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巨大的恐慌再次襲來。
陳鼻子現在不應該還在村長家嗎?!
怎麼還跑我們前面來了!
我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磚頭。
「大半夜的,你倆這是去哪?」陳鼻子皮笑肉不笑。
他一臉醉醺醺的模樣,身上散發著濃烈的酒氣。
「我倆……」二忠剛要回答,忽然一下子想起了什麼,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老叔,你……你咋在這兒嘞?」他緊張的反問。
陳鼻子不慌不忙的點了根卷煙,一臉得意樣,「前幾天我女婿高升,去鎮上喝老酒來!」
村裡人都知道陳鼻子找了個在鎮上當警察的女婿,他時不時就趕著驢車往鎮上跑。
「狗娃,那日早上你在山上瞅見了啥,慌裡慌張哩往下梭,
跟屁股後頭撵著狼似的。」陳鼻子打趣。
我這才想起,那日跑下山的時候,確實看見了陳鼻子趕著驢車出了村口。
如果他是真的陳鼻子,那村裡那個又是誰?
「陳爺爺。」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老皮猴下山了。」
陳鼻子一愣,眨了眨眼,「不可能,保全剛走了兩年,這還沒到時間嘞!」
「是真的老叔。」二忠喉結劇烈滾動,「狗娃他爺奶,還有和善叔,都已經被那畜牲生生扒了皮!」
「柱子叔現在正帶著人在家裡和那畜牲拼命!」
陳鼻子一激靈,酒也醒了不少。
「快帶我回去,我家裡有槍!」
二忠搖了搖頭,「我得趕去鎮上報警,咱們弄不過它。」
「那畜生已經在ṭű₇柱子叔家裡撂倒好幾個了。」
陳鼻子把我往前一推,
擠了上來。
「那還愣著幹啥,快走啊!」
「去鎮上,找我女婿!」
8
二忠撓著頭,尷尬的說,「老叔,這摩託車的油箱壞了,油都漏沒了。」
陳鼻子一聽,唾沫星子噴濺,沒好氣的罵道,「你個碎娃子,淨整這爛褲兜的事!」
「就憑這兩條腿走,天亮都到不了鎮上!」
二忠咦了一聲,「老叔,你驢車呢?」
「咱坐你驢車去,總比走著強!」
陳鼻子猛抽一口卷煙,吐出嫋嫋的白煙。
我嗅了嗅鼻子,聞著那煙氣有股淡淡的藥香味。
他沉默片刻,說道,「丟了。」
「我在野林子裡屙泡屎的功夫,那驢車就不知道哪個鱉孫給我牽走了。」
「要是被我逮到,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
就在我們三人一籌莫展之際,咕嚕咕嚕的車輪碾地聲,混著叮當叮當的銅鈴聲從後方傳來。
我轉頭望去,一輛驢車正歪歪扭扭地撞開荊棘叢,碾過枯草,揚著沙塵而來。
「驢!」
陳鼻子頓時喜上眉梢,「我的驢!」
灰驢耷拉著腦袋,毛發上黏著草屑,看見陳鼻子後,咿呀——咿呀——興奮的叫了起來。
「有救了!有救了!」
二忠把摩託車停在一邊,激動的拽著我坐上了陳鼻子的驢車。
「老叔快走!」
陳鼻子在空中輕甩鞭子,啪的一聲,「駕!」
驢車Ŧûₘ當即朝著與我們相反的方向駛動。
「老叔,你是不是走錯了!」二忠急忙提醒。
陳鼻子扭頭瞪了他一眼,「胡說啥呢?腦子木了不中?!」
「你和狗娃子剛才走的,是去百猴山的路!」
「走反咧!」
「你倆回頭瞅瞅,是不是上山的道!」
我和二忠對視一眼,朝後看去,一會兒的功夫,剛才起的霧便漸漸散去,一座青黑色的山體輪廓像巨獸緩緩睜開眼,露了出來。
嶙峋的山石刺破薄霧,遠遠望去倒像無數猴子扒著巖壁,看得人後頸直發毛。
「不對呀,這去鎮上的路,我就算閉著眼也不應該走錯啊!」二忠解釋。
陳鼻子冷哼一聲,「別扯些沒用的,腦袋還不如我這老頭子好使。」
我心裡也納悶,這麼大的一座山,起霧前,我也沒看到啊,怎麼突然就出現了?
