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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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離婚那天,季蕭白和他繼姐一起來的。


 


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和他爭吵,全程安靜地交材料、籤字。


 


離開時,我聽見他在安慰繼姐:


 


「阿瀾,你別再自責了,她不會真離的。我這幾年確實太慣著她了,也好,借這段時間磨磨她性子,不然你們母子倆以後日子總也不好過。」


 


繼姐輕嘆:「小白,要不我還是帶皓皓搬走吧,別一個月後她還沒消氣,你們真離婚了,我倒成了惡人。」


 


季蕭白發出一聲輕哂。


 


「不可能。她無非仗著一個月冷靜期才拿離婚要挾我,你等著看吧,真到了那天,蘇禾絕不會出現!」


 


「那我就放心了……」


 


1


 


大風天。


 


林瀾下車時,身體被風刮得晃了晃,踉跄兩步撞在一旁的男人懷中。


 


季蕭白下意識伸手,攬住了她的肩。


 


他笑著低頭,似乎正要對懷中的人說什麼,突然看見了從轉角走過來的我。


 


就那麼一瞬間,他的臉色冷了下來,連帶聲音也似含了冰。


 


「蘇禾,你別又瞎想,我隻是恰好扶了下阿瀾,這裡是民政局,注意影……」


 


「進去吧。」


 


我打斷了他,徑直朝裡面走去。


 


他似怔了怔。


 


畢竟以前,但凡遇到此類情景,我必是像抓住現行般對他倆好一陣怨懟怒斥。


 


很快,或許他又認定了什麼,我往大廳走時,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嘆息。


 


等待區。


 


季蕭白坐在我對面,林瀾坐在他旁邊。


 


他眉頭微蹙,看著我淡淡開口:


 


「一會我陪皓皓去私立小學面試,

順路把他們母子倆帶了過來,不是什麼阿瀾在居心叵測跟你示威這種可笑的事。」


 


林瀾聞言,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白,你平常和我說話不挺溫柔嘛,怎麼對蘇禾這麼硬邦邦,你趕緊給我少說幾句!」


 


季蕭白抿了抿唇,沒再吭聲。


 


「蘇禾,我特意下車跟來是想再勸勸你。都是一家人,我不怪你以前對我的誤會。婚姻不易,千萬別一時衝動啊!」


 


林瀾說完,微笑著注視著我。


 


她長了一張大氣端莊的臉,說話不緊不慢,娓娓道來時,給人一種溫婉又知性的信賴感。


 


我沒說話,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叫號屏上。


 


現在 9 號,我是 12 號,還有 3 個號。


 


每個號按 15 分鍾算,大約還需要 45 分鍾。


 


我在心裡默默數著。


 


2


 


「蘇禾,你能不能別這麼小孩子氣!阿瀾是我姐,你至少該給予一點尊重,你這樣的態度讓別人很難受。」


 


目光從屏幕上收回來,落在對面倆人身上。


 


季蕭白正神情不悅地盯著我。


 


眼神中溢滿這段時間熟悉的責怪和疲憊之色。


 


旁邊的林瀾澀然一笑,微微側過頭去。


 


她真的很擅長不同情境下「無言勝有言」的表現方式。


 


「那你好好安慰下你姐。」


 


我毫無情緒地說了句。


 


季蕭白臉上閃過一絲慍意,以一種忍耐又壓抑的語氣說道:


 


「你又來了,又開始針對阿瀾了。蘇禾,人總要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價,太過的話,可能連收場的機會都沒有了。」


 


話說到後面,含了某種警告之意。


 


我靜靜注視著季蕭白。


 


他長相俊朗,身材高大,聲音渾厚深沉,外形的確讓人挑不出瑕疵。


 


以前我總愛在爭論時開玩笑說:「算了算了,看在你這副漂亮皮囊的份上,就依你啦。」


 


又或是因為醫院工作晝夜顛倒導致入睡困難時,讓他每天夜裡在我耳邊說話,伴著他的聲音才能安心入睡。


 


此刻。


 


我伸出食指,比在唇上:


 


「噓,公眾場合不要大聲喧哗。」


 


他聲音其實並不大。


 


可我想安靜。


 


……


 


離婚過程辦得很順利。


 


我幾乎沒怎麼說話,全程安安靜靜地交材料、籤字、按手印。


 


《離婚協議》很簡單。


 


結婚四年,

沒有孩子。


 


他的家族公司跟我無關,婚後買的房子、車子、股票基金一人一半。


 


那天我坐在一樓沙發上,把《離婚協議》遞給季蕭白時,他正帶林瀾母子倆出門去看他阿爾茨海默症的爸爸。


 


他隻掃了一眼,「唰唰」籤了字就甩門離去。


 


這次,他也什麼都沒看,也是籤完字轉身就走,爽快得仿佛是一場不當真的遊戲。


 


走出民政局大廳,風還沒有停歇。


 


車上滿是四處飄零的落葉。


 


我耐著性子慢慢清理時,聽見季蕭白被風送過來的聲音。


 


