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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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聞寂憑著僅剩的意識,抓住機會,將荒原之上所有的精怪都推遠,隨即將所有的流火聚集到一處,才算避免了這場事關蜀中所有精怪生死的天災。


“救他們做什麼?他們還想著要和先生拼命!”賀予星攥緊手指。


“這世上有愚昧的凡人,也同樣會有愚昧的精怪,但總不能因為那些愚昧的家伙,就要了所有精怪的命吧?”檀棋回想起那個暴雨天,“修闢魚,滴水觀音,他們哪個不是先生的信徒?”


“有人砸神像,推香案,鬧鬧哄哄地犯蠢,但沉默的大多數人呢?”檀棋看向他,“他們沒有參與這一場鬧劇,且仍然信任先生,敬奉先生。”


那天,有那樣一群精怪走上荒原口口聲聲要誅神,也有遍布在蜀中每一個角落的精怪,為非天修補神像,重新點燃被旁人掐滅的香火,跪在案前,為非天祈福。


他們,是勢要與地獄之神共進退的信徒。


點燃的香火為李聞寂積攢住了最後的本源之息,

令他不至於被神諭奪走所有本源,最終才避免了天災現世。


“那照一姐姐呢?”


賀予星連忙問。


檀棋正要答他,便聽李聞寂喚了他一聲,“檀棋。”


“先生。”


檀棋立即走過去。


賀予星看著檀棋將李聞寂扶著站起身,一步步繞過他的身邊,走進了屋子裡。


李聞寂並非不能視物,隻是眼前好似籠了層厚紗一般,看什麼都是模糊的影子。


檀棋推開一扇門,將李聞寂扶了進去。


他就坐在床沿,窗外的光線落在他眼睛裡也並不強烈,他垂著眼睛去看床上躺著的那個人,也仍看不清。


檀棋沉默轉身,走出房間。


房間裡寂靜下來,隻能聽見拍打著玻璃的細碎雨聲。


等了一會兒,趙三春端來了熱水,將毛巾擰幹後,便小心地遞到了李聞寂的手裡。


“先生,水我就放在這兒了。”


趙三春將水盆放在他身邊的凳子上,也沒有多待,轉身就出去了。


小橘燈的暖光照著李聞寂蒼白的側臉,

他的眉眼好似浸潤過山間的寒霧一般冷淡漂亮,此刻他伸手往前摸索試探,手指觸碰到了妻子的臉頰,他才用熱毛巾替她慢慢地擦臉。


擦過了臉,


他又替她擦了擦手。


將毛巾扔進盆裡,他坐在床沿上,她的臉在他的眼睛裡,仍然隻是模糊的影子,但坐了半晌,他終是忍不住俯身抱她。


他的臉頰貼著她的側臉,感受到她清淺的呼吸聲,他胸腔裡的那顆心仿佛才會變得安定。


在她的身邊躺下來,他將她抱進自己的懷裡,一雙眼睛沒有焦距,看著燈時也隻是模糊的,毛茸茸的一團影子。


雨聲變得模糊了一些,神明閉上眼睛,居然又開始做夢。


是在旗源縣寒居山的背後,


是在微風拂面的晨間,湿潤的霧氣忽濃忽淡,她穿著藕色的衣裙,懷裡抱著一隻小貓,跑向他時,腰間朱砂紅的絲绦隨風而蕩。


烏發攜露,滿身水氣。


她臉頰微紅,望向他的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可是落在他耳邊的聲音,

卻是那個秋天的雪夜,她哭著說:“李聞寂,我隻有你了。”


這個從來在他眼中不甚稀奇的世界,好像添了諸多令人留戀的顏色。


錦城的雁西路,青梧山的吊橋,寧州的鳳凰樓,旗源縣的寒居山,南州的丹神山……如此山高水長的一程。


縱然沐雨栉風,縱然滿載風雪,


也是他牽著她的手走過的。


第68章 收殓尊嚴 姜照一,我會永遠陪著你。


“上界的神留下這道神諭也沒什麼錯,當時那樣的境況,凡人失去他們的庇護,自會有想要顛覆天地的邪祟作亂,那周雲鏡,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嗎?”