驢車越趕越快,陳鼻子一根接一根的抽著他的卷煙。
帶著藥香的煙氣縈繞ţű̂ₗ在我鼻尖始終揮散不去。
估摸著又過了半個時辰,陳鼻子突然嘆了一口氣。
我側身一看,原來是他煙荷包中最後一把煙絲卷完了。
他嘴角叼著的那根卷煙燃的隻剩下了煙屁股。
「娘的,還差一點兒。」他嘟囔著。
他吐掉煙屁股,手中的鞭子猛地一抽,「駕!」
灰驢更加賣力的跑了起來。
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在陳鼻子搖晃的身子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狗娃。」二忠突然悄聲對我說,同時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陳鼻子的後背,「這不是去鎮上的路!」
我一愣,不明所以,這不就是去鎮上的老路嗎?
夜風掠過樹梢,兩側的樹林突然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無數枝椏在黑暗中扭曲成張牙舞爪的形狀。
「咱們這是在往百猴山上走!」
一股腐爛的樹葉混合著潮湿的泥土的氣味撲面而來,遠處隱約傳來夜梟的啼叫,驚起一陣撲稜稜的振翅聲。
見我發懵,二忠急得攥住我的手腕,掌心沁出了冷汗,「你好好看看!」
Ṫü⁸我無奈的打量著周圍,鼻間那股藥香味越來越淡。
沒錯啊,不是一直都是這條路嗎?
等等——
這路好像確實有點兒不太對勁。
怎麼越走,樹越來越多,路也越來越窄,碎石也越來越密。
而且……這驢車怎麼感覺像是在往高處走呢?
我眨了眨眼,就這一眨眼的功夫,我恍惚看到兩側的林子中站滿了黑影!
「咱被騙了!
」二忠說,「他不是陳鼻子!」
「把磚頭給我。」
我的喉嚨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SS扼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腦袋更是轟的一下,嗡嗡嗡直響。
看著驚慌的『二忠』,我舉起手裡那塊他給我的磚頭,毫不猶豫,狠狠地拍在了他的面門上!
『二忠』悶哼一聲,一下子摔下了驢車。
「咋了?!」
陳鼻子聽到聲響回頭看。
緊接著他的瞳孔像被針扎了一下,猛地一縮。
一隻體格壯碩的猴子捂著臉從地上爬了起來。
深棕色毛發,頭大耳小,一雙銅鈴眼嵌在肉色臉龐上,眼周裹著圈煞白的毛。
它的目光兇狠,短小的尾巴蜷在身後,隨著呼吸微微晃動。
「狗娃!回來!」
聲音還是二忠的聲音,
但是人卻變成了猴子!
陳鼻子皺起眉頭,拉緊韁繩,「伙計,快,再快點兒!」
灰驢仿佛能聽懂他說的話,不遺餘力的往山頂跑。
「回來!」
『二忠』四肢著地,在後面狂奔追趕。
我突然又看到了兩側樹林裡的黑影。
這次他們沒有消失,反而全都蹿了出來,擋在了我們前面!
居然是一隻隻的藏酋猴!
「老皮猴!把狗娃還給我!」
為首的那隻居然是村長的聲音,
它面目猙獰,露出了尖銳的獠牙,朝著驢車撲來。
這是什麼情況?!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老皮猴?
村長,你們才是猴子啊!
我的心裡防線已然崩潰。
灰驢被村長撲倒,
驢車也翻了。
其餘的猴子全都圍了上來。
聽聲音,全都是我們興人村的村民。
咿呀——咿呀——
灰驢踢開了村長。
暴躁的揚著蹄子,竟一時震懾住了它們。
「快走!」
陳鼻子從地上拉起我,繼續往山頂跑。
「狗娃!你腦殼傻了嗎?!」
「咋跟老皮猴走?!」
一個被撕了半張猴臉的猴子咆哮。
聽聲音,那是謝老三。
「不要被迷惑,它們都不是人!」陳鼻子氣喘籲籲的說。
他那一雙腿矯健如飛。
在我的記憶中,陳鼻子年輕時和村長去獵黑熊,結果沒成功,反倒被黑熊拍斷了腿。
之後走路便一瘸一拐,
怎麼現在……
我放緩了腳步。
陳鼻子滿頭大汗的看著我。
眼神中充滿了疑惑。
「你不是陳爺爺。」我說。
「你又是誰?」
9
灰驢在『村民』的圍攻下,僅僅掙扎了幾下便被咬開了喉管。
奄奄一息的倒在了地上。
「我不會騙你。」
「所有的真相都在山頂!」
「你自己去看一眼就明白了!」
『陳鼻子』語氣誠懇。
10
山頂出現了一抹刺眼的光亮。
『陳鼻子』拉著我拼勁全力的往那光亮處跑。
身後的『村民』發了瘋似的追。
嘴裡喊的不再是人話,而是嗷嗷的猴叫聲。
11
光亮越來越近,越來越刺眼。
我的記憶開始出現了紊亂。
眼前總是浮現出一些我不曾經歷過的畫面。
12
「李先生,如果您同意和您的太太,以及孫子做我們公司新藥物的臨床試驗受試者,我們不僅可以幫您兒子償還那些高利貸,此外,還會給您一筆客觀的費用。」
老舊的家具,逼仄的居住空間……
