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塊錢的肉包沒小票，她當即把我的生活費從 500 降到 250。
「我隻認機打小票，買東西沒小票那就是貪汙，想藏私房錢門兒都沒有。」
「你今天敢用沒有小票的肉包騙我一塊，以後就敢把我的養老錢全部騙光。」
我每天泡在小票堆裡比價、對賬，考試全掛，人快被榨幹了。
絕望中，我抖著手給正在追我，家裡開超市的學長發了條短信：
【學長，我們談戀愛吧，隻要你能給我弄到任何我需要的小票。】
1
【我給你說了多少次了，這種手寫的付款小票我不承認，即便是你給我發了你和路邊攤攤主的合影也沒用，誰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買了一塊錢的包子，我隻認機器打的收款小票。】
【別總是在我面前耍小聰明，
這個月生活費減半，從五百降到兩百五。】
手機那邊，媽媽的聲音猶如法庭的裁決錘。
一錘下來，當場給我宣判了S刑。
一個月兩百五的生活費。
讓身在上海讀大學的我，呆愣在原地。
這裡食堂最便宜的一素一飯的簡餐就要八元。
為了省錢，我已經連續半個月吃老幹媽蘸饅頭。
女生喜歡買的護膚品、化妝品，動輒就要好幾百，我一概看都不敢看。
臉幹得起皮時，就用五毛一袋的寶寶霜抹臉。
新衣服更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此時，我手裡搶到的一塊一個的特價肉包，都覺得不香了。
為了搶到這個特價肉包，我早晨五點半就來排隊。
因為這是我能找到的，又便宜又能吃到肉的唯一早餐。
可惜沒有小票。
為了證明我確實買了包子，我給媽媽發了和包子老板的合影。
可媽媽並不認可。
因為媽媽要求我每一筆開銷都要有小票。
她會隨時查賬，一旦我花的錢和小票上的金額不對等。
就要假一罰十。
少一塊，下個月生活費扣十塊。
原本每個月五百的生活費已經過得捉襟見肘。
再少一點，我真的會活不下去。
【媽，兩百五十塊的生活費根本不夠，你能還按之前說好的五百給我嗎？我保證下次買東西一定會給你小票的。】
我媽拒絕的消息立刻彈出：
【那不行，錯了就是錯了。你一個人在外地上大學，我不管住你的生活費，你玩野了怎麼辦？】
【我的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
休想亂花我一分錢。】
身邊的同學都奔向路邊攤買烤腸，一個女同學回頭喊我：
「許月，你也來啊，他們家煎餅果子和烤腸又大又好吃。」
我搖搖頭，轉身去了隔壁能開小票的便利店，買了三元一個的臨期面包。
「別管她，人家可是千金大小姐，從不吃路邊攤的。跟我們這些貧民，不一樣！」
「窮逼裝什麼啊，她手裡拿的不就是路邊攤的特價肉包嗎？這個人怪得很，去超市也是買最便宜的特價貨，幹巴面包片比咱們煎餅果子都貴，腦子有包的傻子。」
我垂下頭，手裡的三元小票捏到變形。
又突然驚恐地把小票抹平，怕媽媽再扣我的生活費。
生氣嗎？可能有吧。
但更多的是難堪。
可現在面子對我來說都不算什麼了，
因為晚上就是這個月的小票報賬日。
是讓我每個月都會緊張到全身發抖的S亡宣判日。
它關系到我下個月能拿到多少生活費。
2
宿舍裡，室友們已經在為收到下個月的生活費而歡呼。
「耶，這個月我爸給我轉了三千塊，比上個月還多了一千塊。他說現在天熱，讓我買點西瓜、雪糕吃，別中暑了。嘻嘻，今晚我請大家吃燒烤吧。」
我看著盒子裡一堆購物小票，沉默一會，拒絕了室友的邀請。
我要整理小票，拿到下個月生活費。
而且連衛生巾我都買不起有包裝的。
拿什麼還別人的燒烤。
晚上，趁其他舍友都去聚餐的空檔。
我趕緊打開臺燈，把幾十張小票：
1 塊的紙巾、2 塊的礦泉水、3 塊的中性筆……