他在安慰林瀾。


 


「阿瀾,你別再自責了,她不會真離的,其實也好,借這一個月磨磨她性子,不然你們母子倆以後日子總也不好過。」


 


林瀾的聲音飽含難過和無奈。


 


「小白,

要不我還是帶皓皓搬走吧,別一個月後她還沒消氣,你們真離婚了,我倒成了惡人。」


 


季蕭白發出一聲輕哂。


 


「不可能,她無非仗著一個月冷靜期才拿離婚要挾我,你等著看吧,真到了那天,蘇禾絕不會出現的……」


 


一陣大風呼嘯而來,將後面的話語吞沒。


 


將我車上的落葉悉數卷走。


 


就連一些浮土也吹了個幹幹淨淨。


 


「好風。」


 


我望著天空贊了一句,開車離去。


 


3


 


回到別墅。


 


梅姨正指揮收納公司的人整理搬家東西。


 


「夫人,這面牆我沒敢動,我看得請專業人士來弄,不然磕到就太可惜了。」


 


這是一整面照片牆。


 


掛滿了我和季蕭白結婚 4 年的點點滴滴。


 


相框是我這幾年一個個精心挑選的。


 


位置擺放是我絞盡腦汁設計的。


 


甚至每周的清潔打掃,也由我親自動手。


 


「都扔了。」


 


我眼眸都沒抬一下,直接上樓。


 


梅姨睜大眼,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夫人,你別怪我多嘴,夫妻吵吵鬧鬧很正常,季先生對你多好啊,你拿搬家嚇唬嚇唬他就行了。人家畢竟是姐弟倆,女人啊,不能太——」


 


我倚著二樓欄杆,垂眸看著樓下。


 


「梅姨,整理完東西你今晚就走吧。」


 


梅姨一怔,「什麼意思?這麼晚我能去哪?」


 


「意思是你被解僱了。至於去哪,林瀾現在和季先生住在那套大平層,你可以去找她。」


 


「我為什麼要去找她?

」梅姨愣愣地問。


 


我詫異了,「你們不是已經私下認了幹母女?這次你回桐木關不是還給她帶了金駿眉?於情於理,她收留你是應該的吧。」


 


梅姨臉色一白,「我……我是看她母子倆可憐,才給她帶了點茶葉。」


 


「可憐,所以要喝一萬一斤的金駿眉?」


 


我面無表情,「我給你 3 萬塊錢讓你買你老家金駿眉,既然你給我帶的是 200 一斤的品種,那走之前,記得把剩餘的錢留下。」


 


梅姨霎時神色慌亂,忙大聲解釋:


 


「夫人,那 3 萬確實都買了茶葉,我哪還有剩餘的錢啊?我是想著你們反正一家人,也不會計較誰喝貴的誰喝便宜的,況且季先生說把她當主人——」


 


不等她說完,我轉身進臥室將門關上。


 


打開朋友圈,發現林瀾果然又發了一條動態。


 


照片是一家高級餐廳,三隻手在碰杯。


 


兩個大人的,一個小孩的。


 


一個字都沒說,卻讓人浮想聯翩。


 


底下有人問:「皓皓有新爸爸了?恭喜恭喜。」


 


林瀾答:「別瞎猜啦,是皓皓面試通過了。」


 


我看著照片裡男人的手。


 


盡管衣袖遮住了手腕,還是露出了一道疤痕。


 


那是我和季蕭白第一次見面時,他為我擋刀時留下的痕跡。


 


6 年前,我還是個住院醫生,深夜在急診室當班,遇見家屬醫鬧。那人拿著刀衝我揮來,千鈞一發之際,一隻男人的手臂伸過來護住我脖子。


 


季蕭白被砍了數刀,手臂鮮血淋漓。


 


事情平息後,我哆哆嗦嗦幫他消毒包扎。


 


他靠在椅子上,歪頭看了我好一會,笑了。


 


「小大夫,你再這麼抖下去,我擔心在你包扎好之前,我的血已經流光了。」


 


我又感激又羞愧,「謝謝!對不起!」


 


他準備離開時,我鼓起勇氣大聲說:


 


「既然怕血流光,那就別想不開自S。」


 


那幾道被砍的傷口旁邊,還有幾條小傷口。雖然也是新傷,但整整齊齊,顯然不是醫鬧家屬砍的。所以他深夜出現在醫院,原本是來處理那些小傷口的。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我,安靜幾秒,無所謂地解釋:


 


「你誤會了,我沒想過自S,就是壓力太大,你知道吧,疼痛也是一種解壓手段。」


 


這麼離譜的謬論,我自然不信。


 


我緊鎖眉頭,嚴肅地盯著他,試圖以醫生的威嚴讓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他看著我的模樣,不知為什麼又笑了。


 


「好,小大夫,謝謝你提醒。」


 


4


 


我和季蕭白在一起後,才知道他不僅長得帥,還事業有成、身家不菲。


 


但我是不管的。


 


有錢就有錢吧,我愛他就行了。


 


