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前一天明明道早安晚安,第二天就杳無音信。
是所有的信息已讀不回,所有的電話已通不接。
是猝然告訴你,不愛了。
一擊斃命。
不僅讓你失去自尊,還會驀地摧毀你的世界。
四年前,他就是這樣對我的。
那時周憲剛當眾向我求婚三天,就消失了。
我還在高亢的情緒裡展望未來,卻惶惶不見最愛的人。
周母來找我,遞給我一長條的信用卡記錄。
「林小姐,現在江城的圈子都說你是我們正兒八經的兒媳。」
我禮貌地微笑著。
我當然相信自己會是他的妻子。
周母的聲音很文雅,也很堅決:「你們分手吧。
「我們周家要面子的,
你可以和我兒子交往,但不可以是『夫妻』。
「周家不歡迎下等人。」
我張了張口。
她端起普洱輕抿:「周憲高額度的卡是我名下的,如果你不離開,我可以追討所有的禮物和約會費用。
「你一個人在江城也不容易,不想那點存款清空吧?
「到時候名聲不好了,新工作也找不到。」
我指尖發抖地撥通了電話,不接。
再撥微信,仍無人應答。
問他的秘書,他說周憲早在十天前就外出度假了。
抖顫的指尖發了涼。
強行鎮定下來後,我去公寓找周憲。
19
熟悉的密碼按了一遍又一遍。
公寓的門始終沒開。
直到門鎖冷冰冰地播報:「門鎖已鎖定。
」
我才停下動作。
在大理石長廊上站了很久。
久到踩著高跟鞋的腳已經完全麻木,也挪不動半步。
眼中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外,CBD 高樓伴著漫天晚霞亮起了繁星般的燈。
劉阿姨回來了:「哎喲,林小姐來啦,怎麼不進去?」
我尷尬地笑了笑。
劉阿姨用指紋開了門。
連阿姨都有指紋權限的公寓,我現在連密碼都不知道。
門鎖刺耳地報告了聲:「門鎖已解鎖。」
「奇怪,什麼解鎖?」劉阿姨咕哝了聲,又問,「哎,林小姐,你不進來啊?」
我蒙蒙地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手機傳來周憲秘書的信息:【周總說 A 家訂單,給劉菲菲總吧。
】
極致的氣憤,最終化成了唇畔無語的笑。
那個客戶是我花了三個月早晚倒時差聯系,飛了十來次才挖來的。
現在一句話就要拱手讓人。
腳下一軟高跟鞋崴到腳,我摔倒在地。
掌心陣痛地撐著光滑的地面。
一滴一滴的淚水,泛著金色的燈光砸在紋路華麗的大理石上。
沒有周憲,我的愛沒有了。
沒有他,我重新融資估值的股權沒有了,事業輕易地化為烏有。
我無助地坐在地上,仰望窗外。
CBD 繁星般的華燈在嘲諷我:林聽禾,這世上沒人愛你。
林聽禾,你一無所有。
我漠然地低頭看周憲的肩膀聳動輕顫。
我的世界坍塌過了。
現在隻是輪到他。
收因種果而已。
20
回到宴會廳時,慈善宴正進行到高潮。
盛豔拉著我四處交遊介紹。
顯然,新公司業務上正軌後,她也要借用江城的人脈。
當她拉著我來到周父周母面前時,周母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但他們不得不禮貌地向我點頭微笑。
盛家是周家律所的頂級客戶,完全的權勢壓制。
盛豔松弛地舉著酒杯,紅唇輕笑:「周律,林聽禾還是我介紹到周憲公司的。
「可惜,她事業發展得不好,感情也不好。
「周憲八字衝她。
「看看,她現在在港城發展得多好。
「周律,其實你們不適合這個行業,要是我,就是讓我給她千萬聘禮,我都要她做乾客老板娘的。
「這下她可是乾客最有力的競爭對手了。」
盛豔是出了名的護短。
周父周母的臉色在明亮的水晶燈下,一點點地變得灰白,難看至極。
但他們還得笑,還得稱是。
周圍竊竊私語起來,甚至還有人低聲笑。
江城豪門圈的人,都知道周家小看奚落過我。
這反轉比電視劇好看。
盛豔繼續把我介紹給江城幾家老錢。
後來數得上名號的高管也與我寒暄敬酒。
我低聲應和。
權力自四面緩緩回流。
心底深處滋生了難以言說的喜悅——
我終於又回到了牌桌上。
觥籌交錯間,穿過人群。
周憲在角落失魂落魄地看著我。
我向他舉杯微笑。
不知道未來,周憲會不會被我擠下牌桌。
宴會結束,我有些微醺。
周憲走了過來。
他問:「我隻想問,你有沒有真心,真心愛過我?
