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校霸站到我面前摸了摸鼻子，「你戴這個發卡，很好看。」
我顫顫巍巍地摘下來戴在了他頭上。
「你喜歡的話……送你了。」
1
周遭突然安靜下來，不知誰沒繃住笑了，引得旁邊響起哄笑。
程妄一把把發夾從頭上拽了下來，皺著眉。
「誰準你戴我頭上了？」
我眨眨眼，這人好奇怪，他說發卡好看，送他他還兇巴巴的。
大概是看出了我眼神裡的疑惑，他眼神落到別處，語氣軟了幾分。
「玩真心話大冒險輸了。」
我了然，然後老實地伸手。
「那，能還給我嗎？」
在我希冀的目光之下，他惡狠狠地拒絕了我。
隨手把發卡揣到了兜裡。
我忍了又忍，算了，惹不起躲得起。
跟了我三小時二十一分鍾的新發卡，再見。
課間出去透氣，偶然遇到朋友。
她眼神在我身上轉了轉，像是發現了什麼。
「你今天帶的新發卡呢？」
我坦白。
「送程妄了。」
朋友聲音高了兩度，「送誰了？？？」
我老實地重復了一遍，還附加了解釋。
「他說我戴著好看，我就送他了。」
朋友表情僵住了。
微微蹙眉，恨鐵不成鋼地開口。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是在誇你好看？」
「他會不會對你有意思？」
我搖頭。
「他應該不瞎。
」
因為我實在想不出，我一個每天坐在班級角落的人。
一個抗拒所有人主動熱情的老鼠。
怎麼會被他注意到。
2
和程妄相比，我和他所擁有的一個天一個地。
我的家裡每天雞飛狗跳，他的家裡和和美美。
我想要靠著成績逃離。
他的成績吊車尾卻依舊有閃耀的未來。
有人窮盡一生想進羅馬，也有人出生在羅馬。
前者是我，後者是他。
有錢，有顏，愛玩但有分寸。
對他趨之若鹜的女生數不勝數。
我每天黑框眼鏡掛在厚重的齊劉海下，寬大的校服在瘦弱的身上蕩來蕩去。
隻要人一多就湮滅在人群裡。
他怎麼可能對我有意思。
他一定是喜歡那個發卡。
想了想那個發卡的樣子，有億點點的後悔。
剛買的，十塊錢呢，還有點心疼。
但是到他手裡的東西怎麼也拿不回來了。
我嘆了口氣，翻開了手邊的數學題。
算了，做幾道題壓壓驚。
等我緩好情緒再抬頭，卻看到程妄倚靠在門口。
他衝著我抬了抬下巴。
「小不點，出來一下。」
我反手指向自己，「我？」
他點頭，「對，就你。」
比老鼠人還老鼠人的我合上習題集，局促不安地晃了出去。
在程妄充滿壓迫感的目光之下，我鼓起勇氣誇了句。
「那個發卡你戴著也挺好看。」
他一臉錯愕。
從兜裡掏出那個發卡，
「你……說我，戴這個鬼東西好看？？」
我懵了，「不然呢？」
眼前的人像是哽住了，臉色也不太對勁。
他用力地把發卡塞到我手裡，「這是女孩戴的東西，還你。」
我頓時喜笑顏開，沉浸在了失而復得的喜悅之中。
卻在拿到眼前仔細端詳的時候皺起了眉。
「怎麼少了顆水鑽。」
下一秒，程妄的臉黑了。
「多少錢，我賠給你。」
我理所應當地應了，「十塊。」
他拿出手機，「我沒現金，微信轉你。」
我聽話地拿出手機，卻因為手機太過老舊，半天才打開二維碼。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一直安靜地等著。
我小心地看了眼，卻在他的神色中看不到絲毫的不耐煩和鄙夷。
心下放松了幾分，加了他的好友。
卻沒看見他在轉身以後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而那顆消失的水鑽，其實正乖巧地躺在他的錢包裡。
3
晚上放學回家，家裡照例響起了媽媽的抱怨和爸爸的反駁。
夾雜著年幼的弟弟的哭鬧聲。
