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滿腔的歡喜都仿佛被這場初雪凍上了似的,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他站在房檐下,側身對我,神情專注地看著遠方玩鬧的人群。
「……你要,娶阿碧?」我艱澀地說。
「阿碧是沈家給她的渾名,我已經給她改了名字,還從你們沈家的姓,叫沈清容。」他伸出一隻手,接了一片雪花,寡淡地說。
「可是她的賣身契還在我家……」我看著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半晌憋出一句話來。
霍景宴不很在意的樣子:「我會找沈姑奶奶說的。」
這下,我沒話說了,所以我長舒了一口氣,以緩解心裡悶悶的一大團情緒,點點頭,頭上的朱翠叮叮當當響了響,他終於舍得抬眼看我一眼,
我勉強笑了笑:「你自去吧。」
霍景炎眉梢微微一松,朝我頷了頷首:「多謝。」
我自嘲地笑了笑,他這會反倒抱歉似的:「你是個好女孩。」
我放下了攪在手裡的帕子,低下頭說:「我是不會鬧的,若你可以說服你父親和我父親,我會同意退婚。但我不會為你出頭,也不會為阿碧說理,你也應該明白這麼做的後果,我隻是不希望牽扯到我,你能明白嗎?」
我撩了撩臉頰旁邊的碎發,抬起頭來:「我是個很自私的人。」
霍景宴這會子,反倒笑了,眉目間的冰雪仿佛融了似的,他說:「你這算什麼自私。我才算是自私。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如此這般,我就點點頭,目送他的背影離開。他連傘都沒有打,邁開步子就大步地走向人群,我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離經叛道地走出我的世界。
我和他不一樣,這是我和他定下婚約十四年來,我第一次有這樣的想法。
我是沈家的嫡女,他是霍家長子,我們本該於三月後成婚,從此沈霍兩家相輔相成更上一層樓,他於四歲以來的所有努力本該也是為此,可在他十七歲的這年,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另一條我從來沒有,沒有去想過的路。
我的丫鬟阿碧長得貌美,本就是要做陪嫁送過去霍家的,而大房夫人的陪嫁有多半是要做填房送給夫家的,可他卻不要,退了我的婚,要娶阿碧做正房。
我心裡難免升騰起一片荒謬。
這小子,真真是瘋了。
[1]
霍景宴在霍家隻是庶子,不過幸運的是,霍家的正房夫人隻得了一個兒子,常年有疾,平日並不示人,而他的姐姐霍姳宴入了宮,非常得皇上喜愛,
自三年前皇後薨逝以後,她還隱隱有了那麼點封後的趨勢,霍家地位自然水漲船高,沈家也樂得其見。
他作為庶子,從小足夠努力,哪怕正房夫人再寬宏,也難見庶出的兒子如此得勢,他出頭的機會並不多,卻每一次都被他握在手裡。這是我最欣賞他的地方。
足夠審時度勢,能抓住一切能把握的資源。
所以他本該在娶了我以後,入仕,從此前途無量,官拜內閣。
但他卻放棄了。
他能娶阿碧,而且能風風光光地娶阿碧,我完全可以下定論。
不僅如此,他還能全了沈霍兩家的顏面,這我也可以肯定。
但是他做這樣的事情,無疑給正房送去了把柄,做出這樣離經叛道的事情,他在宮裡的姐姐也很難不受影響,霍家叔叔也會對他失望,他還可以入仕,但是卻會受到更大的阻力,
我實在不明白,我明明都已經將阿碧做了我的陪嫁丫鬟了,他到底有什麼不滿意。
「唉……」我揉了揉額角,是我還不夠了解他吧,或許這背後還有什麼我不懂的利害關系。
我是欣賞他的,他足夠努力,長得也合心合意,但他要退婚,我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在想我是哪裡失去了利用價值,而不是在想為什麼他不要我。
我回了自己的房間,緩緩地扣上了門,把外面的紛擾暫且關在門外。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梳著少女明豔的雙髻,頭上夾了兩個雪白的毛錢,還有一隻似飛的蝴蝶,脖頸邊圍著白色的圍巾,穿著紅白的小袄,可愛得緊。可再看眼睛,雖大,卻無神,嘴角也是垮著的,半點生氣也無。
我摸著自己的臉,喃喃說:「……我果真是不好看的。
」
[2]
霍景宴將這件事處理得果真很好。
他用八字不合擋了我們的姻緣,又不知如何說服了我父親收了阿碧……不,沈清容,做了沈家義女,如此這般,沈家和霍家就還是好親家,隻是這件事本就是他霍家不對,我父親的舉動使霍家欠了沈家潑天的人情,而且……
而且他自稱下賤。
他說他本是庶子,八字天生就不合我,而沈清容作為沈家的義女,就和他正好般配。如此這般,全了我的臉面。
真真是瘋了啊……真真是瘋了。
他為之奮鬥十數年的,不就是想擺脫「庶子」的名頭嗎?
