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原來我的夢想,很輕。
他又說:「再過半年,歡歡就要去國外學表演了,你跟她一起去吧。」
我問:「什麼意思?」
他說:「你們畢竟姐妹一場,歡歡嬌縱,愛闖禍,你跟去可以照看她。」
我懂了。
我跟黎歡長了一張相像的臉。
在國內,黎興德尚且能替黎歡兜著。
到了國外,就不好說了。
如果黎歡真的闖下大禍,我恰好可以成為她的替S鬼。
我交握雙手,向後一靠:「十萬就想買個好用的傀儡,哪有這麼劃算的生意?」
他眯起眼:「那你想要什麼?開個價。」
我說:「把本來屬於媽媽的股份還給我。」
他想也沒想就拒絕:「免談。
」
我冷笑一聲:
「你真的以為,那件事做得很幹淨嗎?」
他面色微變,我靠近他,接著說下去:
「你有沒有想過,你騙媽媽籤下自願放棄股權合約的時候,我也在場。」
黎興德緊緊盯著我。
我絲毫不讓步,直視他的眼睛。
「媽媽還在的時候,讓我聽話,別跟你鬧得太難看,可她現在已經S了。」
「她S的時候,你松了口氣吧?」
「那我告訴你,黎興德,你高興早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場談話的主動權已經交到了我的手上。
他最終還是妥協了。
半年後,我和黎歡一起出國。
一年後,黎歡轉了性子改學金融,她替我銷毀了合同,禁止我演戲的條約就此作罷。
四年後,我回國,黎歡去學習管理公司,我則撿起了自己的事業,重新開始演戲。
又一年,我被陸導看中,從一個無名群演一步步走到了臺前。
黎興德算無遺策,他看出了我的天賦,倘若黎歡也進了娛樂圈,她必會被我所埋沒。
但他唯獨算漏了一步。
他嬌慣了二十多年的女兒——
黎歡,是站在我這邊的。
10
回國後,黎歡在我的暗中幫助下,一步一步吞掉了他的股份,又把他送進了醫院。
在事成之日,給我發來消息:【姐姐,挑個好日子,我們一起給他收屍吧~^^】
我如約而至,再次見到黎興德。
他已經不像六年前那樣意氣風發了。
過去的放縱都報應在了此刻的他身上,
五十多歲的人躺在病床上,竟顯得老態龍鍾。
他看到了門口的我。
我衝他笑,他卻不領情,反倒很害怕。
也許是人之將S,自然會對過去所做的虧心事感到恐懼。
他顫抖著,瘦骨嶙峋的手抓住黎歡的衣角。
「歡歡,快,快讓她滾出去!」
黎歡甩開他,過來挽住了我的手,嗔怪:
「爸,姐姐特意來給你收屍,你怎麼這麼不識抬舉呀?」
「歡歡,你剛才……說什麼?」
黎興德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你、你們兩個是一伙的?你們都想要我S?」
他的目光在我們之間打轉,逐漸染上了絕望。
他終於明白了。
自始至終,都沒有人站在他那邊。
我看著他此刻的模樣,意外地平靜。
曾經,最渴望父愛的時候,我悄悄跟在他們身後,看著他給黎歡買冰淇淋。
我想不通,同樣是他的女兒。
為什麼他對黎歡好,卻對我恨之入骨?