我被吵得靜不下心，想著要不睡覺算了，但是外面亂糟糟的，睡也睡不好。
突然想起了微信裡的十塊錢。
於是我背著書包走出了家門。
沉浸在爭執中的爸媽並沒在意我的舉動。
我慢悠悠地走到離家不遠的肯德基，狠下心點了杯可樂，然後坐在角落裡拿出了作業。
做題做得太認真，導致我寫完以後喝可樂的時候，那甜滋滋的味道已經被冰塊稀釋淡了。
我整理好書包，
剩下的半杯舍不得丟掉，便拿在了手裡，想著回家再喝。
卻在推開門的時候看到媽媽坐在客廳默不作聲。
我心裡咯噔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手上。
「都已經虛榮到喝肯德基的可樂了？」
「外面三塊一瓶的可樂滿足不了你肚子裡的饞蟲？」
「我們出去連買一塊錢的礦泉水都要猶豫半天。」
「你哪裡來的錢？」
我小聲辯解。
「是發卡借給同學戴，壞了，同學賠的錢。」
「哪個同學？」
我嗫嚅著不出聲，換來的是她快步走過來打了我一耳光。
「還會撒謊了？」
我沉默著，直到她發泄完了自己的情緒讓我回屋，我才挪動了腳步。
躺在床上，月光順著窗戶照了進來，
我眨了眨眼。
有水漬洇在了枕巾裡。
窗外是廣袤的世界，窗內是狹小的雜物間。
我暗自咬牙，我一定要離開這裡，一定。
第二天一早，我罕見地把頭發散了下來，試圖遮住臉上沒褪幹淨的紅痕。
卻在校園裡遇上了正在闲逛的程妄。
他眼尖地看出了我的不正常。
趁我不注意，撩開了我的頭發。
「誰打的？」
我別開臉，羞惱爬上心頭。
「跟你有什麼關系，我跟你很熟嗎？」
他頓了頓，雙手環胸。
「當然有關系，我們同班同學本來就應該互相幫助。」
我愣了一瞬，壓下心裡的那一絲悸動。
「謝謝，不用麻煩了。」
他像是惱了，
緊抿著唇定定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就走了。
我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對我的好。
因為我知道，我沒能力還，也還不清。
4
課間休息，我照常去找班級裡成績第一的男生請教問題。
正在討論途中的時候，程妄像是不小心碰掉了我的習題本。
我看了他一眼，自己彎下腰去撿，但在下一秒和他指尖相碰。
他飛快地撤回手，耳根卻泛起淺淡的紅。
「我是怕你彎腰麻煩。」
然後扭頭走了。
我拍了拍本子上的土，重新放在桌子上。
轉頭繼續剛才沒做完的題。
餘光瞥見門外飄著程妄的衣角。
柔柔地在風裡招搖著，像他本人一樣。
放學後我急急忙忙地騎車往回趕，
程妄突然出現在前方。
我緊張地掐住剎車，終於在離他三公分的地方停下了車。
見狀，他把書包一扔，坐在地上。
「祝餘，你撞到我了。」
我沉默著不知道怎麼應對。
他又站起身，「這樣吧，你答應我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明知道他是碰瓷的，但是路上也沒監控，他說出去我也無法反駁。
我索性認下了。
「什麼事？」
程妄一本正經，「跟我回家。」
我怔愣了一瞬，神色猶豫，頭上突然挨了個爆慄。
「想什麼呢，我爸媽都在家。」
「哦。」
手裡的車把被搶走，我微微蹙起了眉頭。
「你騎我的車，我騎什麼？」
下一秒，
腳下一空，我被抱起來放在了自行車的橫梁上。
一瞬間臉上的溫度直線上升。
我支支吾吾，試圖反抗。
「這樣...距離太近了...」
「被人看見，會以為我和你有其他關系……」
「嘁。」程妄輕嗤。
語氣毫不在意，「如何呢，又能怎？」
話音落下，他抬腳踩上腳踏，車子穩穩地前行。
路上是匆匆忙忙往家趕的同學。
我垂著頭，試圖把存在感降低。