檀棋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放到賀予星的面前,“在上界的神眼裡,凡人就是蒼生,而在一些凡人的眼裡,蒼生不止是他們,還有我們。”


“就像照一小姐和你。”


賀予星才拿起筷子,驀地聽到他這樣一句話,便不由抬頭。


“吃了面,趕緊去換一身幹淨的衣裳吧。

”向來嚴肅的檀棋,竟也會學著對這個才十九歲的少年露出一些笑容。


“就是說嘛,賀予星你幾天沒洗澡了?衣服是不是也沒換?都臭了!影響我食欲!”在他旁邊端了個超大碗的趙三春忙附和了一聲。


“我哪兒影響你食欲了?”


賀予星看了一眼他已經變得空空如也的大碗。


“少說廢話,吃完趕緊去換衣服,你們這些凡人娃兒,就愛感冒傷風……”趙三春嘮嘮叨叨的。


“你要是覺得臭你別在這兒待啊。”賀予星一邊吃面,一邊和他拌起嘴。


好像這一瞬,他們又回到了曾經那些在路上的尋常生活。


但是面還沒吃幾口,也許是外面雨水拍打玻璃窗的聲音太清晰,潮湿的霧氣從門口湧進來,拂過人的臉,令人有種如夢初醒的感覺,賀予星緊緊地捏著筷子,沒抬頭,大約是面湯的熱氣燻得他眼睫有點湿潤,“三春叔,我總覺得這好像是夢。”


第87節


誰知下一秒,趙三春直接拍了一把他的後腦勺。


“老趙你幹嘛!”賀予星揉了揉腦袋。


“疼不疼?”


趙三春挺著啤酒肚站起來,“曉得疼,也就該曉得不是夢了。”


隻在南州的丹神山上待了一個月,他們一行人就回到了錦城雁西路的朝雀書店。


錦城的冬天不見雪,


新年伊始,書店來了一些客人。


是遊仙的當扈鳥一家,旗源縣寒居山背後的滴水觀音和她的刺蝟小孫子,還有那天在暴雨裡拼命阻攔那些亡命之徒的修闢魚。


“今天這桌可真有個小孩兒啊老餘,”


在書店後的院子裡,趙三春在桌上哈哈一笑,朝修闢魚老頭舉起杯子,“就是沒別的桌了,你可別喝醉了再說胡話。”


修闢魚姓餘,叫餘榮生,這會兒聽見趙三春故意玩笑,他不由搖搖頭,“這事兒你還記著呢?”


大約是有些感嘆的,他仰頭看了一眼房檐上渾圓銀白的月亮,“三春啊,要不是先生,我們現在怕還是得喝厭冬香,還要將一身的家當都交到那金措的手裡。


千戶寨鹿吳山上的拍賣會,仿佛還是昨天的事情,趙三春收斂了些笑容,不自禁地回頭望了一眼映著燈火暖光的窗棂,“是啊。”


他們今天又坐在一桌了。


但那天在他們中間坐著的姑娘,此時卻並不在。


餘榮生見趙三春回頭看那疏影之間的窗棂,便知道他此刻心裡在想些什麼,餘榮生放下酒杯,也隨之看去,“這世上的凡人可比我們這些精怪要多的多,我從前不愛和凡人打交道,是因為我見過太多世故的,圓滑的,貪婪的,卑劣的人類。”


在眾人的目光下,他也許已經有點醉了,站起來時還有點搖搖晃晃的,他抹了一把臉,“可是我們這些精怪裡邊,就沒有跟那些凡人一樣的家伙嗎?那些口口聲聲要誅神的家伙,又是些什麼好東西?”


這個世界原本不止有凡人,可無論是上界的神,亦或是他們這些精怪,誰又不是終以凡人的形貌示人?


