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晶瑩的鑽石在燈光的映射下,華彩炫目。
我媽摩挲了好久,才說:「這是去年我和你爸逛街時,我曾經試戴過的款式。」
離婚後,她第一次提起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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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年底時,老爸把我約出來,打車到一個新開盤的售樓處。
「爸,你帶我來這幹嗎?」
「苒苒,爸先前把你的嫁妝房給了你堂哥,我們家的房子過戶給你,你媽的名下什麼也沒有。這一年,爸攢了點錢。一會兒你進去看看,要是有可心的戶型,就用你媽的名義買下來。我先付個首付,每月房貸爸來還。再等兩三年,爸把錢攢夠了,就把貸款全還上。」
他拉著我進了售票處,讓售樓小姐幫忙介紹戶型,最後挑了個一百三十多平方米的三室兩廳。
「苒苒,這個戶型不錯,南北通透,採光又好,
交通也挺方便。你覺得怎麼樣?要是不喜歡,我們再多看兩家。」
離婚時老爸把所有存款都留給了我媽,這套房子首付得將近六十萬塊,這大半年,他得多辛苦地工作,才能湊夠這些錢?
我看著老爸鬢角明顯多了的白發,心裡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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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選好了,怎麼辦手續卻是個難題。
老爸怕我媽不肯接受這個房子,讓我想辦法偷來媽的身份證。
回到家,我跟我媽說:「我爸幫我找了個實習單位,讓我盡快把個人資料送過去。晚上天黑,我一個人有點害怕,要不你陪我過去吧。」
我媽搖頭:「我不想見他。」
「你就陪我到樓下,我送上去就走。」
「那……好吧。」
我知道爸住的地方,就在他單位旁邊的小區,
晚上八點多鍾,就跟媽打車過去。
那是個老小區,起碼有三十年歷史,遠遠看過去,窗戶還是以前那種木窗框的,破舊不堪。
我媽看了一眼,皺起眉頭:「他就住這種地方?」
「嗯,這也太破了。我爸……大概是想省錢吧。」
我媽沒再說什麼。她不願意上樓,就在小區門口的一家奶茶店坐著,讓我去送。
其實我也沒去過老爸的住處,我給他打電話,想讓他下來,沒想到他還在單位加班。
老爸聽說我和媽來了,放下手裡的活,急急忙忙就趕回來。
我指了指奶茶店:「我媽在裡面呢。」
老爸站在門口不挪步,我急了:「爸,你不想進去是什麼意思?該不會不到一年,你就找新人了吧?」
「胡說啥呢?
」老爸瞪我一眼,「我、我是怕你媽不想見我。」
「她不見你,你也不見她,準備這一輩子就這樣了?我好不容易才把老媽诓來,機會稍縱即逝。你不進去,下次想見就不一定什麼時候了。」
老爸還在猶豫,我生拉硬扯地把他拽了進去。
「媽,我爸來了。」
老媽抬頭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眼圈慢慢地有點紅了。
大半年沒見,老爸明顯憔悴了許多。
頭發亂糟糟的,看上去很長時間沒修剪了,穿著一套皺皺巴巴的工作服,原本風度儒雅的高工,現在成了一個頹廢大爺。
老爸搓著手,扭捏地說:「老……淑英,你還好吧?」
「還行。」
「我、我也還行。」
「……」
老爸和老媽相顧無言,
我在旁邊看著,隻能幹著急。
沒一會兒,我媽就說要回去了。我隻好偷偷地把媽的身份證留下,陪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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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這次見面以後,我媽在家裡,經常一個人發呆。
有兩次心不在焉的,把菜都燒煳了。
我知道她心裡還惦記著老爸,就不時地在她耳邊嘀咕幾句。
「爸太可憐了,晚上沒飯吃,一個人啃饅頭就腐乳呢。」
「為了多掙點錢,我爸每天晚上就睡三四個小時,時間長了,這身體也受不了啊。」
「天冷了,老爸還穿著前幾年買的羽絨服,裡面的絨都透亮了,凍得直哆嗦。」
……
某個風雪交加的晚上,我把老爸拽回家。
「媽,我爸租的房子供暖壞了,地面都結了冰。
今晚沒地方去,讓他在這住一晚吧。」
我媽半天沒說話。
老爸站在門口,不安地說:「我去賓館湊合一宿吧。」
「家裡有地方,你去賓館幹嗎?」我央求道,「媽,你就讓爸住一晚吧。」
「還是,不麻煩了。」
老爸一臉失落地轉身要走,就聽我媽淡淡地說:「書房有地方,你先將就一晚上。苒苒,去櫃子裡拿被子。」
「好嘞。」
我歡欣鼓舞地把傻傻站在門口、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老爸拉進書房。
從衣櫃裡找出被子和枕頭,往書房隨便一放,我揚聲喊道:「媽,我剛接個電話,學校臨時有個會,今晚不回來了。」
接著衝爸眨眨眼:「住啥書房,抓住機會,回主臥。」
說完,我立刻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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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後,
我再回家時,老爸正扎著個圍裙在廚房炒菜。
「喲,重新上崗了?」我笑嘻嘻地。
「快去洗手,」老爸滿面春風,「一會兒嘗嘗老爸的手藝。」
我好奇地問:「你今天這麼早就下班了?」
前段時間忙得飛起,每次找他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外地出差。
「以後我會盡量爭取少加班、不出差。」老爸一邊把鍋裡的菜添水燉上,一邊收拾菜板。