等到程妄家門口的時候，我喜滋滋地松了口氣，以為沒人看見。
直到打開手機，朋友的消息彈了出來。
【牛逼（大拇指）】
還帶著一張明目張膽的偷拍。
在別人的視角裡，
我像是靠在了程妄的懷裡。
剛露出來的笑僵在了嘴角。
5
程妄拿出鑰匙打開門，進去把書包放在了玄關櫃上。
回過頭看我站在原地，似是無奈地嘆氣。
「來都來了，進來啊。」
屋裡傳來溫柔的詢問，還帶著一絲俏皮。
「阿妄帶朋友回家了？」
「快快，是小美女還是小帥哥，讓媽媽看看。」
站在門口我卻怎麼都挪不動腳步。
大腦裡正在交戰著。
【進去幹什麼？偷窺別人的幸福自己痛苦嗎？】
【進去看看吧，看看自己這一生都擁有不了的人生。】
【為什麼非要自己找不痛快呢？】
【快進去，彌補一下自己缺失的那部分。】
鬼使神差間，
我邁步走了進去。
寬敞的客廳裡，我抬眼就看到了一個漂亮又溫婉的阿姨。
她看到我的瞬間就瞪大了雙眼，然後捂嘴驚呼。
「這不是你日……」
下一秒她的嘴就被程妄捂住了。
目光對視的瞬間，兩個人默契地傳遞了某些信息。
程妄松開手，她再沒繼續說下去。
我禮貌地打招呼。
「阿姨好。」
「好好好。」婦人笑眯眯地看著我，不住地點頭。
又嗔怪地看向程妄。
「這個時間帶小姑娘來做客，她爸爸媽媽知道嗎？」
我抿抿唇，聲音很低，「他們不在乎的。」
程妄沒聽清，回頭問我，「什麼？」
卻見阿姨拽了他一下。
「她說沒關系，知道的。」
然後看向我的眼神裡便帶了些莫名的憐愛。
曾經我很討厭別人對我露出這樣的眼神。
因為我一直覺得我不需要別人可憐。
可她卻一點都不讓我覺得厭惡。
衝她笑了笑，程妄嘖嘖出聲，「難得看你笑。」
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
「媽，家教老師來了嗎？」
「來了，在書房呢。」
「好。」
他看向我，示意我跟著他走。
途中，他才終於告訴我跟他回家的目的。
「那些你不會的題你可以問我老師。」
「少問那個誰。」
我懵了一瞬，後知後覺。
原來說的是那個男生。
沒有深思他說這句話的緣由，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
「可是，他是你的老師。」
他掃了我一眼，一下子看透了我的心思。
「放心，補課費給得夠高，老師不會介意多教一個。」
「尤其……是學習好又聰明的學生。」
6
結束學習的時候，月亮已經掛在了半空中。
老師被阿姨送了出去，我點開手機，沒有一條父母發來的消息。
雖然在預料之中，卻也難免會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思緒被程妄的聲音拖拽回來，他看了看外面，「我送你。」
我急忙擺手。
「不用不用，我家離這裡也不遠，我騎車回去就好。」
卻不知什麼時候阿姨回來了。
聽到我們的話，笑意盈盈。
「讓他送你，
反正他也沒什麼事做，太晚了你一個人不安全。」
再拒絕難免有點不識好歹，我便垂下頭，「那……謝謝。」
離開的時候恰逢程妄的爸爸剛下班回家。
叔叔看到程妄像是沒看到一樣，隻笑著跟我點了點頭就進了門。
我回頭張望，恰好看到他抱了抱阿姨，兩個人看起來甜蜜又幸福。
想起自家的雞飛狗跳，我扯了扯嘴角。
程妄站在一旁，笑得散漫。
「有沒有覺得很膩歪，我已經見怪不怪了。」
我下意識回答，「很幸福。」
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的時候，卻見程妄已經斂了笑。
他正認真地看著我。
我倉皇地垂下頭，怕他看出些什麼，狼狽地轉身，扔下了兩個字。
「走吧。
」
回到家，不出所料，家裡沒有留我的飯，也沒給我留燈。
