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定定看了他兩眼,糟心地撇開頭。
這個S人如切菜的蠢東西,一點都不理解我的糾結與難過。
嫌棄地在地上挑挑揀揀,選了件還算幹淨的外衫,把我包粽子一樣裹住,趁深夜回了府。
「那個男、男……」
「放心,孤不會S了那個男狐狸精。」
姬晏把我好不容易撲騰出來的腦袋摁回被子裡,啞聲警告我:
「王妃可要乖一點,不然,孤手上,又要多一條人命了。」
我憤怒地扇了他一巴掌,指著門外,大聲讓他滾。
——
待他走後,我縮進被子裡,扁著嘴嘆氣。
我覺得這些事,也不能全算我的錯。
男人為美人爭風吃醋,見血丟命,是非常慘……可都是那群狗男人自己想不開,非要喜歡我,我能有什麼辦法呀!
生來就這麼漂亮,這麼討人喜歡,還能怪我嗎?
「還是太有良心了,才會覺得愧疚。」
畢竟,現在像我這樣,又漂亮,又善良,又可愛,還菩薩心腸的美人,真是不多見了。
我幽幽嘆了聲氣。
17
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倒騰了好幾日,終於在兩個寶貝生辰前,把簪子做好。
小巧的梨花花頭,不算精致,勝在心意。
府裡早早備好了一桌酒席。
女孩頭頂帶著大紅色的絨花,臉上上了薄妝,額頭中央點了一點朱砂。
男孩依舊是那副老成的樣子,
換了套新的蟒袍,腰間佩著小巧的玉帶。
不算刻意地在我面前轉了一圈,如願得到我的誇獎,小臉終於露出一抹笑。
我將桃木簪拿出來,給他倆簪上。
兩個寶貝開心地笑了。
「這才對嘛!」
我摸著男孩的腦袋,欣慰看著他稚嫩的小臉:
「你們才多大,該多玩玩,多笑笑,一天到晚地讀書,過得太苦。」
「兒臣不覺得苦,父王說,隻有多讀書,以後才能保護母親,保護妹妹。」
珩兒摸了摸腦袋上的簪子,聲音很低,卻也堅定:
「兒臣想快點長大,替父王和母親分憂。」
我愣住了。
扭頭看向一旁的姬晏,才發覺,他今日也換了身衣裳。
白色長袍,繡著金蟒的暗紋,濃稠的五官妖豔,
在昏暗的燈光下,別有一番韻味。
聽宮女說,從前,我對兩個孩子不上心,他們一應日常起居,都由姬宴照管。
堂堂攝政王,又當爹又當娘,很多臣子勸他休了我另娶,或者尋一好人家女兒納妾,他都置之不理。
招了招手,喚兩個寶貝過去。
準備的生辰禮是兩套文房四寶,上好的徽砚,符合他們身量的毛筆,倒也用了心。
皎皎明月。
菩提樹影。
一家四口。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
酒過三巡,姬晏有事先行離開。
星兒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喃喃說道:
「今日是星兒和哥哥過得最快樂的生辰。
「哪怕以後母親離開了,有這個生辰的記憶,
星兒也不會再孤單。」
好端端的,為何這麼說?
我懵懵地抬頭,聽到珩兒很輕的嗓音:
「母親想離開父王嗎?」
他抬眸看著我,表情認真:
「如果想的話,我和妹妹可以幫您。
「我們可以裝病,幫您拖住父王,讓您有時間出城。」
實在太過震驚,一個不慎,手邊的酒杯碎掉。
周身的醉意散得幹幹淨淨:
「你們——」
「曾經,母親在王府,過得一點都不開心。」
星兒眼眶紅了,撲進我懷裡,很鄭重地說:
「我們都希望母親能快樂,哪怕不在父王、哥哥和星兒身邊。」
「我知道母親不喜歡我們,這段時間,很感謝您。」
她的嗓音很輕,
微微沙啞,失落得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
那一刻,我才知道,他們和姬晏一樣,從未相信過我的失憶。
一個新的逃跑手段,一個惡毒又殘忍的騙局。
可他們依舊希望我如願。
他們希望自己的母親快樂。
我沉默不語,把珩兒也抱起來,抱坐在腿上,一邊一個。
俯身,溫柔地親吻兩邊的寶貝。
「母親不會走。」
還有:「寶貝,母親很愛你們,無論和你們父王之間發生什麼,都不會影響對你們的愛。」
「從前的事,母親忘了,在這裡,跟兩個寶貝道歉,原諒母親,好不好?」
兩個孩子都愣了下。
沒人哄的孩子尚能保持堅強。
一旦有人哄了,就忍不住訴說委屈。
珩兒還稍微忍耐些,
強撐著男子漢的氣場,不肯失態。
星兒徑直哭起來:
「為什麼母親不喜歡我們,明明我們那麼乖——
「學堂裡,別的孩子都有母親做的衣服,就我和哥哥沒有,也沒有母親準備的點心。
「就連我們的生辰,母親都不願意來,哥哥和星兒那日打扮了好久,母親卻不願意看。」
......
