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反正你周六周日都休息,不如來我家上門輔導吧。】
她像是很吃虧一般:【你自己帶飯,水我可以提供,空調費也不用你出了,你覺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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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這人的無恥笑到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
【不怎麼樣。】
我開門見山拒絕:【我外出輔導的費用是每小時 1000 元,日結,不打折。】
陳梓樹媽媽:【?我老公是大堂經理,一個月才 6000 多,你憑啥一小時就要 1000 塊?】
【輔導我兒子,你也會獲得情緒價值,這種課外輔導是雙向的,我們沒有問你要錢,你怎麼能問我們要呢?】
她振振有詞:【而且我隻是個家庭婦女,我兒子才十三歲,還是個孩子,你問我們要那麼多錢,
太不合適了!】
我笑笑:【哦。】
發了兩個狗頭的表情過去,我表示很可惜:【那你兒子好可憐呀,有你這種媽媽,連老師上門輔導的費用都舍不得出,想白嫖,嗚嗚嗚,也不知道兒子長大以後會不會恨你呀?】
然後果斷刪除拉黑。
其實我對陳梓樹那個男孩子的印象還不錯,小男孩有點內向,不愛說話,但成績不錯。
隻是他有這樣的媽媽……
我嘆口氣,翻身繼續刷抖音。
我隻是一個老師,教書育人是我的責任,除此之外,別的太多的東西,我沒有辦法也沒有精力去解決。
7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我在路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將車緩緩停到路邊,我搖下車窗詢問:「陳梓樹,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八點。
按理說這個點孩子應該是在上課的。
陳梓樹低著頭,胖乎乎的手用力揪著書包帶子。
「怎麼了?」
我下車,走到他面前,摸摸他的腦袋:「有什麼事情可以告訴老師。」
話音剛落,陳梓樹就哭出了聲:「我還能叫您老師嗎?」
我愣了愣,替他擦淚:「當然可以,老師教了你三年,你永遠都是老師的學生呀。」
「可是……」
陳梓樹哭得泣不成聲:「是我媽媽害得老師離開了學校,班裡的同學都因為這件事情不喜歡我,他們都說如果不是我,老師就不會離開。老師,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看著自己曾經教過的學生在自己面前鞠躬道歉,
我的心情也跟著難受起來。
沒有一個有責任心的老師會不希望自己的學生過得好。
我同樣也是。
「不怪你。」
我嘆氣:「這些都不是你的錯,你不要把錯都往自己身上攬好嗎?」
陳梓樹抬起頭,眼眶通紅:「老師,那您還能回來教我們嗎?」
……
我抿唇。
「有些事情已經過去了,就不會再改變。」
我摸摸他的臉:「老師現在送你回學校,以後不能再這樣了,好嗎?」
將孩子送到學校後,我打電話給了陳梓樹的現任班主任,這位同事和我關系挺好的,我把事情和她簡單一說,她立刻就明白了。
「喬語你放心,我會開班會好好和學生們溝通的。」
「陳梓樹比較內向,
有什麼事情還需要你幫忙多多開導。」
「沒問題,放心。」
得到肯定答復後,我掛斷電話。
都說家長要和老師做好溝通的榜樣,這從來都不是形式主義。
家長和老師就是橋的兩段,隻有這座橋的根基穩固,孩子們才能無憂無慮地從橋上通過。
而家長與老師不和,受影響最大的往往都是學生。
8
原以為這件事情能告一段落。
畢竟已經給學生造成了一定的影響,所以我的本意是隻要陳梓樹媽媽不再招惹我,我就不會再追究這件事。
可我沒想到,陳梓樹媽媽還是不打算罷休。
因為我拒絕上門輔導,她挑了一個周六,在人流量最多的時候拉了一個橫幅去機構門口大鬧。
「我隻是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工作的媽媽,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歧視我?」
「難道我們全職媽媽就沒有尊嚴了嗎?」
歇斯底裡的喊叫頓時就吸引了周圍很多人的目光。
四周有不少路人都紛紛拿出手機進行拍攝。
「大家可能還不知道吧?這位喬語喬老師,之前在學校任教時就因為辱罵家長被辭退,這樣的老師,各位家長真的放心把自己的孩子交給她輔導嗎?」
陳梓樹媽媽一邊哭喊,一邊拿出斷章取義的手機截圖讓大家查看。
不得不說,陳梓樹媽媽是這的拿捏住了人心。