聽到我的關門聲，媽媽從衛生間探出頭。
「輕點，弟弟剛睡著。」
「哦。」
我輕手輕腳地回了那個狹小的雜物間。
她沒問我去了哪裡，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沒問我吃沒吃飯，餓不餓。
隻擔心我回來會弄出什麼響動驚醒她的小兒子。
打開臺燈想要溫習一下今天請教的題目，突然看到習題本的最後一頁寫了一句話。
【每周一三五，可以跟我回去，提前整理好自己想要問的題。】
字跡潦草，像極了主人那散漫的性子。
筆尖在紙上亂劃，我想要拒絕他的好意。
卻也知道，這對我來說是多難得的機會。
腦子裡天人交戰了半天，
我還是選擇了接下這份好意。
欠他的我未來可以還。
但是我不能放棄任何一個讓我未來更光明的機會。
7
從那天起，每周的一三五我都會自覺等著程妄放學。
他沒再像第一次那樣，搶我的車載我。
而是自己也開始騎車上學。
偶然一次聽到他朋友揶揄他，「呦，程少親自騎車上學？」
他惱了，懟他，「不然騎你上學嗎？」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我走進教室，不知為什麼紅了耳朵。
蹭課蹭得久了，我心有虧欠，有時候會幫著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事。
被阿姨瞧見，就會被她摁著坐在沙發上。
「該學習的年紀，就好好學習，這些事有大人來做。」
「再說，你還是個小姑娘，
你來做這些，大人做什麼？」
頓了頓又摩挲了兩下我的肩膀。
「太瘦了，晚上在阿姨家吃飯，多吃點。」
我和她四目相對，看到她眼裡的心疼和喜愛，沒有絲毫作假。
在這個不是自己家的家裡，我體會到了我曾經最渴望的東西。
從十歲開始，家裡的掃地拖地刷碗無一不是落在我身上。
碗打碎了，得不到媽媽的關心，隻能換來責備。
飯桌上的雞腿永遠不會夾到我的碗裡。
思緒回籠，坐在餐桌旁，雞腿被阿姨夾著放在我的碗裡。
吃飯途中，阿姨輕聲詢問，「大學想去哪兒？」
我低下頭，「想去京大。」
阿姨笑了笑，「你肯定沒問題的。」
下一秒又斂了笑，兇巴巴地罵程妄。
「你努努力，
去京大還能照顧祝餘。」
程妄輕嗤，「不知道誰是親生的。」
阿姨眯了眯眼，他便認了錯。
「知道了知道了。」
時間如白駒過隙，不知是阿姨逼的，還是程妄自己有了上進心。
竟然成績一點點地追了上來。
到了最後兩次的模擬考，和我的差距微乎其微。
高考的那幾天，我和他斷了聯系。
直到考試結束，我才收到他的消息。
【怎麼樣？】
我笑了笑，【正常發揮。】
他回得很快，【我也是。】
緊接著又發來幾條消息。
【我還有件事告訴你。】
【當初真心話大冒險遊戲輸了那句，你戴這個發卡很好看。】
【不是大冒險，是真心話。】
【祝餘，我們京大見。】
我關掉手機，沒有回那條消息。
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經換了目標院校。
我不會跟他去一所大學了。
8
整個暑假我都在做兼職。
因為在很早之前，家裡就已經跟我交涉過。
隻能給我拿學費，生活費要自己想辦法。
我答應了，隻要能繼續讀下去，節儉一點自己兼職也夠生活了。
假期途中程妄好幾次叫我出去都被我委婉地拒絕了。
在他要我給他拍錄取通知書的照片時，也被我搪塞了過去。
開學前夕，在臨近出發前，我私下約了阿姨出來。
送了她自己準備的小禮物，然後和她坦白了這一切。
她沒有絲毫怪我的意思，反而還在安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