砚舟的少女差點把門檻都踏破了。
別說,看他頭上纏著紗布的樣子,還真是破碎感十足,又好看又脆弱,像玻璃娃娃似的。
不過好看雖好看,但到底是腦震蕩啊。
作為始作俑者,我實在內心有愧,心裡想著要好好補償他一番才是。
思來想去,最後終於決定從送早飯開始。
然而第二天,我滿心歡喜地拿著面包和牛奶走進教室時,卻發現他的桌上已經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愛心早餐。
他望著堆得跟小山一樣的早餐,面無表情。
最後一言不發地把早餐全都扔進了垃圾桶。
大概是感覺到我一直盯著他,他向我望了過來,嚇得我一哆嗦,趕緊把面包牛奶扔到了揚揚桌上。
揚揚一臉驚恐:「今天怎麼這麼好心給我帶早飯?
你撞邪了?」
很好,帶早餐計劃流產。
開始執行 B 計劃——體育課送水!
等我抱著剛買的可樂和氣泡水吭哧吭哧地跑回操場時,我成功——拿到了給池砚舟送水的第 67 個號碼牌。
前面還有 66 個少女正在排隊。
按照每周兩節體育課的進度算,我隻需……34 周就能給他送上水了呢。
我暈!
10
我在醫院待了一天。
其實什麼也沒幹,我隻是坐在一旁玩手機,或是給他削蘋果。
我們甚至很少說話,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我們彼此的呼吸聲。
但他似乎很是高興,翹起的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我們靜靜地待在一起,
仿佛曾經分別的十年從未存在過。
一直到晚上,我起身準備離開。
池砚舟的臉色沉了下來,有些遲疑地叫住我:「阿遙……」
他眼神變換,似在做著天人交戰。
終於,他試探著問出那句話:「你明天,還會來嗎?」
我嘆了口氣,點點頭:「會。」
他像個孩子一樣笑了起來:「那我在這裡等你,阿遙,我們明天見。」
他語速總是很慢,不疾不徐,又溫柔又堅定。
我走出病房,陳勇在電梯口追上我:「林小姐,今天真是謝謝您。」
我微微頷首,並未答話。
他接著道:「你也知道池砚舟現在的狀況,隻有你才能安撫他的情緒,接下來恐怕還得再麻煩你一段時間,這樣,我不會白耽擱你的時間,
這張支票上有 50 萬……」
他邊說邊從錢夾取出一張支票,準備遞給我。
我趕緊擺擺手:「不用了,我不是為了錢,明天我會來的。」
恰巧,電梯到了,我轉身走了進去。
「謝謝你,林小姐,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隨時找我。」陳勇笑了笑。
我點點頭,關上了電梯門。
11
翌日,由於前兩天請了假,工作堆積了不少,我緊趕慢趕總算在 8 點解決完所有事情。
正要收拾東西離開,誰知突然被領導叫去開會。
等結束後出來,時間已經來到了 11 點。
我看了看手機,裡面有十幾個未接電話,全部來自陳勇。
我匆匆打了輛車趕去醫院,乘電梯上了 12 樓。
池砚舟就站在電梯外面,看見我,他臉上頓時揚起了笑容。
「阿遙,你來啦。」
他好瘦,看起來跟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身上的病號服都顯得過於寬大。
我走上前去:「怎麼站在這兒?」
一旁的陳勇嘖嘖道:「我跟他說你六點下班,他腦袋一根筋,從 6 點等到現在。」
我看著滿眼笑意的池砚舟,忽然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他隻是怕我不來。
良久,我拉起他的手往病房走:「下次別在這兒等了,在房間裡等就行了知道嗎?」
他似乎抓住了重點,聲音難得地活躍:「阿遙以後都會來看我嗎?」
「嗯。」我點頭。
他用力地反握住我的手,滿心歡喜:「受傷很好,住院很好。」
我:「……」
我把他按回病床上,
認真道:「你再這樣,我以後都不會再來了。」
他慌忙抓住我的手,聲音悶悶的:「阿遙別生氣……」
「你忘了嗎?你說過,一定會比我晚S,你說話不算話。」我故作生氣的模樣。
池砚舟眼底盈滿慌亂和自責,手足無措:「對不起,阿遙,對不起,我以後不會了。」
12
半個月後,池砚舟終於可以出院了。
也不知誰走漏出去的消息,他出院那天記者和粉絲更多了,將醫院車庫堵得SS的。
我假裝工作人員跟在池砚舟身後,隱沒在人群中,無人注意。
剛剛走出電梯,一大堆記者就圍了上來。
「池老師,可以說一下你為什麼割腕嗎?」
「池老師,請問林遙是你的圈外女友嗎?方便透露一下嗎?
」
「池老師,林遙是不是來了醫院?」
現場一片混亂,連我這個小透明都被擠得東倒西歪。
陳勇趕忙上前將記者攔下,高聲道:「各位媒體朋友,非常感謝大家對池砚舟的關心,他現在還沒有完全康復,還請大家諒解,等過些日子他康復了我們再跟各位好好聊好嗎?讓一讓讓一讓,不好意思……」
說完,幾名保鏢上前護著池砚舟登上了保姆車。
我也跟在後面鑽了進去。
保姆車以龜速在人群中挪動,極艱難地駛出了車庫。
我跟著池砚舟回了他家,其他人都離開了,隻留下我們兩人。
他住在郊區,一棟坐落在別墅區角落的小洋房。
連這房子都同他人一樣,看起來有點孤獨。
屋內陳設很簡單,
桌、椅、沙發、櫃子,全都是極簡風,蒼白又空洞,沒有一點鮮活氣。
但他卻從鞋櫃裡拿出一雙粉色貓貓頭拖鞋,擺在我面前。
這雙鞋子不知道放了多久,看起來有點陳舊,但十分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