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山衣的聲音輕飄飄的,卻聽得繁雲十分心慌。
殿主脾氣不好,陰晴不定,他向來是非常懼怕殿主的。
“好,我試。”
繁雲咬牙點頭。
——
要越過瑤池雪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李聞寂發現高處隱約有水幕般的屏障,也許在山的背面,便有另一方世界。
天色已經黑透,他找到了一個山洞。
燃起一堆柴火,姜照一裹緊身上的毯子,才吃了些東西,便有些犯困。
她靠在他的肩上,半睜著眼睛看到洞外的朗照的月光落在山石或白雪之上,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嫦娥山,那一次他們還是四個人。
好像這不易的一程原來是個輪回,走到盡頭,又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冷嗎?”
她忽然聽到他的聲音,離她很近。
姜照一仰頭看他,
又搖頭。“那個屏障,你破不了嗎?”她問。
“那應該是天然屏障,並非誰的異力所致,是非天殿將其利用起來,畢竟瑤池雪山曾經也算是一大靈脈,這裡有殘存的靈氣匯聚而成這樣的氣流群,也很正常。”他倒了一杯水給她,“我也不是破不了,隻是需要一點時間。”
他衣袖裡的星星們都出去了,大約是在嘗試突破屏障。
姜照一喝了一口水,居然還是熱的,她縮在他身邊,卻聽他忽然喚她,“姜照一。”
“嗯?”
她應了一聲。
“到現在,你也沒有後悔過嗎?”他低垂眼簾看她的臉,跳躍的火光在她側臉有些暗淡的影子。
“沒有。”姜照一搖頭。
隔了好一會兒,她又忽然說,“李聞寂,我很喜歡我現在看到的這個神奇的世界。”
這個世界,不止是人類的。
還是所有動物的,也是那些在《山海經》裡留有隻字片語的奇珍異獸的,更是那些跟凡人一樣努力生活的精怪們的,
譬如觀音奶奶和那個刺蝟小少年,譬如她養的那些山靈,又譬如在遊仙的當扈鳥一家,在竹宣開燒烤攤的狐狸老奶奶……還有口音很重的青蛙叔叔。
萬物生靈存在於這個世界,而這個世界,不該隻是凡人的。
姜照一的思緒越來越慢,眼皮也越來越沉,她閉上眼睛沉沉睡去,而李聞寂卻看著洞外的風雪看了許久。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也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另一邊山坳之間的茅屋內,身形高大的男人臉色漲紅,他周身都彌漫著一種詭秘的暗紅色。
他隻要回憶起李聞寂的模樣,便能準確地施行入夢致幻的本事。
“你要怎麼試探?”
山衣坐在後頭,看著他打坐時周身彌漫的霧氣,忽然出聲問了一句。
“隻要他在我編造的夢境裡能夠夢到他妻子,那他就一定對她是動了心的。”繁雲說著,便又閉起了眼睛,專注於施行術法。
詭秘的紅色仿佛越過天幕,染紅了外面凜冽湿寒的霧氣,
在靜謐的夜,悄無聲息地落入山間的某個山洞裡。李聞寂眼皮微動,但這一覺卻有些沉,他好似陷入了一場幻夢裡,但除了濃深的霧氣,便再也沒有任何東西。
這天地間,一片空曠,極盡荒蕪。
“難道……難道他真的是修羅神?” 繁雲滿頭都是汗,他閉著眼睛,見那夢境裡荒蕪到寸草不生。
可下一秒,繁雲卻又見夢境驟然轉換。
身在幻夢裡的李聞寂他雙足往前,卻轉瞬踏入了一個蟬鳴聒噪的夏夜,在昏黃的路燈之下,他看清綁在自己腕骨的紅線。
車流在身後停滯,濃蔭在地上鋪了散碎的影子。
他順著紅線連接的方向,緩緩抬眼,
在那濃霧漸漸散去的對面,眼前的景色卻又剎那變幻,是在滿是寒霧白雪的山上。
他看到了另一個閉著眼睛,靠在樹上的自己。
濃霧裡,他看見有一隻凍得通紅的手從霧氣裡探出來,擋在他的頭頂的同時,樹梢的冰雪滑落下來,正好打在她的手背。
所有的一切再度風化散盡,眼前是無盡的黑暗。
忽的,
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
轉過身的剎那,他看清那道朝他跑來的身影,烏黑微卷的長發,明淨漂亮的眉眼,她揚起笑臉,一雙清澈的眼睛裡仿佛隻映著他的影子。
荒蕪的黑驟然變得明亮,仿佛天空在她行走間已被她擦亮,遍地生出顏色鮮妍的花草,山水也在他身後重疊交織。
她走向他的每一步,仿佛都是刺破這漫漫永夜的生機。
李聞寂驟然睜開雙眼,他修長的手指散出淡色氣流準確地攥住了那縈繞的暗霧,他屈起蒼白的指節,毫不猶豫地捏碎了那東西。
這夜仍然靜謐,他輕輕地喘息著,卻仍然止不住胸腔裡那顆心髒莫名的異動。
連她平穩的呼吸聲落在他耳畔,都變得有些灼熱。
長夜漫漫,他的目光落在她熟睡的側臉,他眼睫微動,滿面迷惘。
第56章 愛多恨多 你有沒有一點點愛我?