全職媽媽被歧視的問題如今正被廣泛關注,她抓住了這個熱度話題,一下就讓圍觀群眾先入為主,站到了她的立場上。
我從人群後走出。
懶得多看她一眼。
「讓讓。」
我冷冷出聲:「耽誤我給學生上課了。
」
陳梓樹媽媽一把拉住我:「你還有臉上課?」
我摸了摸臉,驚訝:「我臉又不像你,有黑頭有眼屎的,為啥會沒臉上課?」
陳梓樹媽媽:「你……!」
我撇嘴:「你什麼?你早上沒刷牙嗎?好燻。」
陳梓樹媽媽:「你……!」
我擺擺手:「你一邊玩去好嗎?我真的沒空陪你鬧啦。」
面對圍堵我的家長。
我隻是冷靜地指了指手表:「一節課隻有 30 分鍾,你們現在多耽誤一分鍾,你的孩子就少上一分鍾的課,也就少學一個知識點,所以有什麼能等我上完課再說嗎?」
眾人面面相覷,然後紛紛讓開了一條路。
我走上講臺,面對學生,微笑:「昨天的試卷找出來,
馬上要講。」
9
我講課的途中,陳梓樹媽媽還在外面的走廊裡叫喊。
我瞅準時機,從打開的窗戶縫隙丟出去了一根粉筆。
正巧砸在她光滑的腦門上。
「你幹什麼?!」
陳梓樹媽媽尖叫,又開始蹦蹦跳跳,高跟鞋踩到地板上像打鼓。
這下還沒等我說話,周圍的家長就湧上來,強行將她拉走了。
等我講完課出去時,很多家長已經等在了辦公室。
「喬老師,您看這事有什麼解釋嗎?」
機構負責人小心翼翼開口。
我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靠在一邊的椅子上:「我是罵過她,還不止一次呢。」
負責人怔了怔:「喬老師,這其中肯定是有誤會是不是?」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陳梓樹媽媽就擰直了眉:「什麼誤會老師也不能罵人吧?」
「大家都是做家長的,為了孩子辛辛苦苦這麼多年,平白無故被一個老師罵了,誰會願意呢?」
這話一出,周圍的家長紛紛點頭:「老師教書育人,罵人是不對的。」
「就是就是,今天罵家長,明天罵孩子怎麼辦?」
「對啊,孩子還小,可不能跟著這樣的老師啊!」
家長們你一言我一句,得到支持的陳梓樹媽媽像一隻驕傲的老母雞,抬起頭來就是喔喔叫:「喬語聽見沒有?大家都說是你的錯,你不承認也得承認!」
我揉了揉疲倦的太陽穴,熬夜備課讓我整個人都身心俱疲。
「沒人問問,我為什麼要罵這位女士嗎?」
我環視四周,有些心累。
對上陳梓樹媽媽挑釁的目光,
我拿出手機,將當天的聊天記錄一一擺給家長們看。
多餘的話我不想再說。
等到家長全部傳閱完聊天截圖後,他們開始低聲討論著什麼。
「喬老師這麼做也沒什麼大問題。」
「喬老師教學能力都是有目共睹的啊,我家孩子這次月考,比上次進步了十七分,成績才是實打實的。」
「也不光是成績呀,喬老師對待孩子們也很真誠,我家囡囡回家總說起她,要是真對孩子不好,我家囡囡能這麼喜歡她嗎?」
「就是就是。」
我深呼吸一口氣,看向面前的家長們:「老師的第一職責是教書育人,我教書能力問題方面有目共睹,至於育人方面,各位家長可以自行去詢問一下我的學生們,總比聽信一面之詞要來得更為準確。」
說完這些,我起身,看向陳梓樹媽媽:「你在這裡鬧的時候,
最難堪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你。」
我看向窗外,那裡有個背著書包的小小身影。
陳梓樹媽媽轉過臉,我以為她會在孩子面前收斂,卻不想她直接衝到孩子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我不是讓你在車裡一邊做題一邊等著嗎?」
「要不是你自己不爭氣,我這個當媽的至於低三下四來求她讓她教你嗎?!」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一巴掌打掉了這個孩子所有的尊嚴,也打掉了我們這麼多年一直堅持的教育的意義。
10
這件事情鬧得很大,大到都上了當地的新聞熱搜。
而輿論的風向幾乎都是偏向了我這邊。
不少任教老師和我曾經教過的學生家長紛紛站出來替我說話。
察覺到問題嚴重性後,陳梓樹的爸爸想方設法聯系上了我。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陳梓樹的爸爸。
他帶著陳梓樹媽媽,來我的辦公室登門道歉。
「喬老師,孩子媽不懂事,麻煩您原諒她吧。」
他緊皺著眉,臉上帶著倦色,對我說完好話後,轉頭又去訓斥陳梓樹媽媽:「賺錢指望不上你,就養個孩子,這麼簡單的事情你都幹不明白,你還能幹點什麼?!」
在自家老公面前,陳梓樹媽媽再也沒了昔日的趾高氣昂。
她低著頭,嘴唇張張合合,最後也隻是很小聲地對我說兩句:「我不是有意的。」
「她已經道歉了,老師您看,您能發個澄清視頻表明一下這都是誤會嗎?」
男人搓著手,語氣也漸漸不耐煩起來:「我是酒店經理,這個視頻對我造成的影響是很大的,我的領導都在關注這件事情,喬老師,我們這些沒學歷的打工仔找工作的辛苦是你們體會不到的,您就幫幫忙好不好?