「前段時間我一個人住,才體會到你媽這些年的辛苦。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飯、每月交煤氣水電費,真是一大堆的事。」
「再想想你媽,還要帶孩子,管你學習,比我辛苦多了。」
「以前我進門就有熱乎飯,出門有搭配好的衣服,都是你媽在照顧我。以後。我也會多分擔一些家務,多陪陪你媽。」
我逗他:「老爸,
你這心思是好的。可你不加班賺錢了,以後新房子的貸款誰來還啊?」
「什麼貸款?」我媽正好走過來,納悶地問。
「媽,你還不知道吧,老爸用你的名字買了一套房子,哪天帶你去看看。」
我媽滿臉詫異:「這孩子胡說什麼呢?」
老爸嘿嘿憨笑著:「苒苒說的是真的,房證都已經下來了。」
他進了書房,不一會拿了個紅本本出來,獻寶似的遞給我媽。
我媽打開來,仔細看了又看,眼中慢慢浮現出水光。
「這大半年,你……沒少加班接活,累壞了吧?」
「老婆,我不累,隻要你高興就行。」老爸忙著表忠心。
「哼,你們爺倆,合起伙來騙我一個。」
我媽擦了擦眼角,瞪著我,
唇邊卻是壓不下的笑意:「除了這事,還背著我幹什麼了?」
「冤枉啊。」我一臉無辜,「除了把爸租的房子供暖閥關了,真的啥也沒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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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和老媽終於和好,全家其樂融融。
不知道從哪兒聽到風聲,大伯和堂哥又跑來我家。
「強子,既然你跟弟妹和好,就又是一家人了。你看,小偉結婚需要二十萬塊的彩禮錢,你再幫一把?」
老爸瞅了媽一眼,我媽立刻說:「你別看我,這是你們老陳家的事,我和苒苒都是外人。」
「你和苒苒怎麼能是外人?你們是我最親近的人。」
老爸對媽微微一笑,才對大伯說:「大哥,當年是我的錯,不該在抓阄時作弊,自私地想要改變命運。這二十多年來,因為這事我一直背負枷鎖,盡我所能地做出回報。
說實話,這些年我過得很累,我回報你和家裡的同時,辜負的卻是我和淑英、苒苒的這個小家。」
「離婚這段時間,我已經想清楚了。就算是判刑,也該有刑滿釋放的一天。大哥,我已經盡力了。以後,我會每月把爸的赡養費打到一個卡裡。至於其他的人和事,我,就不再管了。」
「說了半天,你就是不想拿小偉的彩禮錢唄?」大伯勃然大怒,「你不給你親侄子,你的錢想留給誰?」
「淑英是我妻子,苒苒是我女兒,我的一切都是她們的。」
「二叔,你是不是腦子壞了?」堂哥氣急敗壞,「我是咱家唯一的男丁,隻有我才能給老陳家傳宗接代,你要把錢留給這些外人?」
「他們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人。」老爸坦然說,「我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齡,從現在往後的每一天,我隻想和她們在一起,照顧好她們。
」
「我不管,你是老陳家的兒子,你的錢也隻能給我們陳家人花。」堂哥暴跳如雷,「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給我拿彩禮錢,耽誤了我結婚的事,你們也別想好過。」
我瞪著他:「你想怎樣?」
「你們無情,就別怪我們無義。不給錢,我就把你家砸了。」
堂哥高高舉起茶幾上的花瓶,惡狠狠地看向我爸:「最後問一次,你到底給不給錢?」
老爸把我媽護在身後:「小偉,你可以砸。但我也明確地告訴你,隻要你敢動手,傷到我老婆和女兒一根汗毛,我就立刻報警。」
這麼多年,老爸一直都是溫和儒雅,很少與人起爭執。可現在,他就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緊張戒備,隨時準備加入戰鬥。
大伯一看老爸的樣子,不像開玩笑。
「強子,自家人拌兩句嘴,
報啥警啊?」他一邊說,一邊拉堂哥往處走。
堂哥梗著脖子不服氣,還不想走。
大伯罵道:「小兔崽子,鬧什麼鬧?你要是因為這事被派出所抓去,留了案底,就更找不著對象了。」
大伯和堂哥走了,我豎起大拇指:「老爸,爺們!」
老爸笑笑,摟著媽的肩膀:「以前是你媽為我遮風擋雨;現在,也該輪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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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元旦,又快到春節了。
小年這天,我從外面回來時,老爸正在掛燈籠、貼財神。
「爸,今年怎麼想起弄這些了?」
往年這個時候,因為要回老家過年,隻象徵性地貼個春聯,從來沒在家裡布置這些過節的東西。
爸笑著說:「今年不回老家了,我們一家三口就在家裡過年。」
「哇,
太好了。」
我興奮地跑進屋,老媽正在往玻璃上貼窗花。
整個屋子看上去喜氣洋洋。
「媽,老爸現在變化真是很大。」我感慨著,又小聲問,「你現在,是不是徹底原諒他了?」
我媽放下手裡的活,認真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雖然中間有波折,可經過這事,讓你爸的心病徹底解決,也算值了。」
我噘著嘴:「就是可惜了那套小房,一百多萬塊,你和爸多辛苦才攢下來的。」
我媽釋然地笑笑:「我也心疼。但當年的事,你爸有錯在先,這些算是他為自己錯誤付出的代價。」
聽媽這麼說,我也放下心。這時,老爸在外面叫我。
「閨女,過來幫下忙。」
我過去一看,老爸準備了筆墨紙砚,原來是想親手寫一副春聯。
我笑盈盈地問:「爸,今年意義非凡,你準備寫點什麼?」
老爸略一思索,大筆一揮——
上聯:爆竹一聲除舊歲。
下聯:桃符萬戶換新春。
橫批:辭舊迎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