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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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崢蹙眉,沒多問,方向盤一甩靠邊停穩,隨後才看向她,語氣沉而冷靜:“你要幹什麼?”


  


  她回望,那一瞬的表情竟凝重而冷漠,兩手飛快解開安全帶,撂下兩個字:“抓人。”說完跳下車門。


  


  秦崢覺得不對勁:“餘兮兮。”


  


  細高跟兒的聲音在暮色中遠離,她跑向某處,頭也不回。馬路上一輛卡車飛馳而過,險險擦過她飛揚的裙擺。


  


  “餘兮兮!看路!”


  


  暴怒嗓音散落風中,在滿目荒涼中激起回聲。


  


  下一瞬,秦崢凜目低罵了句什麼,下車,飛快追出去。


  


  *


  


  這一帶正在搞開發,建築工地,方圓幾裡全是灰。餘兮兮一路急奔,嘴裡吃進了不少沙子,可她像感覺不到,停下後左右環顧,臉色焦灼。


  


  空無一人,隻有地上留著幾檩摩託車的輪胎印。


  


  餘兮兮閉上眼,鼻腔裡沉沉吸入一口氣,眉心緊皺,竭力回想剛才一幕:兩個男人,分別騎兩輛摩託車,停在這處工地入口,似在交談;其中一個半禿頂,穿夾克,四十上下,左臉颧骨位置有一大塊黑斑,很是惹眼。


  


  不會認錯。


  


  一定不會認錯。


  


  正困惱琢磨著,忽的,肩上一緊,餘兮兮被股大力擰著手臂給掰回去。她睜開眼睛,視線中,秦崢的臉瞬間衝破黑暗映進來,稜角分明,黑眸含怒,整個人都在夕陽餘暉下。


  


  他盯著她,雙眼冷厲而黑暗,“大馬路上,你瞎他媽跑什麼?不要命了?”


  


  她這時已平靜下來,須臾,伸手去推他的手,有點兒無力:“沒注意別的。”


  


  “知不知道剛才多危險?”他質問。捏她肩膀的指,收得更緊。


  


  她縮縮胳膊,皺著眉頭低聲道:“放開,

好疼,再不放我胳膊要斷了……”


  


  秦崢閉眼,深吸一口氣呼出。


  


  這女人是他的克星,軟聲說句話,他再大的火都能給憋回去。靜了靜,手上力道減輕,低頭貼近她:“以後不許這樣,聽見了?”


  


  餘兮兮點了點頭。


  


  頭頂的暮色垂得更低。


  


  秦崢看著她,片刻,大手揉揉她腦袋,語氣輕緩下來:“剛才看見什麼了?”


  


  餘兮兮咬了咬唇,說:“仇人。”


  


  “……”秦崢眯了下眼,沒接話。


  


  她掀起眼皮,眼中透出寒意,“以前綁架過我的人。”頓了頓,一字一句補充:“也是殺黑風的人。”


  


  秦崢安靜數秒,道:“我知道那些綁匪還沒歸案。但是,隻憑一眼,你怎麼確定就是他?”


  


  餘兮兮說:“我確定。”


  


  “天已經黑了,

可能你沒有看清。”


  


  餘兮兮仍是重復:“我確定。”聲音略微沉下去,堅定異常:“朝黑風開槍的人,化成灰我都認識。”


  


  秦崢眸光冷靜,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敏銳察覺她與平常不同。


  


  提起六年前,提起那隻警犬,這女人頓時如同豎起了棘刺的刺蝟,尖銳而凌厲,可見,那段過往於她而言,絕不僅僅隻是過往。


  


  不知過了多久,濃黑夜色開始吞噬整個城市的天空,馬路兩旁亮起燈光。


  


  良久,秦崢淡道:“有沒有興趣聊一聊?”


  她抬起頭看他,長發在風中微揚,語氣尋常,“聊什麼?”


  


  他筆直看進她的眼,說:“六年前。”


  


  “……”餘兮兮眸光閃了閃,視線下意識地移開,笑了下,嘴角弧度不大自然,“六年前我高三,正在復習高考。”


  


  秦崢也笑,

黑眸之中卻一片沉暗,“你知道我指什麼。”


  


  聞言,餘兮兮幾不可察皺了下眉。


  


  她沉默,秦崢也不催,雙手插兜站原地,角度問題,路燈下的兩道人影貼得極其近。數秒後,他摸出一根煙點著,抽了口,沒什麼語氣:“那件事在你心裡扎那麼久,應該不隻因為黑風的死。”


  


  她濃密的睫有一瞬顫動。


  


  他靜道,“有別的原因。”


  


  “……”良久,餘兮兮忽的笑了,側目,視線看向一旁的男人,“秦崢,知道麼,有時候我真挺怕你。”


  


  秦崢一哂,“是麼。”


  


  夜徹底漫上來了。


  


  吹風了,有點兒冷,餘兮兮搓了下胳膊,仰頭看天,郊外的月亮像比城區的更圓。她盯著月亮喃喃說,“我有點想喝酒。”


  


  月光下,那張側臉雪潤透粉,白得幾乎透明。


  


  秦崢吐出一口濃煙,“我買。”


  


  她又說,“還想吃麻辣燙。”


  


  “買。”


  


  “燒鵝。”


  


  “買。”