按照我媽要求的，
全部給她發過去。
做完這些已經是兩小時後了。
臉上的汗水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我用手背去擦，可卻越擦越多。
直到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我才反應過來。
原來是淚水啊。
可第二天凌晨五點，我就被我媽的信息轟炸吵醒了。
【許月你怎麼回事？這筆消費小票上隻顯示日用品，你是不是背著我買什麼不三不四的東西了。呵呵，釣野男人還想讓我報銷，我又不是冤大頭！】
我媽說的那張小票，是兩塊五的特價衛生巾。
正在搞促銷，所以沒有具體明細。
兩塊五，就夠讓一個母親造女兒的黃謠了嗎？
我的指尖一顫，下一條信息就跳了出來。
【還有這瓶水怎麼能貴了五毛！上次你在隔壁超市買的就便宜五毛，
你瞎嗎？比價都不會啊，蠢貨！】
可我那天中暑，暈倒在這家超市門口，是老板娘心善給我水喝。
我感激她，才買了下來。
我放下手機，一動不動地發呆。
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想到還沒拿到手的生活費，我又渾身顫抖地去打字解釋。
可才隻打了一半。
媽媽的消息就發了過來：
【你這小票貼得亂七八糟，賬做得一塌糊塗。再扣 70，給你 180。一天 6 塊錢也餓不S你，讓你好好長長記性！】
跟在後面的，是恭喜發財大吉大利的紅包。
紅包的顏色分外喜慶。
可我卻覺得，自己到了地獄。
3
外面 39 度的高溫，宿舍也悶熱到不行。
可我就是覺得渾身發冷，
冷到我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冰雕，動也不能動。
可我媽還是沒有放過我。
手機又震動一聲，她發來一個名叫《生活費使用規範》的 PDF 文件。
裡面整整十頁。
我吸吸鼻子，胡亂用手背抹了把眼淚。
顫抖著手指去翻看：
每張小票上都要用 0.5 的黑色中性筆籤名，確保是本人消費。
消費後 24 小時內要上傳給家長確認，若超時，下月扣除小票金額的雙倍生活費。
每月一號必須提交月度消費預算表，精確到每一天、每一餐。
必須保留所有消費憑證的小票以及付款截圖，每天都要發給家長審核。
禁止購買任何「非必需品」，包括奶茶、零食、衣服、化妝品等。
禁止參加任何付費娛樂活動，
比如：
聚餐、看電影、過生日、演唱會。
以上條件審核通過才會發放對應金額的生活費，如有違規消費項目。
則扣減對應金額或者停發生活費！
我的眼前陣陣發黑，腦袋像扎進上萬根針一樣痛。
我感覺自己快要S了。
甚至想著，或許這樣就能解脫了吧。
媽媽發的這些東西，不就是想要逼S我嗎？
或許媽媽也意識到這些條件有多過分。
她又發過來一句：
【月月，媽媽都是為了你好。想讓你樹立正確的金錢觀念，做個好孩子。何況咱家家庭條件不好，我和你爸就是拿S工資的，你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對吧？】
媽媽的這句話把我心裡所有的控訴都堵到嘴邊。
讓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退出和媽媽的聊天對話框，想要關掉手機時，手指不小心碰了下。
點到發現，我看見媽媽的頭像在朋友圈那一欄。
怎麼會，媽媽從不發朋友圈的。
我趕緊點開去看，看見我的媽媽發了九宮格圖片日常。
她買了五萬塊的包包，還是兩個同款不同色的。
媽媽在圖片上標注：
【區區十萬的快樂。】
她還和我爸去高檔餐廳吃飯。
圖片上寫的是：
【每周都要來一次，快吃膩了。大家還有沒有餐廳推薦，要人均一千塊以上的哦～】
我想再看一眼時，朋友圈已經沒了。