繁雲吐了血,
額頭上滿是汗,他胸口痛得厲害,頭發更是瞬間變得灰白許多。“怎麼樣?”
山衣叫人扶起他,忙問。
繁雲又咳出血來,喘著氣道,“他應該不是修羅神。”
“你的意思是,在他的夢裡,出現了他的那個妻子?”山衣站起身來,幕笠下的一雙眼睛緊盯著他。
“我是看到了。”繁雲捂著胸口,點點頭勉強應了一聲。
山衣垂下眼簾,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隨後她再抬頭,“好了,這次是辛苦你了,等殿主回來,他一定會重賞你,現在,你先去休息吧。”
“你叫人給我多煮些珠蟞魚吃,它們的珠子可是好東西。”繁雲不忘叮囑她。
“放心,你損失的壽命,靠吃妖肉也能補回來,我會幫你找的。”
山衣淡聲說道。
繁雲終於滿意,被人扶著轉身往外走。
但才走出幾步,一柄匕首卻刺進了他的後背,繁雲驟然瞪大雙眼,他嘴裡流出血來,轉頭便撞見素紗幕笠下的那雙眼睛。
“你……山衣……”繁雲艱難出聲。
山衣冷笑一聲,匕首毫不猶豫地再往前幾寸,鮮血幾乎沾了她滿手,她皺著眉似乎有些嫌棄,松了手接過旁人遞來的帕子擦了擦。
繁雲才用了折損壽元的術法,之前又受了重傷,山衣這一刀,他沒防備,倒在地上沒一會兒,就沒了氣息。
“把他扔到前面的斷崖底下去。”
山衣扔了帕子,對那兩人說道。
“是。”
兩人齊聲應道,隨後便抬起繁雲的屍體走了出去。
朝雁披雪而來,見那兩人將死去的繁雲抬出院子,他倒也沒有什麼驚訝的神情,抬步走入屋內,裡面炭火散出來的溫度瞬間使得他身上的雪花融化了成無色的水痕。
“大人。”
朝雁喚了一聲。
山衣才洗過手,回頭看見他,便道,“你說,這個李聞寂,會不會是修羅神?”
“繁雲怎麼說?”
朝雁問。
“他說不是。”
“傳聞之中,修羅神是被剝奪了七情六欲的,
他是唯一的沒有感情的神……但既然繁雲說他不是,那也就是說,他對照一小姐有情?”朝雁反應過來。
山衣重新坐下來,幕笠沾了些繁雲的血跡,但即便是這樣她也沒有摘下來,“李聞寂是不是修羅神,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我引誘繁雲用這個辦法來試他,隻是想看看,他對一一究竟有沒有感情,現在這個結果,我很滿意。”
朝雁有些驚詫,他不由抬頭看向山衣。
“你說得對,朝雁,也許從一一死而復生的那個時候開始,她就已經注定要走到這條路上來了,我是怎樣都阻止不了的,”山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李聞寂雖來歷不明,但到底是個很有本事的人,如果我猜得沒錯,他是故意放走繁雲的,相信很快,他就能找到這裡。”
“既然你想借他的手,又為什麼要讓他自己找到這兒來?”這是朝雁最為不解的地方。
“他能自己找來,才能證明他的本事,我忍了這麼多年,
總不能輕易地相信這麼一個人吧?”夜風吹進門來,吹得山衣那素紗幕笠微微晃動,她忽然有些不安地用手指扯住素紗,明明在幕笠之下,她還有一層面紗。
第71節
朝雁注意到了她的動作,他是想開口說些什麼的,最終卻還是垂下眼簾。
這一夜過去,山上風雪漸止,晨光灑落積雪之上,泛出晶瑩之色。
姜照一睜開眼睛,正望見一個人的側臉。
晨光朦朧的從洞口外照進來,照得他的面容在這樣的光線裡更顯無暇柔和了些,他半垂著眼簾,似乎是在思考些什麼,淺淺的陰影鋪在眼下,他安靜得好像一幅畫。
或是她動了兩下,他偏頭對上了她的目光。
一夜的時間過去,他仍在想昨晚被他捏碎的光影是什麼,身為神明,他是不會如凡人一般做夢的。
但昨晚,他卻做了一個荒誕的夢。
而夢的盡頭,居然是她。
他知道這也許跟他昨晚捏碎的那道光影有關,但那到底是什麼,
或代表了什麼,他卻並不清楚。他更不知道,什麼是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