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介意?
李聞寂頗感意外,“你難道不該問我,有沒有讓你長生的辦法?”
“那你有辦法嗎?”她卻歪著腦袋,反問他。
他搖頭,“沒有。”
靈氣衰微的當下,凡人要追求長生,是一件極其艱難的事。
“你看,那我問你這個又有什麼用?”她笑了一下,看起來竟然一點也不遺憾,“我覺得,還是活得長久的人最辛苦,”
“李聞寂,我的一輩子對我自己來說,已經很夠了。”
她說。
李聞寂雖然從沒管過凡人的事,但他自以為看透了凡人的七情六欲,卻怎麼也沒有料到過,此刻,他的凡人妻子竟然對他說,她覺得她的一輩子已經夠了。
他有點晃神。
“你從天上下來,遵守一根紅線的約定,來陪著我的一輩子,我已經覺得很好了,”好像現在她又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了,
“你一定還會別的法術吧?等我老的時候,你能不能把自己也變得老一點?我怕別人說我愛吃小草。”什麼小草,
李聞寂聽不太懂。
而此刻,姜照一卻又看見他外套的口袋裡有一截露出來的紙邊。
“這是什麼啊?”她問。
李聞寂瞥了一眼,他想起來今天同應天霜談的那筆交易,便道:“我可能要去一趟千戶寨。”
“千戶寨?你去那兒做什麼?”
“去找回我丟失的一些東西。”
李聞寂聲音極淡。
“哦……”姜照一似懂非懂,又指了指他口袋裡的東西,“那這個,你可以給我看看嗎?”
光線照出那疊放整齊的紙張背面似乎有些濃厚的色彩,她有點好奇。
李聞寂沒說話,隨手遞給她。
展開畫紙,姜照一猝不及防地看清那紙上一半鱗甲,一半毛發,似鹿似羊的異獸,濃烈的色彩將其勾描得栩栩如生。
“這不是缦胡纓嗎?”她驚詫出聲。
李聞寂聞聲看她,
“你知道它?”“我當然知道啊,明朝的一些傳說,雜記裡有記載說它腦袋上的毛發就像胡人戴的冠上的絲绦纓帶似的,所以叫它缦胡纓。”
第16節
史料太多太繁雜,姜照一也是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在明朝松潘衛當地的一個官員留下的手札裡,找到它的全貌。
明朝?也難怪。
李聞寂的目光落在她手裡捧著的那張紙上。
他在1047年宋時慶歷年間陷入沉睡,此後人間的朝代幾經更迭,世事又有多少變換,他並不清楚。
“你不會是要去千戶寨找它吧?這世上真的有缦胡纓嗎?”姜照一忽然反應過來。
她變得異常興奮,“李聞寂,你能帶我一起去嗎?”
也沒等他回答,
她忽然轉身衝進房間裡,再出來時,手裡已經拿著一個ipad。
“我初中的時候看《山海經》我就在想,書裡的那些神奇的動物還有山神究竟是什麼樣子的,我後來喜歡上畫畫,也是因為想把它們畫出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給他翻看ipad裡這麼多年來她畫過的那些奇特的生物,“我有一個夢想,就是能出一本我自己畫的山海經全圖冊。”
她談起她的夢想,那雙眼睛變得更清亮。
“還有《山海經》上沒記載過的,秦漢之後出現的一些奇珍異獸,就像缦胡纓,我為了在歷史裡找到它們的影子,我看了好多的書,我高中的歷史成績可好了……”她說起那些在傳說裡的生物,就有一種滔滔不絕的架勢。
“李聞寂,你就帶我去吧?”
她又用那種近乎期盼似的眼光望著他,“你一個人去,不會覺得孤單嗎?你帶上我,路上我還可以跟你說說話,多好啊。”
在虛澤觀時李聞寂原本還在想,他這一趟如果去了千戶寨,那麼姜照一又該怎麼安置,他需要祝融藤,她也需要。
因為一隻蟾蜍,他雖意外在她面前暴露了不是一個普通人的事實,
但此刻,好像一切也都迎刃而解了。
他遲遲沒有應她,姜照一不禁有點失望,她才垂下腦袋,卻聽他忽然說,“路上或許很兇險,你也不怕嗎?”