西裝革履的男人在桌上放下了一個黑色的皮包和一張知情同意書。
兩位白發蒼蒼的老人顫巍巍的在那張紙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娃子,來,奶奶教你寫自己的名字。」
奶奶笑著,聲音卻哽咽著。
我不懂,也看不懂那張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但我聽話,奶奶手把手教我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並摁上了手印。
黑皮包裡塞滿了錢。
向來吝嗇的爺爺用那些錢給我買了好多好多玩具,帶我去吃了好多好多從來沒吃過的東西。
13
「小朋友,請保持平臥姿勢,接下來將為您進行麻醉藥物注射,過程可能稍有酸脹感。」
我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好幾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圍在我身邊。
進入手術室之前,他們給我吃了一種類似於膠囊的藥。
我腦袋疼得像是摔在地上的西瓜一樣,要裂開Ṭú⁶。
14
我叫李狗娃。
興人村人。
爸媽在鎮上開雜貨鋪,平日我與爺爺奶奶住在老家。
爺爺跟我說,山上有隻老皮猴。
十年下一次山。
吃人肉,穿人皮。
……
我叫李狗娃。
興人村人。
……
我叫李狗娃。
是個人。
……
那光,太亮了。
就好像看到了太陽。
陳鼻子拉著我跑了進去。
15
山頂上還有一座山。
山外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世界。
好多高高的樓,像通天的柱子一樣高。
我和陳鼻子是從一個洞裡爬上來的,滿身泥漿,指縫間嵌滿了湿潤的泥土。
那洞是新掘的。
那光,是外面這個世界裡的太陽發出的光。
比洞下面那個太陽更耀眼。
奇怪的是,那群猴子居然沒追上來。
洞口三步遠的地方搭著一個帳篷,陳鼻子鑽進去,再出來時,整個人脫胎換骨,換了一個人。
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陌生人。
年輕,皮膚白,長得也挺俊秀,一股書生氣。
他手裡拿著一面鏡子。
「你認識自己嗎?」
他提起了鏡子,鏡面正對著我的臉。
鏡子中,那張臉完完全全是張猴子的臉。
棕褐的毛發根根豎起,褶皺的面皮下青筋突突跳動。
它裂開的嘴唇淌下腥臭涎水。
「它是誰?!」
鏡中,琥珀色瞳孔裡倒映出我驚恐的模樣。
「它就是你。」他說。
我不由得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臉,
鏡子中的那個我,抬起的卻是一隻布滿老繭的爪子。
指尖剛觸到一團溫熱的毛發,我就猛的收了回來。
「這個才是真正的世界。」他說。
「下面那個是個籠子,是關住你們的籠子。」
他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背景是在一間手術室,一個古稀老人躺在手術臺上,一個醫生拿著镊子從他的額間夾出了一串形似膠片的透明軟糯物體。
「照片上的老人,吃了一種名叫腦膠的藥物,這種藥物可以讓記憶實體化,通過特殊的手術方式可以在不危機老人生命的情況下,把老人這一生的記憶全部取出來。」
他又拿出了第二張照片。
背景同樣是在一間手術室,隻不過躺在手術臺上是一個身體健壯的年輕人,他的額間同樣被夾出了第一張照片中那種透明的物體。
「這個年輕人是第一張照片中那個老人記憶嫁植的對象。
」他說。
「年輕人被取出的記憶會被清除,成為肉體仍存活,但意識已經S亡的空殼人。」
「到時,老人的記憶就會被植入到這個年輕人的大腦中,成為這副身體新的掌控人。」
「這種方法可以讓人實現意識的永生。」
永生?
這兩個字讓我心底一顫。
「百猴山上的猴子其實是人。」
「興人村裡的人其實才是猴子。」
「你們和猴子都隻是實驗品。」
他收起了照片,臉上充滿了疲憊。
遠處那條盤山路上疾行著一支車隊。
「好了,事情大概就是這樣。」他說,「你的記憶是你的,但你的這副身體是下面那群猴子的。」
「你想要再回去當實驗品,我不阻攔,權當我白費了功夫,但有一點要提醒你,
你現在的記憶被篡改了。」
「你忘掉了很多東西。」
「如果你想要找回丟掉ƭúₒ的記憶,我很樂意幫忙,但同樣我也需要你幫我一個忙。」他看著盤山路上的那支車隊。
「時間不多了,他們要來了。」
我下意識問道,「他們是誰?」
他蹙起眉頭,眼神中透著恨意。
「一群妄圖掌控世界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