他的助理曾誠懇地向我請教:「蘇小姐,您一開始和季總相處,如何克服內心緊張啊?」


 


我很奇怪,「他很愛笑啊,脾氣又好,還是見義勇為的英雄,有什麼可緊張的。」


 


助理像聽見天方夜譚一樣看著我。


 


「季總?愛笑?脾氣好?!」


 


季蕭白後來跟我解釋了第一次見面那天,為什麼手腕帶傷。


 


「我爸得了阿爾茨海默後,曾經的朋友、客戶、下屬,紛紛落井下石,有人甚至拿著他籤的空白紙偽造欠條。

公司破產欠債,他二婚妻子也走了。我那時 19 歲,不得不擔起一切。這些年,我時時刻刻活在巨大的壓力中,逼得我喘不過氣來,迫不得已尋求一些極端手段,不然真的撐不下去。」


 


我聽得又心疼又著急,「這就是你所謂的用一種痛苦壓制另一種痛苦?季蕭白,以後不許你這樣!不然我以後永遠都不理你了!」


 


他那時緊緊抱住我,眨著明亮的眼睛說: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和你在一起,我好像能忘記一切煩惱和壓力,一看見你就高興,就不由自主地笑。蘇禾,你是上天看我可憐特意派來補償我的對吧?」


 


如果你生命中出現這樣一個男人。


 


面對生活厄運不屈不撓,披荊斬棘功成業就。


 


愛你、寵你、對你獨一份的偏愛。


 


外表是你少女時幻想的另一半模樣。


 


還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會不會愛他?


 


我幾乎毫不費力地愛上了他。


 


婚後,季蕭白對我更好了。


 


因為我工作時常日夜顛倒睡眠不好,他從市中心大平層搬出來,買了這棟環境安靜的別墅。別墅離醫院不到 2 公裡,而他自己,每天花費 3 個多小時往返公司。


 


我值夜班時,隻要他沒出差,走出醫院時必定看見他的車停在門口等我。


 


曾經有一次我被醫院派去北京學習,那兩個月,季蕭白飛機往返了 28 次,有時僅僅隻為了陪我來吃一頓中午飯。


 


唯一的遺憾,就是結婚後我始終沒懷孕。


 


我知道他表面說「順其自然就好」,內心其實很期盼能趕快降臨一個孩子。


 


季蕭白的爸爸得病後忘記了一切,但看見他小時候的照片,

卻能準確地叫出他的名字。


 


「爸爸如果真能看見一個小時候的我,或許能想起來我也說不定。這麼些年,我總覺得自己孤孤單單,好像一個親人也沒有,不過還好,我現在有你,以後還有我們的孩子,我會有越來越多的親人。」


 


我在一個青山綠水的南方小城長大。


 


爸媽是體制內,雖不是多有錢,但很愛我。


 


我從小乖巧聽話,成績優秀,又因為長得漂亮,一直以來都順順利利。


 


我知道生活就是這樣。


 


有快樂,有沉悶,有驚喜,也有缺憾,沒有人能活得十全十美。


 


懷孕這件事,一定是上天對我的考驗。


 


於是我心平氣和地接受這個小小的挫折,更加認真、樂觀地生活。


 


在醫院,我對病人溫和微笑,耐心又細致。


 


在家,

我毫無保留地愛著自己的丈夫,愛著這個自己一點一滴親手打造的家。


 


我以為自己能一直這麼幸福地生活下去。


 


直到半年前。


 


他的繼姐林瀾回來了。


 


5


 


那天,我深夜下班遇上暴雨。


 


以往這種情況,季蕭白的車早就在門口等了。可那天,不僅他車不在,電話也始終打不通。


 


我擔心他有事,也顧不得叫車,舉著傘在雨中一路奔跑回家。


 


打開房門,卻見他好端端在客廳沙發上坐著。


 


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坐著一個面容姣好的陌生女人,笑吟吟看著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林瀾。


 


季蕭白見我渾身湿透,怔了怔,立刻起身走過來幫我脫外套,口中責怪:「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去接你?」


 


我瞥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手機,

「我打了,你沒接。」


 


他面色微僵,目光別開,「啊,下午開會手機靜音忘開了。」


 


坐在沙發上的林瀾,忽然唇角彎了一下。


 


季蕭白介紹林瀾是他繼姐時,我有些驚訝。


 


他以前跟我簡單說過曾有個後媽的事。


 


他爸在他 15 歲那年娶了後媽,後媽的女兒比他大兩歲。他們在一起生活了 4 年,公司破產後,後媽就帶著繼姐離開了。


 


他說這些事時,口氣淡淡的,從頭到尾他口中的繼姐甚至連個名字都沒有。


 


我想他們本來就沒有血緣關系,感情不深,以後怕是一輩子也見不到了,所以他才無所謂的態度。


 


林瀾走時,季蕭白並沒有起身,垂著眉眼坐在沙發上,看上去冷漠又疏離。


 


她也不介意,溫柔地抱了抱我,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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