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
尖銳的耳鳴襲來,他聽不到姜照一的聲音,失去意識的瞬間,他的身體往後,摔倒在地。
“現在已經出現了一部分精怪打砸家裡供奉的修羅神像,滅了香火供奉的事情,我猜,先生一定是受了這些影響才暈倒的。”
“他作為神的能力不止來源於他自己,還有一部分來源於香火功德,即便凡人早就忘了他,這世上也不再剩什麼修羅廟,但是這九百多年來,許多精怪都在家裡供奉著非天,他們敬奉的香火,也能化為先生的一小部分能力,如果是以前,少了這些香火,先生應該也不會受什麼影響,但現在他抵抗神諭的後果,就是每一天都在被強行抽離靈氣,他的身體已經越來越虛弱了,他越是虛弱,神諭就越有可能控制他的神識。”
客廳裡,檀棋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嚴肅,“他們現在鬧得這麼亂,我懷疑是有人在背地裡煽動他們。”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啊?
是不是該再抓點緊,多幫先生找回一些靈氣?”賀予星急得不行。“沒用的。”
一直沉默的姜照一忽然出了聲。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掌間纏著的紗布上,她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那些靈氣收攏回來,也不會回到他的身體裡。”
“那咋辦?”
趙三春一下子站起來。
客廳裡忽然安靜下來,再沒有人開口說話。
“難道我們真的沒活路了嗎?”趙三春有些失魂落魄,他又坐下來,一手捂住臉,“我其實,其實看先生那麼難受,我心裡一點兒也不好受,神諭要把他變成毀滅我們的天災,那也不是他自己願意的,但是現在,現在那麼多供奉過他的精怪砸了他的神像,推了他的香案……那麼多唾罵他的聲音,他一定都聽到了,先生他又會想些啥子?”
這並非李聞寂所願,
但終究,神諭偏要推著他去摧毀那些曾經真心敬奉過他的信徒。
對於趙三春和檀棋,或是許多的精怪來說,
他們都可以為了找到一條活路而一條道走到黑,可是對於李聞寂來說,他作為神,有必須遵從神諭的責任,但現在卻因為他們,他正生生抵抗著神諭的桎梏。“要不,”
趙三春揉了一下酸澀的眼眶,嗓子幹澀得厲害,“要不我們就……算了嘛。”
“可是三春叔,”
賀予星的眼眶裡幾乎有了淚意,他抬頭看向趙三春,又看了一眼檀棋,他的手指緊緊地捏著道袍的邊緣,“我不想你們死……”
夜已深,
趙三春,賀予星和檀棋三人離開,去了姜照一之前租住的房子。
她搬回雁西路之後,那邊的房子就給他們三個人住著了。
獨自在客廳裡呆坐許久,姜照一才恍恍惚惚地起身去洗漱,又回到臥室裡,沒開燈,但月光順著窗棂的縫隙照進來,照見他的臉。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過來,此刻正用一雙眼睛平靜地看她。
她沉默地走過去,掀開被子在他身邊躺下來,他伸出手臂,
穿過她的脖頸,將她攬進自己的懷裡。“你會聽到他們的聲音嗎?”
她忽然問。
“平時我是聽不到的,但如果是砸我的神像時罵我,我是會聽到的。”他輕聲答。
“有很多人罵你嗎?”
“還好,隻是有些吵。”他微彎唇角,語氣仍舊沉靜溫和。
她忽然從他懷裡鑽出來,用一雙手捂住他的耳朵,冷淡月華裡,他看清她的眼圈兒有點泛紅,她低下頭來,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說,“李聞寂,你不要聽他們的話。”
“姜照一,你是不是想錯了一些事?”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什麼?”
“他們怎樣看我,我從來都不在乎,我也不會覺得難過。”
他捧著她的臉,聲音似乎比夜風還要輕柔,“所以你也不要為我難過。”
姜照一沒說話,又把腦袋埋進他懷裡。
“我隻有一件事情會特別特別的難過。”
她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什麼?”
他問。
“你如果離開我,我就會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我還會很想很想你,每天都想,想著想著,可能就成了一個老婆婆了,頭發都白了,眼睛也花了,可能走路都走不了了,我可能會忘記很多事,但是我肯定還是會很想你,也許哪一天,我自己就死在家裡了,沒有人發現,也不會有人……”
“姜照一。”
他皺著眉打斷她。
也許她的這番話的畫面感太足,他幾乎就不自禁地隨著她的言語而去想象,他沒多少血色的嘴唇微抿,半晌又去親吻她的眼睛。
夜色盡頭,東方既白時,
姜照一還在熟睡,李聞寂在坐在書店玻璃窗前的根雕桌旁,多色琉璃蓮花燈切割出顏色不一的光影。
清晨有些霧氣,穿著灰白道袍的少年匆匆走入書店來,站在他的面前,喚了一聲,“先生。”
“坐。”
李聞寂輕抬下颌。
賀予星在他對面坐下來,小心抬眼時,發現他的氣色似乎變得更差了些。
“你應該也已經知道,你們替我收集靈氣的辦法行不通。”
李聞寂將一盞熱茶推到他面前。
賀予星捧著茶盞,低聲應了一聲,“是的。”
“現在我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我希望你們不要再做沒有意義的事情。”李聞寂抿了一口熱茶,語氣冷靜。
“先生,難道就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賀予星握著茶盞的手指收緊,“我不想您殒身,我也不想三春叔和檀棋叔死……就算我是個凡人,我也還是很不理解,這個世界隻能屬於凡人嗎?他們精怪就不配活著嗎?這是什麼道理?”