阿碧是有多大的好處,他甘願自稱下賤全了我父親的臉面來換她一個好出身,
擺脫了奴籍一躍飛上枝頭,沈清容……沈清容……
娶的好名字。怕是從取名字那天起,就做好了讓阿碧入沈家的打算。
我叫人在房裡偽裝我,大半夜偷跑出來去醉仙樓喝酒,踏出沈家大門的一刻,我才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暢快。
醉仙樓是徹夜不關的,我進去,小廝們略顯震驚得看著我。
我低頭,一眼便明白了。
我穿著金絲線縫的小袄,看上去就十分富貴的樣子,又是生面孔,這會子來的人不是醉酒莽漢,就是來玩姑娘的,我一個半大小姐,想必他們在想我到底是來捉奸的,還是來搗亂的。
我抿了抿唇,溫聲說:「找個安靜的雅間,上兩壺溫酒。」
我沒喝過酒,不知道什麼酒烈什麼酒不烈不烈,
所以讓小二自己斟酌,我照單全收。
大廳到了半夜仍然算是熱鬧,我自上了樓,透過窗看著外頭和裡面鮮明對比的寂靜,忽而想,其實我便算是如今的長街,一如往常的寂靜,而霍景宴如今就像這醉仙樓,熱鬧非凡。
或許他活得才算紅火,我想。
酒很快上來,我斟了一杯,小小舔了一口,嗆得我差點哭出來。
我咳嗽了好一會,抹去兩頰的淚水,笑了。
忽而,有人敲了敲門,我一下警惕起來:「誰?」
有人推門而入,我愣愣地看著他慢慢行至我的面前。
是霍景宴。
他面色像凝了一層霜:「你在喝酒?」
我有些無措地試圖找到什麼解決辦法,但是對上他陰沉的臉色,我腦子一片混沌。
「……是。
」我隻好乖乖作答。
「下人呢?怎麼沒有?」
或許是剛剛喝的那點酒迅速上頭了吧,我居然說:「不是被你娶走了嗎?」
說完我就後悔了,尷尬地低下頭。
他有些啞口無言,半晌,啞聲說:「你又何必如此。」
我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好像那天裝的灑脫都被自己毀掉了,於是破罐子破摔一般地開始飲酒,這酒太烈,我隻敢小口小口喝。
他也隻好坐下來,拿起另一壺,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
「婚期定在什麼時候?」我垂著眸子。
「……許是下月初七。」他答。
「初七啊……好時候。」我這麼說。但其實我想的是,他可真急啊,下月便成婚,半點也等不得。
他不再說話,
我喝了三小杯就不敢再喝,酒意上頭,我迷蒙地看著他,還是問道:「為什麼不娶我。」
霍景宴不說話,隻是沉沉地看著我。
「阿碧……阿碧她是很好,但是我……我……」我頹然地低下了頭。
「算啦……」我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不是我的,從來就不是我的。」
「好好待阿碧,她是個好姑娘。」
說罷,我就要倒下,茫然中他似乎託住了我的肩,還說:「其實我……」
其實什麼呢?
我沒聽到。
[3]
我次日醒來已經被他送回了家,無聲無息的,沒人知道我偷跑出去喝了酒。
父親清早叫我過去,我一身酒氣,匆忙洗了個澡趕過去,他一臉愁容等著我。
我行禮:「父親。」
父親叫我來,果真是為了婚事,他還以為我不知道。
「霍景宴那小子他配不上你,做了這麼多事,竟然為了那個丫頭退了你的婚!」父親痛心疾首。
我不說話。
「但是你,你也不要過於難過,為父還會為你另尋夫婿,一定不會比他差!」
父親蹩腳的安慰反倒是讓我有些開懷,我說:「這事就再緩緩吧。左不過女兒才十四,再盡兩年孝也使得。」
[3]
霍景宴的婚期很快到了,彼時更是寒涼,我想了想,給阿碧送去了一對護膝。
我是不敢去他的喜宴的,丟面子倒是其次了,就是我這身份著實尷尬了些,所以差人送了一個大紅封。
阿碧確是個好姑娘,臨走前,還給我繡了一個香爐。她陪我三年,我都記著。
罷了,緣分這東西,真是說不上的。就像阿碧在我身邊三年,照顧我十分周全,每每霍景宴來總在我近前,我現在也不知他們是如何相識相知相愛,但我卻知霍景宴與我確無感情,否則他斷做不出這樣的事來。他們若能比翼雙飛,我也送上祝福。
總好過和我,在這浮名裡掙扎得好。
值得一提的是,霍景宴的婚宴過後不久,我哥哥便去參軍了,我怔怔地看著他,他笑了笑:「比文採,我確是比不過霍景宴,不過你放心,武道上哥哥定能出頭,為你爭個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