淚水滾燙的落在腿上,胸前,伴隨著兩個孩子嗚咽的,悲泣的哭聲。
我的心都要碎了。
抱著他們不斷地哄,與他們哭成一團。
皎潔的月光灑在青石板鋪成的地面上。
兩個孩子哭累了,趴在我懷裡,抱著我的手臂睡著了。
我身子些許僵硬,晃了晃腦袋,抬頭。
看見姬晏背著手,
站在月拱門旁的陰影裡,垂眸盯著我,面色冷淡,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是他強逼我生下的孩子。
這些年,我痛苦,孩子痛苦……至於他,又真的很好過嗎?
18
我沐浴完出來,就見姬晏穿著白色寢衣坐在榻上,懶洋洋地支著腿,目光放空地看向頭頂金黃色的帳子。
我一邊擦頭發,一邊走過去,坐在他腿邊。
猶豫片刻,戳了戳他,問:
「這些年,把我搶過來,過這般雞飛狗跳的日子,你後悔了麼?」
他輕笑一聲,伸手把我抱起來,坐在腿上。
雙手環住我的腰身,腦袋埋進頸肩,狠狠吸了一口。
他自言自語:
「得知你成親時,
我還在北疆軍營,剛好經歷一場大勝。
「那一刻,我是什麼感覺呢?卿卿,你永遠也不會懂,明明周圍人都在歡呼、雀躍、跳舞,我卻覺得心好冷,像破了個大洞,呼呼刮著冷風。」
「我想,我要失去你了……當時,我發誓,如果能活著回去,我一定要把你搶回家,寧願得不到你的心,也要留住你的人。」
「一想到你會對別的男人溫柔小意,我就忍不住,把那個男人剐了,當著你的面,一刀一刀地活剐了。」
他眸光狠戾。
我閉了閉眼,不免有些悲哀。
「我家世代文官,養的狗都是學文的,從未見過血,倒是在你這攝政王府裡,背上了許多冤孽。」
我語氣難過。
但有一句話,不敢說。
我居然慶幸,
姬宴這個瘋批,饒是S了再多與我相關的男子,也沒有對我的家人揮動屠刀。
前段日子,我回家看了父母兄長。
父親老了,鬢角胡須皆白,原本嚴厲命我跪祠堂的面容,隻剩歲月刻下的皺紋,添了幾分慈藹與溫柔。
他們都勸我不要再鬧了,薛家深受攝政王的恩典,在朝中青雲直上,我都有兩個孩子了,還是他唯一的孩子,還想怎麼樣呢?
姬宴的身子頓住了。
半晌,低聲說:
「對不起。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再用那般激進的法子了……」
如果故事的開始沒有那麼慘烈,我們是不是,就能有不一樣的結局?
誰也不知道。
他也隻是有一點點後悔罷了。
他呆過悽慘的冷宮,
上過屍橫遍野的沙場,見到的S人比我見過的活人都多,綱紀王法對他有若無物。
如今會後悔,也隻是因為發現,我真的很介意。
「我並沒有S很多人。」
他攥住我的手指,用盡全身的力氣解釋:
「隻是、隻是最開始,因為蠱毒和瘋症,沒壓抑住,剛好那時候你一心想出門,為此不理我,我才……」
「好了你別說了。」
我捂住他的嘴,疲憊又無力地說:
「隻要你以後不再S人……不,是不再因著莫名其妙的嫉妒亂S人,我、我……就這樣吧。」
還能怎麼樣呢?
說我卑鄙也罷,懦弱也罷。
我舍不下珩兒和星兒。
也舍不下攝政王府的榮華富貴。
我不想S。
我想好好地活,想過好日子,想做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想得到這世間一切榮華富貴。
19
中秋那日,皇帝暴斃。
攝政王府許多人進出,各個身披甲胄,威嚴肅穆。
兩個孩子也被送到我的院子,趴在書房的桌子上看話本。
本就不算大的院子,被上百個金吾衛圍得密不透風。
我坐在軟榻上,感覺心髒要跳出來了。
成王敗寇,在此一夜。
我能不能做皇後……不,還能不能活著,都看今晚了。
那晚,我坐在床邊,守著兩個熟睡的孩子,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我睡不著。
我突然想見到姬晏。
雖然他也是個煞神,
但好像在他身邊,就百鬼莫侵,所有的陰謀詭計都不用怕了。
翌日清晨,宮裡著緋紅袍的太監笑容滿面地前來,說要迎皇後娘娘、太子殿下和公主進宮。
嬤嬤亦是笑得合不攏嘴,出於禮節,和太監有來有往地推辭:
「陛下尚未冊封皇後與太子呢,我家王妃可不敢託大。」
「有何不敢的?」
太監滿臉堆笑地恭維:
「這京城誰人不知,陛下對皇後娘娘情深意重,這皇後之位,除了娘娘,哪還有旁人。」
滿屋宮女太監俱都笑容滿面。
主子爭氣,她們的腰杆直,前程也好,如何能不笑呢?
