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臣不知哪裡讓公主惱怒,還請公主明示。」
明示?
他推我入火坑,讓我在那生不如S的鬼地方被折磨了整整十年,如今還敢在宴上公然叫我難堪,事後才來虛情假意地勸我。
輕描淡寫幾句話,難道這些年的苦痛就可以翻篇了嗎?
我盯著他的眼睛,狠狠拽起他的衣領,咬牙切齒。
「從前那些年是我自甘下賤,喜歡上了一個自私虛偽的賤人,是我自作自受,可薛爭渡,我不欠你什麼,害我半生流浪的人,是你!」
「你再來我面前說這些狗屁話,我就把你和康樂都弄S!」
他震驚於我能說出這樣的話,不可置信:「康樂長公主是您的姐姐,她是無辜的啊。」
我氣笑了:「和人私奔把流言蜚語都壓向我,
伙同你逼皇兄把我送去和親的不是她?」
薛爭渡啞然。
我把那盞燈重重砸在他腳邊,頭也不回地走遠。
這天之後,我沒再過問薛爭渡的事情。
4
春日方過,正值春夏交接之際,獵場早早地熱鬧起來。
皇兄頗有興趣,叫了我一起。
程元殊騎在馬上,換下平日裡內斂的寬袖,騎裝顯得他寬肩窄腰,是鍛煉得宜的好體格。
他年少喪母,被繼母打壓多年,平日裡悶不作聲,便顯得灰撲撲的。
如今整個人都換了副模樣,發冠高豎,看著我的眼睛亮晶晶的,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遠遠看見我,飛奔過來。
「殿下!」
獵場裡的人被他這一聲驚得全都看了過來,覺得他太活潑了些。
程元殊卻徑直跑到了我面前,
抹掉額頭上的汗,神採飛揚。
「我剛剛在獵場獵了一隻兔子,晚上回去讓人送去公主府!」
兔子尋常,可心性難得。
他明亮的眼睛和前世S寂冷漠的模樣截然不同,我心裡軟了一塊兒,朝他遞去帕子。
程元殊還喋喋不休著,眼睛忽然瞪大,說話都不利落了:「啊……殿下給的,我……」
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幾次伸手又不好意思地縮了回去。
他太鮮活了。
南陽長公主府似乎總蒙在灰撲撲的色澤裡,無止境的爭吵、摔砸的碗碟,就是全部了。
前世的幕僚程元殊沉默寡言,每每見了我容色憔悴的樣子,卻總忍不住道:「殿下,若是不高興,便和離吧。」
可被仇恨困住的我總不願意,
寧可自己S,也要拉著薛爭渡不得安寧。
於是程元殊在我的記憶裡,也蒙了一層毫無生機的灰塵。
正值壯年,垂垂老矣。
以至於他活蹦亂跳出現在我面前,都叫人恍如隔世。
本就是未婚夫婿,收了帕子也無妨。
我莞爾一笑,想把帕子放到他手裡。
程元殊剛抬手,一支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箭羽破風而來,刺啦一聲射穿了我手中的帕子。
那箭擦著我的耳邊過去,帶起若隱若現的刺痛。
我驚怒回頭。
隻見不遠處,紅衣青年站在山坡上朝我居高臨下地看過來,弓弦在陽光下竟泛著寒光,那雙溫和的眼眸竟是隱匿不住的暴怒。
箭尖淬著冷。
薛爭渡正目光沉沉地挽弓指向我。
我心頭猛地顫了一下。
那雙眼睛,我見過。
是機關算盡,與我不S不休的薛驸馬。
看見程元殊想也不想地擋在了我前面,薛爭渡朝我緩緩勾起唇角,放下了弓箭。
「在下射藝不精,冒犯了公主,望公主海涵。」
我握著半截帕子的手涼得驚心,心已經沉了下去。
光是這一句,我就認出了。
薛爭渡。
薛驸馬。
他回來了。
耳邊刺痛未消,提醒著他方才做了多冒犯我的事情。
我毫不猶豫:「來人,把他拿下!」
侍衛左右為難,聽到命令一擁而上,將沒有反抗的薛爭渡徑直按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睛卻SS盯著我,嘴角帶著古怪的笑意。
這麼大的動靜,獵場上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這邊。
耳邊有一滴血落在衣裳上,
程元殊臉色大變,護著我先回了帳子傳召太醫。
他欲言又止,幾次想問,但在看見我難看的臉色後閉了嘴。
等到處理好傷口,皇兄身邊的內侍才過來傳話。
薛爭渡膽大包天冒犯公主,皇兄氣得要S,罰了他二十大板,暫時罷免官職,禁足家中一月。
獵場出了這樣的事,也沒法繼續下去了。
我提前回了公主府。
5
程元殊眼巴巴地跟著我。
他一路上什麼都不敢問,直到屋裡沒人,才糾結了半天,試探道。
「今日薛大人看著很奇怪,他受了傷,殿下不去看看嗎?」
明明醋得要S,整個人蔫巴巴的,在獵場的時候就恨不得親自動手,有一股非得把薛爭渡打得十天半個月下不來床的狠勁兒。
對誰都龇牙,
現在卻坐在腳踏邊抬頭看我,故意讓我心軟。
我無奈,抬起他的下巴:「看什麼薛爭渡,我要看的隻有驸馬,他是嗎?」
程元殊明亮的眼睛定定看著我。
「誰有資格做驸馬,權看殿下一念之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太正直,好像就算我現在說換驸馬,他也不會說一個不字。
如上輩子跟在我身邊那些年,再痛恨薛爭渡,也從未開口對我表明心意,似乎陪著我就是他最想做的事情。
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故意道:「那我去看看他。」
誰料剛往前走了一步,裙擺就被人拉住。
回頭一看,程元殊默不作聲地拉住我衣角,長睫低垂在眼下,拉出一片乖巧的陰影。
不說話,卻也不放手。
我被逗笑:「不想讓我去?