「還是你愛的是那個楊弋?」
我沒有回答他,讓司機開車走了。
不回應,不糾纏,不共業。
21
我進了酒店的套房,跌跌撞撞地躺倒在沙發上。
窗外仍是江平山,路燈盞盞,盤旋而上。
我拿出錢包,從夾層裡拿出一張對折的照片。
這張照片我沒舍得丟。
我心裡曾認定自己嫁給過周憲,在那一天。
照片裡,我五指張開,得意地向鏡頭展示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笑容張揚得仿佛擁有了全世界。
四年前他在公司向我求婚。
是我人生最得意最幸福的時候:事業高歌猛進,愛人向我求婚。
那時,他對我說:「林聽禾,我愛你充滿生命力的樣子。
「我愛你想要就會拼盡一切去追的勇氣。
「我對你的愛,就像太陽升起、月亮低懸那樣,自然而然,如期而至。」
隻是後來月亮失約,太陽落山。
一切急轉直下。
我將照片頂在鼻尖上,輕輕吹起,落下。
吹起,落到了一旁地上。
但是沒關系,都好起來了。
門鈴響了。
我起身去開門,踩到了照片上,撿都懶得撿。
門開了。
楊弋裹著羊絨呢大衣,鼻尖泛紅,笑著說謊:「我正巧也回江城探親。」
他深邃的眼睛泛著頂燈細碎的光,
溫柔地說:「你說你晚上參加宴會,應該喝了不少酒。」
他提了提手中的粥:「喝粥,暖一暖胃。」
我緩緩笑了,讓他進來。
時間和我,終於往前走了。
番外:周憲
林聽禾是個很有生命力的女孩。
創業第三個月,隻有林聽禾留在乾客。
我失意之外,更多是無所謂。
富二代嘛,創業失敗很正常。
回家聽安排就是。
林聽禾卻一聲不發,埋頭整業務單、打電話,熬了三晚。
她憔悴地把勾勾畫畫的業務單遞給我。
溫和的聲音裡帶著低低的祈求:「周憲,我看這些業務單都是有戲的。公司能開下去。」
最終,我還是把公司做下去了。
我們很忙,最誇張的是有次我們倆雙雙喝吐血。
兩人在急診室,慘白著臉相視苦笑。
公司卻越做越帶勁了。
她吃的盒飯的劣質香料在窄小的車庫裡讓人頭暈。
我讓阿姨送飯時,也給她帶一份。
那時,她唇邊的笑淡淡的。偷偷背過身,眼睛變得湿漉漉的。
我心裡「咯噔」了聲。
奇怪。
舉手之勞而已。
我讓阿姨把床品都搬了來。
有時路過哪家奢品店,好看過眼的衣服也會給她帶一套。
公司第一年,算是維持住了。
爸媽正眼看我了。
豪門第九等的周家,孩子共有五個。
我們注定了優秀,才能得到父母的關注,才能分到金錢以外的愛。
哦,對了,金錢也不是直接給我們的。
我們每人都有父母的大額副卡。
一旦他們不高興了,就面臨經濟被切斷的風險。
所以我才想試試創業。
爸媽答應明年注資,是實打實的認可。
我自掏腰包給林聽禾發了獎金。
她看到那筆錢又哭又笑,眼含淚水看我時,眸子好像銀河一樣閃閃爍爍。
我心裡酸脹到,笑出了聲。
真挺奇怪的,我的舉手之勞可以讓一個這麼優秀能幹的女孩感恩戴德。
那年除夕,我去看她。
她又偷偷哭了。
三年,乾客越做越大,林聽禾也越來越蓬勃能幹。
那年除夕她吻了我。
我隻覺得心口熱熱的,就回吻了她,順勢在一起。
第五年,林聽禾那年談了一個大客戶,
一輪融資基本敲定。
那晚在落地窗前,我抱著她在公寓轉圈,擁吻,上床。
當一切結束後,我們躺在月光與霓虹燈照亮的床上闲聊。
她冷白的肌膚在月光下顯得婀娜。
她懶懶地用手指繞著長發,聊著工作。
那刻仿佛太陽高升、月亮低懸。
她勃然的生命力流淌進我的心間,我好像確定自己愛上她了。
她是和我終老的人。
我向她聲勢浩大地求婚,她淚流滿面地笑著答應了。
第二天,母親就勒令我們分手。
「以後周家會讓你繼承,你的妻子不能隻是個能幹的業務經理。
「你懂得,財富需要一步步傳承、鋪墊。」
我沒說話,有些忐忑和怯懦。
我又感到了羞恥,27 歲的男人卻還在害怕父母的權威。
母親當著我的面給財務總監電話,讓他停了下半年對乾客的注資。
同時,她停了我的卡。
挺諷刺的。
周家的錢都是白紙黑字進的乾客,而我的現金流非常少。
少到我下個月就還不起公寓十幾萬的月供。
我沉默了下來。
回到公司時,那個因為點小業務就常來找林聽禾的楊弋,又來了。
心情更煩躁。
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他說林聽禾是為了能混得順風順水,才和我在一起的。
聽禾隻笑了聲,沒否認。
那如果我不能讓她順風順水,她會不會不要我?
我卑怯地恐懼了。
我聽從媽媽的建議,和她斷聯。
幹練的林聽禾居然說隻要我們在一起,
可以不領證。
她為什麼不要真正的妻子的名頭?
她不應該說無論如何都要做我真正的妻子嗎?
我心裡又失落又憤怒。
後來那三年,我對林聽禾真的不算好。
我恨她是為了錢和我在一起。
我要剪了她的羽翼,這樣她會自卑,永遠飛不走。
所以我邊緣化她、降她職,給她最少的股權。
這樣,她怎麼敢離開?
可能老天都看不下去,讓我生了場病。
爸媽還是那麼現實。
他們沒空看我這個隨時成為棄子的兒子。
他們還要忙工作,還要向剩下的四個孩子投注。
林聽禾卻一直在。
那時我手術後失能,在床上一躺就是一整天。
她就坐在我床邊,
眼神淡淡的。
沒有嫌棄、沒有失望、沒有鄙薄。
她如果是因為周家的錢和地位,才和我在一起。
那我給她好了。
那我一輩子努力賺錢好了。
那我繼承周家好了。
那我娶她好了。
但她不要了。
她在我最愛她時,消失得很徹底。
因果循環。
當初斷崖式分手的痛苦反噬了。
一切都晚了。
是自卑怯懦的周憲,配不上昂揚向上的林聽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