——
我穿戴好衣裙,攏著袖子站在馬車外,看宮人來來往往地搬東西。
青萍偷偷跑出來,
來到我身邊,跪下來哀求我:
「小姐,您帶我一起入宮吧,奴婢不想被留在這攝政王府。」
那日察覺到她有異心後,我就把她調到外院做事,想等尋回些記憶,再與她好生談談。
青萍到底從小與我一同長大,情誼與旁的婢女不同。
她今日穿著我給她的淡粉色衣裙,頭頂別著海棠絨花,是我親手做的,送她的生辰禮,一雙眼睛泫然欲泣,紅彤彤地看著我,像極了那個幼時與我一起偷吃糖果的小姑娘。
我嘆了聲氣:「你跟著吧。」
青萍高興地擦掉眼淚。
嬤嬤不贊成:「娘娘,那丫頭有異心,怕是會對您不利。」
「這十年,我身邊老人不多了,隻剩下她一個,我舍不下她不管。」
我有些悵然:
「她不懂武功,讓暗衛多看著些,
遠遠跟在後頭罷了。
「待入宮,我會與她好好談談,給她尋個去處,嬤嬤放心。」
我執意如此,嬤嬤也不再勸了。
20
馬車上,兩個孩子都很安靜。
星兒昨夜看話本入了迷,現在懷裡還抱著兩個沒看完的話本,被裡面才子佳人的故事迷得舍不得放開。
珩兒想把她手裡的話本搶過來。
不懂妹妹為什麼喜歡「世家貴女和馬奴一見鍾情,甚至私奔也要在一起」的故事。
稚嫩的小臉上憂心忡忡,板著臉威脅:
「你再不給我,我就告訴父王,說你想和馬奴私奔!」
星兒絲毫不怕,抱緊話本不松手:
「這些都是母親的書,母親看都沒有和馬奴私奔,我為什麼會呀?哥哥好不講道理。」
珩兒愣住了,
哀怨地看我一眼,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
抱著手臂氣鼓鼓的,不再說話。
我舔了舔嘴唇,把那兩本誤人子弟的話本從星兒手裡哄出來,訕笑道:
「的確不太好,別看了,母親給你尋點別的書看哈,寶貝乖~」
我也是剛剛才想起來。
小時候,家裡嚴防S守,不許我看這些才子佳人的放蕩故事。
如今我大了,看這些不覺得有什麼,但星兒還小,要真看得對馬奴心生好感,我估計得挨姬晏一頓罵。
我捂著胸口,心有戚戚。
還在慶幸,幸虧那些典藏版的春宮圖放得隱秘,沒讓兩個孩子翻出來。
不然……姬晏估計真的會弄S我。
21
馬車徑直駛到椒房殿。
我被嬤嬤扶著下來,
看向面前金頂朱牆,琉璃映日,飛檐鬥拱張牙舞爪,處處彰顯尊貴與奢華。
曾經我身為清流世家女,在殿外匍匐跪拜。
而如今,我即將成為這座宮殿的主人,接受眾妃與命婦請安,何等的尊貴與氣派!
心裡隱隱激動,有些心潮澎湃,我默默捂住胸口,深呼吸,強迫自己安定下心神。
剛要走進去,就見不遠處,青萍焦急地喊了聲:「小姐!」
她想來找我,卻被金吾衛攔住。
我讓她進來,看著她焦急到汗珠滾落的臉頰,疑惑地詢問:「你有什麼事?」
「小姐......」
她抬眸懇切地看著我。
下一秒,袖口驟然出現一把匕首,眼底變得兇狠,大步跨上前,匕首橫在我的脖頸旁。
「去找姬晏過來!」
她厲聲環顧四周驚呆的眾人,
手腕用力,匕首在我頸間劃出一道血痕。
「不然,我就S了她!」
22
被挾持的一剎那,我就感覺出來,這人不是青萍。
她的手更大,更粗糙,虎口有粗重的繭子,一看便是習武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