突然想起，媽媽總是說家裡窮，我說自己可以申請助學金、助學貸款。
那時媽媽拒絕了，還冠冕堂皇地說把機會留給更需要的人。
如今看來，不讓我申請。
是因為我的家庭條件本來就很好啊！
她給我這麼少的生活費，還設置這麼苛刻的條件。
不過是想控制我罷了。
媽媽的消息又發過來。
【怎麼不說話了，紅包也不收，不想要生活費了嗎？】
【月月，你也長大了。媽媽做這些就是為了讓你對自己的消費負責，24 小時是為了提高你做事的效率，改掉拖拖拉拉的壞習慣。那些奶茶零食，都是吃了長胖對身體有害的垃圾。還有那些聚會，不是社交，是浪費時間的吃喝玩樂。你記住，爸媽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更不是能給你揮霍的！】
我看著自己還沒發出去的那條信息：
【明明家裡很有錢，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對我！】
想了想，又一點點刪掉。
媽媽的朋友圈我沒有截圖，沒有證據。
一旦反抗，我的處境可能會更差。
180 的生活費，讓我沒有後路，也沒有反抗的能力了。
我默默收了紅包，心裡祈求著做到媽媽的那些要求，下個月生活費就能多點了。
哪怕恢復五百也行。
可我沒想到，一時的忍耐，換來的是我真正地墮入深淵。
4
我的心思不再放在學習上，心裡時時刻刻盤算著自己還有多少錢，要怎麼花？
好幾次上課，我帶錯了課本。
可卻不敢弄丟、弄錯一張購物小票。
因為沒錢，我和同學們逐漸疏遠。
關於我的謠言開始越來越多。
有說我精神有問題的，把一張廢紙購物小票看得比命都重要。
上次還為了追一張被風吹走的購物小票，摔下樓梯，磕破腿。
有說我沒有同情心的，高溫天氣路邊賣水果的大爺很可憐。
大家都買了水果幫助大爺，隻有我沒買。
還有的說，我就是個喜歡佔便宜的小人。
超市新開業，我凌晨三點就去排隊，為此錯過了重要的專業課。
每天吃不飽飯，短短一個月，我就從 98 斤暴瘦到隻有不到 80 斤。
我想去打工賺錢，可長期的獨來獨往，讓我一和陌生人說話就手心冒汗，全身發抖。
打工的第二天，我就暈倒在了店裡。
是好心的老板把我送去醫院的。
醫生說我得了重度抑鬱症，已經出現嚴重的軀體化反應，隨時都會昏倒。
我不敢再去打工，怕連累老板。
可我卻連買藥的錢都付不起。
我更明白，隻要生活費小票的事還在，我的抑鬱症永遠好不了。
為了少得可憐的生活費，我真的快要瘋了。
可即便我做到媽媽要求的。
還是被她挑刺，生活費再也沒有漲回五百塊。
這天下課剛出教室，我的胃部一陣絞痛。
因為長期吃不飽、吃得差，我又得了嚴重的胃病。
可我連醫生給開的最便宜的胃藥都買不起，最後隻買了最便宜的止疼藥。
從醫院出來時，已經很晚了。
胃部還是一陣陣抽痛。
我吃完一個饅頭，扔塑料袋時，不小心把買藥的小票也扔進垃圾桶。
意識到發生什麼，我渾身像被雷劈了一樣。
反應過來，立刻不管不顧去翻垃圾桶。
手指劃破沒關系，垃圾桶臭氣燻天我不在乎。
隻想找到那張小票。
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是我隔壁學校的閨蜜唐悠然。
我沒有理她，終於找到那張小票。
我趕緊用衣服把小票擦幹淨。
抬頭時，唐悠然已經一臉震驚又心疼地站在我面前。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都幹了什麼，臉漲得通紅。
隨之而來的是決堤的眼淚。
唐悠然不嫌我又髒又臭，抱住我。
我再也忍不住，把我和我媽的聊天記錄給她看。
哽咽著說：
「難道我是罪犯嗎？每一口呼吸都要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