“要保住他們的命,除非我在神諭的最後期限來臨之前就殒身,”他用一雙清冷的眼眸看著對面的少年,“這個世界如果不再有神明,那麼神諭也就不會再有任何效用了。”
“先生……”賀予星一下站起身來,他沒有端穩茶杯,熱茶灑了他一身,可他此刻也全然顧不上了,“您要自戕?”
李聞寂沒有答他,
隻是將旁邊的木匣子推到他面前,“這匣子裡的東西我交給你,等我將姜奚嵐的那顆續命的珠子放進她身體裡,我走之後,你再給她。”“我自戕之後,你可以將枯萎的祝融藤撿回青梧宮種下,它雖再難生長,但種在土壤裡,總會滋生出一些靈氣,如果你要修行,那它對你大有裨益。”灰暗的天色裡,他的衣衫如雪一般,他站起身,朝賀予星輕輕頷首,“希望你以後多替我照顧她。”
“先生!”
賀予星見他轉身要往後面走,他連忙喊:“您有沒有想過,您死了,照一姐姐也許就要用光她的一輩子才能從您的死裡解脫?”
“她也不希望蜀中的妖魔精怪都因神諭而亡,”
李聞寂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看他,“賀予星,我隻能這麼做。”
作為神,
第81節
他終究要如上界滿天的神佛一般,走向一條無可挽回的隕滅之路。
而這一生,
他隻為一件事遺憾不舍。
成為她的丈夫,學會了愛她,卻終究未能守著她。
第63章 弄假成真 他已經從天上下來,近在咫尺……
李聞寂覺得姜照一有點奇怪。
吃飯不同他坐在一處了,話也不跟他多說,一個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入了夜,
他才從浴室裡走出來,隻用毛巾略微擦拭了湿潤的短發,抬眼卻見姜照一捧起小橘燈,腋下還夾著她的小玩偶。
“去哪兒?”
李聞寂擦頭發的動作一頓。
手裡小橘燈暖黃的光芒照著她的臉,她看起來有點嚴肅認真,“我決定跟你分房睡。”
李聞寂微怔,他看著她幾秒,才伸出手卻見她十分警惕地後退了兩步。
“你知道了?”
他輕皺著眉,頃刻間便猜中了她這些反應背後究竟代表了什麼。
“知道什麼?”
姜照一一步步走近他,“你打算自殺的事嗎?”
賀予星在李聞寂面前一向很有分寸,不該說的事,賀予星絕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
何況事關蜀中妖魔精怪的生死,要麼是李聞寂遵從神諭,和蜀中的妖魔精怪同歸於盡,要麼是他在最後期限來臨之前自戕,他以為賀予星能夠釐清這個中利害,卻到底還是低估了,他在賀予星心裡的地位。賀予星不想趙三春和檀棋死,但他也同樣不希望李聞寂因此而殒身。
此刻姜照一打量著他的臉,“我現在還不知道那顆珠子被你藏在哪兒,所以我要離你遠一點。”
他終究是神,
他仍然隻會站在一位神明的角度去俯瞰人世,就好像他並不能理解賀予星的行為。
明明,這已經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姜照一,我……”
“你不要跟我講話,我現在很生你的氣,李聞寂,”她臉上一點兒笑容也沒有,“你如果還記得我之前說的話,就該明白,就算你真的將珠子放進了我的身體裡,我也敢給我自己一刀,把它取出來。”
她說完就轉身往外走,也不管李聞寂此刻是什麼神情。
走進對面的房間裡,姜照一關上門,降下小橘燈放在床頭,把小玩偶放在枕頭上,隨即她的視線落在枕邊的木匣子上。
那是清晨時分,李聞寂交給賀予星的。
她掀開被子上了床,靠坐在床頭,捧著匣子半晌才按開了匣子上的銅扣。
雪白的信封整整齊齊地堆疊在裡面,她伸手將那些信封拿出來,幾乎每一個信封上都有一行風骨清峻的字跡——“吾妻照一親啟”。
不同於她曾經的那四年寫給他的那些或長或斷的字句,他留給她的每一張紙上幾乎都已經寫滿。
不善言辭的人,連紙上的字跡都是最冷靜的筆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