」
我被氣笑:「那你妻子大鬧校長辦公室害我失去工作時,你在哪呢?」
「請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我盡力維持情緒的穩定:「再有下次,我會報警告你們騷擾。」
下午在給學生們出題時,我接到之前同事的電話。
「喬語,陳梓樹有找過你嗎?」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沒有,怎麼了?」
對面靜了片刻:「孩子不見了。」
……
11
警方在江裡找到陳梓樹遺體時,是在三天後。
沒有人知道孩子S前到底經歷了怎麼樣的心路歷程,才會做出這樣讓人扼腕嘆息的行為。
據同事說,陳梓樹的媽媽在接到消息的第一刻還以為警方是在和她開玩笑。
她擰著眉,
嗓門依舊很大:「不可能,我家寶寶從小就膽子小又怕水,不可能跳河的。」
直到跟隨警察來到醫院,她才終於相信兒子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歇斯底裡的哭喊過後,她又把全部責任都推到了任課的老師和班主任身上。
可孩子出事的時候是在周末,不在學校。
聽到這裡,我下意識揉皺了手中的草稿紙。
教了這個孩子三年,他內向不愛說話,卻又懂事敏慧。
有某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他為什麼會選擇在一個周末。
因為隻有這樣,他才能給老師和學校免責。
「在江邊找到的孩子書包裡,還有一封孩子親手寫的遺書。」
同事哽咽:「他說不要怪老師和學校……他隻是不想在無休止的被媽媽逼著學習,也不想再看到爸爸和媽媽吵架了……」
鋼筆尖處落下的墨水浸湿了一大片白紙。
我手忙腳亂拿著衛生紙去擦,可掉下的眼淚卻將那團黑墨越染越濃。
「是我不好。」
同事痛哭出聲:「我如果再多關心一點他,悲劇可能就不會發生。」
我閉上眼睛,心底酸澀得難受。
12
兩個月後,我帶著機構的學生去參加數學競賽。
在路邊,我見到了蓬頭垢面的陳梓樹媽媽。
見到我,她遠遠地就跑了過來。
我把學生牢牢護在身後,生怕她會傷害他們。
可眼前的這個女人隻是盯著我的學生們看了又看。
良久,她才顫抖著嘴唇問我:「喬老師,您見到我家寶寶了嗎?」
「他叫陳梓樹,學習成績很好的,永遠都是班裡前三名。」
她絮絮說著:「我家寶寶超級乖,
特別懂事,可是現在他不見了,喬老師,我找不到他了。」
……
把學生送進考場後,我到路口的奶茶店給陳梓樹媽媽買一杯熱飲,耐心安撫:「回家吧,梓樹在天上也不想看到你現在這副模樣。」
面前的女人看了我一會,緩緩閉上眼睛:「我沒有家了,孩子不在了,孩子爸爸怪我,他說都是我害S了孩子,所以也不要我了。」
我怔了怔,震驚之餘,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中式家庭的悲哀往往在此。
父親往往將家庭內部的責任全權委託給母親,他們以賺錢辛勞的名義不斷抹掉自己本該承擔的職責。
可一旦家庭裡有了任何的問題,他們又會將全部責任怪到伴侶身上。
梓樹的悲劇和他的媽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但我覺得,
這一切的悲劇根源,孩子的爸爸也脫不了幹系。
一個家庭,隻有父慈才能母靜,母靜才會子安,子安則家和,家和才能萬事興。
13
學生們在競賽中都取得了很好的成績。
之前的私立中學又重新返聘我。
隻是我拒絕了。
經此一事,我覺得我不再適合教師這個行業。
從金牌教育機構離職後,我選擇去了大山深處。
這裡的孩子大多都是留守兒童,他們貧窮卻質樸,稚嫩卻熱情,一個個孩子像小太陽。
在這裡,我和孩子們同吃同睡,雖然辛苦,但也讓我重新找回了教育的意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