“我不怕的。”她瞬間燃起希望,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那好,”
他的聲音很輕,“一起去吧。”
“真的嗎!你答應啦?”姜照一高興極了,“那我們明天直接回錦城吧?就不在這兒繼續待了,回錦城再收拾點衣服,哦對,我還要拿我的相機!還有顏料畫板什麼的,我會拿小一點的畫板,不會很難帶的,我想想還有什麼……”
她又滔滔不絕起來。
李聞寂在廊椅上坐下來,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聽她說話,他隻是回頭看著底下一汪粼粼的湖水,看那湖上緩慢浮起的淺淡霧氣。
姜照一大約是有些口幹舌燥,她安靜下來,見他在看底下,她也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
木浮橋上的燈火連成一片,
照著清澈的粼波。
這個長夜顯得有些過分夢幻,
她從來沒有想過,
有一天她離自己的夢想會那樣近,也許即將開始的一段旅途,終將令她在紙上讀來的那許多生物的模樣,在她的眼前變得鮮活清晰。
而這些,
都是從她發現,他像星星一樣墜落在橋畔的時候開始的。
此夜無月,湖水裡倒映出夜幕裡的一顆顆的星子,
她一手撐在欄杆上,忽然喚了一聲,“李聞寂。”
“嗯?”
他輕抬眼簾。
此間夜風微拂,吹著檐角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而她彎起眼睛,好像玩笑:
“猴子在水裡撈的是月亮,”
“但是我不一樣,我好像在水裡撈到了一顆星星。”
第15章 蜜月旅行 第一更
姜照一生病了。
或許是因為昨晚她先是被那隻忽然變身的大青蛙嚇了一大跳,後來順著山路往虛澤觀跑,後半夜又在小陽臺吹了一會兒風,她睡著之後就發起了高燒。
清晨李聞寂敲門半晌沒聽到她聲音,就叫來了老板娘覓紅打開房門。
將她的東西收拾好,
李聞寂便帶著她匆匆下了青梧山,送到了鎮上的醫院。一瓶液體輸完,又換了第二瓶,
姜照一才清醒過來。
她睡得太沉,這會兒醒了才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客棧裡了。
“醒了?”
李聞寂推門進來,抬眼便見她已經睜開了眼睛。
“我是怎麼了?”
昨晚睡得晚,她睡意太濃,迷迷糊糊的,什麼也不知道。
“發燒了。”
李聞寂將才接來的熱水放在床頭櫃上,大抵凡人都是這樣脆弱的,一生總要被生老病死所圍困。
她此刻臉色蒼白,看起來有點可憐,他移開目光,“水太燙,你等一下再喝。”
可她見他站起來,卻連忙拉住他的手。
用的,還是扎著針管輸液的那隻手,她有點疼,眉頭皺了一下,卻還是沒有松手。
李聞寂一頓,回過頭,他的目光最先落在自己被她抓住的手指。
“你不會因為我生病,就自己去千戶寨了吧?”她有點不安。
她睡著的時候,夢裡都是缦胡纓。
但是它的樣子一點也不清晰,一會兒是隻羊,一會兒是隻鹿,滿頭的絲绦長纓,像個針扎出來的Q版羊毛毡小動物。
“醫生說你醒來需要吃些清淡的食物。”
李聞寂平靜地解釋。
“……哦。”
姜照一有點不好意思,松開了手。
“去千戶寨的事不著急,先等你病好再說。”他將要轉身時,看她垂著腦袋,他便又添了一句。
像是吃了顆定心丸,
姜照一看著他的背影在門口消失,心裡的那點不安已經隨著他逐漸遠去的腳步聲而消散。
或是睡了太久,她的腦子有點昏沉,慢慢地撐著身體坐起來,她伸手要去端櫃子上的那杯熱水時,卻忽然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呱……”
她循著聲音回頭,卻見椅子上,她的書包側面的小口袋裡,鑽出了一隻綠油油的……青蛙。
那明明是一隻小青蛙,可她看見的瞬間,腦子裡就蹦出了昨天晚上的那隻張著血盆大口罵人的大青蛙。
她還沒來得及大喊,
卻聽那隻青蛙先說人話了:“你個小女娃兒不要慌嘛,我又不吃人……”居然還是很純正的蜀中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