後來,我明白了。
他憎恨曾經貧窮,被人輕視的自己。
所以,連同見證過那些時光的我和媽媽,也一同憎恨著。
很可笑。
歸根結底,其實他也看不起過去的自己。
認識黎歡後,我才知道她過得也不好。
黎興德在外溫和有禮,立著寵女兒人設。
在家卻是個喜怒無常的瘋子,把所有負面情緒都發泄在了黎歡和她母親身上。
他以為黎歡隻會記得巴掌後的甜棗,可黎歡記住的,卻是母親身上的傷痕。
她冷漠地看著在病床上蜷縮的男人。
「姐姐,怎麼辦?直接弄S嗎?」
「吊著口氣吧,別讓他S了,也別讓他過得太舒服。」
黎興德臉上的恐懼越發強烈,他老了,早已失去了曾經的魄力和威嚴。
他抖若篩糠,掙動間從病床上摔了下來。
他毫無尊嚴地匍匐在我面前,淚如雨下:
「時宜,爸爸錯了,爸爸真的錯了,我求你了,別這麼對我……」
我蹲下身,饒有趣味地看了一會兒。
他看著我的神色,討好地笑:
「時宜,你記起來了,對不對?我以前對你很好的,我給你買糖,我還……」
我打斷他:「所以呢?」
「唉,
我也很想放過你啊。」
我漫不經心地拖著調子:「可我若是放過了你,誰來放過我和黎歡的母親呢?」
他眼中剛剛燃起的希望轉瞬間破滅。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息道:
「所以啊,這也是為了大家著想。」
「安心等S吧,親愛的父親。」
我轉身離開。
黎歡追出來,抱了我一下,笑得很甜。
「姐姐,以後我就是你在圈裡的靠山了!」
11
那次不歡而散以後,謝祁言就沒再出現。
原來,他不再刻意制造機會時,我們的交集是那麼,那麼少。
我照常工作,生活。
心上卻像是空了個口子,落著六年前的雪。
那時,我離開謝祁言,就沒想過再見他。
做決定時,我不會把情感考慮在內。
衡量目標重要性時,我總把恨放在愛之前。
我看不得黎興德過得太舒服,我想收回媽媽應得的東西,也想奪回自己的夢想。
所以,我選擇了一走了之,去報我的仇。
起初或許會難過,但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失去誰都一樣,人總會習慣的。
可這一次,我卻始終沒能習慣。
眼前總會一次次閃過謝祁言看著我的模樣,他對我笑,同我說話。
他說,他恨我。
拍定妝照時,我短暫見了謝祁言一面。
他看著狀態不太好。
我想說點什麼,他卻先開了口。
「黎歡來找我,告訴了我一些事。」
「姜時宜,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
你母親的事,還有那十萬塊錢是怎麼來的。」
我怔怔地看著他。
他低著頭,聲音有一絲不易覺察的顫抖。
「原來,我也不太了解你。」
「從前我以為,我隻是沒資格愛你,可是現在,我好像連恨你的資格也失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臉埋在掌心,沉默了很久,才啞著聲問我:
「姜時宜,我還能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我們之間,還能怎麼辦。
我推掉工作,在家休息了兩天。
試圖處理自己一團亂麻的情緒。
處理失敗。
江澈約我出去夜跑。
我想了想,還是得跟他把話說開。
夜風拂面,我們無言地慢跑了幾圈。
快到家時,
他停了下來。
他問:「那天說好的獎勵,還作數嗎?」
我點頭。
他說:「原本,我想要的獎勵是,姐姐做我的女友,不止一日。」
「可惜,大概實現不了了。」
我抿唇,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江澈苦笑:「姐姐,那天,但凡你有一絲不願意,我都會追上去,把你搶回來。」
「但你沒有,我知道,我沒機會了。」
我說:「對不起,江澈。」
他搖了搖頭,說:「我想把獎勵換成一個擁抱,可以嗎?」
路燈下,他輕輕擁住我。
此刻,沒有手環,我也依然聽見了他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跳得好快。
他松開我,笑得釋然,揮手離開。
12
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想起那天,與謝祁言接吻時,幾乎要從胸腔裡滿溢出來的情緒。
在江澈面前,它並沒有出現。
所以,這就是喜歡嗎?