  


  “薯片,奇多,妙脆角,全家桶……”


  


  秦崢斜眼瞧她,挫牙根兒:“買買買。”


  


  聽了這話,那姑娘心情略轉晴,吸吸鼻子,轉身往吉普車的方向走,邊嘀咕說:“那就勉強和你聊聊吧。”


  


  *


  


  隨後兩人去了趟商場。


  


  餘兮兮在前邊兒選,秦崢在後邊兒給錢,雜七雜八買了幾大袋,全是各種酒和女孩子愛吃的小零食。


  


  買完東西出來,時間已近晚上九點半。


  


  要聊天,自然就得找個能說話的地方。可這會兒時間太晚,餘兮兮不想去秦崢家裡,更不敢讓秦崢上她那兒,琢磨來琢磨去,幹脆就近找了張長椅坐下。


  


  夜空和月亮都在頭頂,清清靜靜。


  


  兩人坐著,半晌無言,中間隔了小二十來釐米。


  


  餘兮兮摳開一罐兒啤酒,喝了口,恍惚覺得這情形眼熟。想起不久前在人民公園,同樣的人,同樣的夜,同樣的場景,卻是不同心境。


  


  她不自覺地彎了彎唇,未幾,語氣平常地開口:“诶,你上小學那會兒,老師有沒有要求你們寫一篇作文,題目叫‘我最崇拜的人’,然後……”頓住,手指在空氣裡畫出一個“——”,“後面兒還跟個破折號?”


  


  秦崢臉上表情很淡,手指無意識把玩打火機:“不記得了。”


  


  餘兮兮“嘁”了一聲,“我就記得。而且記得特別清楚。”


  


  他轉過頭看她,目光很深。


  


  她接著道:“我寫的是我爸。我最崇拜的人——我的爸爸。”說完,仰脖子猛喝灌進去一口啤酒,

拿袖子擦擦嘴,又笑了,弧度涼薄而譏諷:“那個時候,我和我爸的關系挺好的,我很崇拜他,我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


  


  一切事物偏離既定軌跡,都必然有外力作祟。


  


  餘兮兮和餘衛國關系惡化的外力,出現在她十八歲那年。


  


  “我爸有頭腦,也很有能力,經商之後很快就在雲城做大。”她聲音很輕,眼底平靜無波,似陷入回憶中,“餘家的香水最開始隻在雲城賣,後來,賣到了臨近好幾個省市,再後來,賣到了全國,好像一夜之間,餘家就變成了雲城首富。”


  


  風安靜吹著,樹葉沙沙作響,餘兮兮抬起頭,城區的天空看不見繁星,夜色濃得像墨。她又抿了一口啤酒,咽下。


  


  “一切來得太快了。”她說,“物質的變化,快過了人心。”


  


  秦崢抿唇,視線在那張白淨臉孔上停駐,某一刻,

他想起阿爾泰山脈上的雪,積久不化,在月光下反射出瑩瑩光澤。


  


  “六年前,我無意發現,我爸在跟境外的一些不法商人合作。”餘兮兮低下頭,沒拿酒罐的手捏了捏眉心,看上有些疲憊,“我被綁架,就是那些人幹的。”


  


  秦崢擰了下眉:“境外?”


  


  餘兮兮點頭,“嗯。緬甸那邊的。”


  


  “合作什麼?”


  


  “具體不太清楚。總之,那伙不是好人。”


  


  “綁架你的原因?”


  


  她苦笑了下,“利益分配不均吧,還能因為什麼。”捏啤酒罐的手用力收緊,低聲續道,“如果他沒有和那些人有糾葛,我就不會被綁架,也就不會害死黑風。”


  


  秦崢點了支煙,抽著,仰頭看天,眼底透出冷色。半晌,他淡聲說:“很多人眼中,生命,道德,是非,遠沒有利益重要。”


  


  “……”餘兮兮轉過頭,

他在看天,清涼月色映入瞳孔,漆黑之中折射亮光,如綴繁星。


  


  她說:“所以才會有你們的存在。”


  


  秦崢回望她,漆黑的眸,深不見底。


  


  餘兮兮勾著唇,半開玩笑的語氣:“不是麼?因為有太多的人認為利益高於一切,所以才有你們,保護國家和所有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值得尊敬。”


  


  說著,酒罐子舉起來,碰了下他的,“敬你,人民解放軍。”


  


  秦崢盯著她,片刻,笑了下。


  


  “難得從你嘴裡聽我一句好話。”


  


  餘兮兮:“……”


  


  秦崢別過頭,吐出煙圈,拿起椅子上的啤酒喝了口,冰涼酒液順著喉嚨一路往下滑,浸遍肺腑。


  


  值得尊敬。


  


  他靠上椅背又抽了口煙,視線上移,遙望夜空中的遠方,笑了下。小姑娘。軍人本職而已,

怎麼在她嘴裡能這麼偉大。


  


  空氣裡又響起那陣熟悉的“叮叮”聲。


  


  餘兮兮垂眸,毫不驚訝地看見他手指把玩打火機。她蹙了下眉,注意到這個打火機仍然是之前那個,銀色,泛舊金屬,右下角有一枚浮雕圖案,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她道:“這個打火機蠻好看,別人送你的?”


  


  秦崢手上的動作微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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