凡人生來就有七情六欲,

而精怪卻需要經過長久的修行才能夠擁有這樣的情感,從而與動物區分。


這麼看來,凡人才是世間所有情感的本源。


“凡人看似脆弱,可偏有些人是大勇若怯。”


餘榮生看賀予星給他斟滿了酒,他順勢拿起來,對著那疏窗燈影,躬身行禮,“這一杯,我必須要敬照一小姐。”


檀棋沉默地站起身,也如餘榮生一般對著那窗棂,舉起酒杯,彎腰行禮。


嚴峪和他妻子,滴水觀音和小刺蝟他們也都站了起來,雖都沒有再說什麼話,卻都是一樣對著那扇窗,舉杯,彎腰。


小當扈鳥陽陽懵懂地望著自己的爸爸媽媽,他也乖乖地學著他們行禮。


“我聽說先生的眼睛出了些問題,”


嚴峪喝下那杯酒,轉頭看向檀棋,“不如我……”


“嚴先生,先生不會願意的。”


他話還沒有說完,便被檀棋打斷。


當扈鳥的肉可以治療眼疾,檀棋知道嚴峪是打算割肉為李聞寂治療受傷的眼睛,

但他很清楚,李聞寂是不會答應這件事的。


“可是先生他……”嚴峪有些遲疑。


“嚴先生,先生有他自己的選擇,我們都該尊重。”檀棋將目光落在手中的酒杯裡。


院子裡是熱熱鬧鬧,一團和氣的新年宴,偶爾也有煙花炸響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李聞寂躺在已經睡了很久,還沒有醒來的妻子身邊,靜默地聽著她輕緩的呼吸聲。


繽紛的煙火短暫照亮窗棂,他半睜著眼,好像那些鮮亮的色彩並不能落入他的眼睛裡。


朏朏不肯去外頭的席上,它趴在椅子上,一雙圓溜溜,湿漉漉的眼睛望著床上相擁的兩個人,它也不搖尾巴了,好像一點兒也不高興。


“非非……”它的聲音也有點蔫蔫的。


李聞寂聽到了,稍稍偏頭,也不知究竟有沒有看清它,他也不說話,隻是朝它招了招手。


朏朏一下子跑下椅子,飛奔到床上,在靠牆的裡側團成一團,像隻小貓一樣趴在姜照一的身側,用腦袋蹭著她的肩膀。


一個冗長的夜悄無聲息地過去,東方既白,院子裡籠著湿潤的寒霧,樹枝在冷風中搖晃,掛在上頭的紅燈籠底下的紅流蘇也在隨之亂舞。


這裡隻有兩間臥室,趙三春和檀棋仍住在姜照一之前租的公寓裡,隻有賀予星留在這兒。


他一大早就打開了書店的大門,又回來點燃風爐煮好熱茶,才去將李聞寂扶到客廳裡的羅漢榻上坐著,將舀出來的熱茶遞到他手裡,“先生,喝茶。”


“謝謝。”


李聞寂頷首,嗓音清泠。


大年初一的這個清晨安靜而祥和,賀予星在院子裡清掃落葉,不一會兒,趙三春和檀棋也都過來了。


他們三人正說著話,李聞寂卻好似忽有所感一般,驀地抬頭。


面上少了幾分淡然,手指還在觸摸棋盤,捏著的棋子便倏地從指縫中落在了木地板上。


他站起身,一陣強烈的眩暈過後,他再睜開眼,有一瞬微怔,隨即他步履凌亂地往前摸索試探。


他一連撞倒了好些東西,

這些動靜引起院子裡三人的注意,他們連忙跑進去,便見李聞寂已經打開了臥室的房門就站在那兒。


他們匆匆走過去,賀予星隻在門口一望,便看見裡面床上躺著的那個年輕姑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


朏朏興奮得不行,在床上跳來跳去,不斷發出“非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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