黎歡說過,我對於情緒的感知很遲鈍。
面對任何情緒,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壓抑。
我理解欲望,像折下一枝盛放的花。
我在謝祁言的十九歲,摘下他,佔有他。
但我不理解愛。
我不知道要怎樣走進一段恆久的關系,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應該去嘗試一次。
我悶著頭向前走,直到眼前的路燈光亮被一道身影擋得嚴嚴實實。
是謝祁言。
他站在我家門口,看著我和江澈在路燈下說話,擁抱,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問:「你答應江澈了?」
我說:「小江是個好人,
長得好看,說話好聽,又會討人歡心。」
謝祁言忽然捉住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
心跳在我的掌心躍動。
他說:「我比他更會。」
我抬眼,謝祁言不知何時紅了眼眶。
「我後悔了,做你的床伴也可以。」
「別選他,選我。」
他看著我,忽然難堪地撇過臉,轉身。
「算了,反正你也不想要。」
夜色裡,他腳步不穩,走了幾步路,像是整個人都要碎掉了。
「別走。」我聽見自己說。
「謝祁言,別走。」
我忐忑不安地看著他頓住腳步。
不知道這樣的挽留是否正確且有用。
直到,他將我緊緊擁入懷中,滾燙的眼淚落在我的頸間。
他說,
他要恨S我了。
我想,人類是不會親吻憎恨的對象的。
也許他隻是愛我,愛得很痛苦。
我們糾纏著,跌跌撞撞地開門,進了臥室。
一整夜,他都在我的身上作亂。
被欺負的是我,掉眼淚的卻是他。
「姜時宜,你好有手段,說了兩個字就把我當狗一樣玩,現在你滿意了嗎?」
我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
「我沒玩你。」
「謝祁言,我在愛你。」
他呼吸一滯,俯下身來,啄吻我。
「我真的……這輩子都栽在你手上了。」
13
再睜眼,已是下午。
謝祁言一邊喂我吃飯,一邊聽我說過去六年發生的事。
我講得口幹舌燥,
終於總結完畢。
他說:「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
我點頭,示意他盡管問。
「陸導給你介紹的人,到底是誰?」
我噎了一下:「這重要嗎?」
「你猶豫了 0.7 秒。這 0.7 秒的時間裡,是在想我,還是在想他?」
我沉默了。
嘰裡咕嚕說什麼呢。
聽不懂。
我湊過去親了他一下。
幾分鍾後,誰都無心再分神去顧及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了。
綜藝播出後,播放量飛漲。
網友拿著放大鏡嗑 CP。
越嗑越覺得,有點不對勁。
謝祁言的心率始終低得很平穩,隻在我抽中大冒險牌的時候心率飆升。
再然後,節目就沒頭沒尾地結束了。
當初那兩條評論甚至被人翻了出來。
【我敢打賭他們絕對睡過。】
【你們就不覺得,謝祁言看向姜時宜的視線,總在她唇上停留得格外久嗎?】
網友循著蛛絲馬跡,把我和謝祁言曾經同臺的視頻翻來覆去地看。
震驚地發現此人所言非虛!
那時,我跟謝祁言已經進組拍戲。
接下這潑天的熱度,官宣戀情,還有即將訂婚的消息,順便宣傳了一波新劇。
網友頓時炸了鍋:
【說好的宿敵,隻有我信了一輩子。】
【你們不是一個不熟,一個不認識嗎?!你們知道這兩個詞是什麼意思嗎?!】
【不懂,反正我不會跟陌生人談戀愛!】
陸導看見了熱搜,不可置信地看看我,又看看謝祁言。
他問我:「所以,你和小謝早就認識?」
我低下頭,研究指紋。
他又問謝祁言:「所以,你說的訂婚對象,其實就是小姜?」
謝祁言偏過臉,沉默不語。
陸導氣笑了:「我要告你們N待老人!」
我和謝祁言一邊一個,給陸導拍背順氣。
哄了好半天,他才氣鼓鼓地走了。
訂婚當天,是個晴空萬裡的好日子。
陸導給我們做了司儀。
黎歡在臺下帶頭用力鼓掌。
我與謝祁言相視一笑。
在他心頭連綿六年的那一場雪。
終於停在了此刻。
從今往後,日日都是好天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