」
程元殊默聲片刻,終於敗下陣來,哀求地看著我:「殿下不去好不好?薛大人兇,每次碰見我,總像是要撕了我,我害怕。」
等我重新坐下來,程元殊才松了手。
「殿下,」他伏趴在我膝頭,告薛爭渡的狀,「他欺負我。」
今天的程元殊格外纏人,我哄了他好一會兒,他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自獵場一事後,上京中流言蜚語更甚。
薛爭渡還未從上巳節宴的「自作多情」中脫身,轉眼又陷入「新人舊人」的風波中。
高門大戶不乏喜歡看熱鬧的人,僅僅幾日,事情就傳得沸沸揚揚,就連茶樓中都編出了幾套話本子。
可沒過多久,就聽聞那茶樓裡搜出些大不敬的東西,全都給查封了。
就連在家養傷的薛爭渡都出了事。
他受了杖責,
暫免官職閉門思過,不想家中僕人夜裡看顧不周,幾個小毛賊翻了進去,不知怎的把廚房也翻了。
僕人不注意,將被弄混的藥材煎了,藥性和他原本的藥相克。
如今薛爭渡病得正重。
聽聞消息時,我在宮中。
一聽就知道是誰做的。
小太子許世犀今年十歲,趁著他父皇不在,湊到我身邊來,瞥見我手裡的雜書,好奇道。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姑母,這是什麼意思?」
我解釋給他聽。
許世犀似懂非懂,忽然問:「就像薛大人和姑母這樣嗎?」
孩子天真無邪,往往話語最傷人心。
我心口一堵,搖搖頭:「若不是夫妻,走到這個地步,就是仇人了。」
獵場上那一箭,
不論薛爭渡以什麼樣的心思射出,針對的是我還是程元殊,他都該S。
少時師生,青年夫妻,S時怨侶。
愛恨綿延兩世,而今,也隻剩下恨了。
許世犀好一會兒沒說話,等到我快要出宮時,才悄悄地拿了一個盒子給我。
他糾結道:「這是上巳節後,薛大人給我的東西,他說這是姑母從前送他的,也該物歸原主,他說您不願意見他,所以託我轉交。」
我掀開看,是一隻雙魚佩。
這是當年還在太學的時候,我送給他的。
前世在爭吵中,薛爭渡一怒之下砸了它。
如今輾轉,竟然從還未恢復前世記憶的薛爭渡手中,重新回到我這裡。
既然破鏡,就沒有重圓的必要了。
我拿起玉佩,在許世犀驚詫的目光中,將它砸在了地上。
一如前世結局,它摔成了兩半。
我深呼一口氣。
「玉佩和人,都不要了。」
6
許世犀也知道了我的意思,後來也沒在我面前提過。
至於薛爭渡是S是活,我並不在乎。
他歷經前世恨毒了我,我亦然。
往後,老S不相往來最好。
上京的流言蜚語在平靜的日子中日漸消散。
歷代沒有驸馬不可入朝的規矩。
皇兄注意到程元殊有才,有意重用他,為他引薦。
他忙得團團轉,但抽出空來都往公主府跑,忽然有一日沒來,我反倒不習慣。
讓人去打聽,才知道從京郊大營回來路上碰到暴雨,隊伍驚了馬,他為救人受傷,今夜在周圍的荒廟借住。
不知為什麼,
我總覺得心裡不安。
寺廟偏僻,久不住人,不知他傷成什麼樣。
我點了一隊親衛,帶上太醫去往京郊。
今夜雨不停歇,為了方便,我策馬出行。
快要抵達寺廟時已經是半夜,穿過一片密林就能看到遠處山頂的廟宇。
近衛先行,剛進了林子,臉色忽然一變。
「殿下,有人!」
寂靜的夜裡隻剩下密集的雨聲,視線內所有景象都哗啦作響。
漆黑一片,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前面到底是誰,我沒貿然前行,揚手:「後退,先撤出林子。」
話音剛落,凜冽的破風聲唰然而來。
箭尖深深沒入樹幹,箭镞還在嗡鳴顫抖。
這箭術,我再熟悉不過。
隻看了一眼,變故突生。
不遠處,近衛厲聲大喊:「殿下,快跑!」
馬匹嘶鳴,在我身後最近的侍衛猛地伸手攬住我的腰,雨腥氣竄入鼻翼,湿透的黑色窄袖上還帶著血跡。
他將我從馬上半拽下來,窒息中,我拔出袖中匕首,狠狠往後一捅。
來人吃痛,失了手。
他SS拽住我不肯松手,腳下一滑,帶著我從山坡上滾了下去。
山坡上泥濘不堪,雨水讓樹幹都變得滑不溜手。
匕首在打鬥間割傷我的脖頸,那人一驚,猛地攥住了刀刃。
後背重重撞在樹上,我們才停下來。
我滾在泥地裡,血沫從唇邊嗆出來,好不容易忍著劇痛掙扎站起身,終於看見這人的全貌。
是薛爭渡。
他半張臉隱沒在樹影裡,森寒可怖,手上分不清是誰的血,
和重生後看見的第一眼截然不同。
薛爭渡無措地丟掉沾血的匕首:「我不是有意的,我隻是想見你一面。」
時隔兩世,除了獵場驚變,這算是我們重生後第一次見面。
隔著咫尺,我和他僵持著。
上面傳來動靜,火把若隱若現。
是近衛追來了。
我退後一步,看到他的臉隻覺得惡心:「十年相對無言,日日爭吵,你求我放過你,今生我沒招惹你,你又找上我做什麼?」
吵得最兇的時候,他砸了滿桌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