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遞來一份日式食盒,不好意思地笑:「這會隻能找到這家像樣點的了。」
裡面是擺盤精致的刺身與日式點心。
我細細地吃起來。
隻聽周憲跟著主持人「10、9、8、7……」倒數。
霎時間,手機裡春晚主持人高亢的聲音消失了。
周憲的聲音輕輕的,又重重的。
每一下都落在了我心頭。
當到「1」時,他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林聽禾,新年快樂!」
然後在我手裡塞了一個紅包。
厚實的紅紙包,讓我有些手抖。
我從小就沒收過紅包。
小時候的紅包下一秒就會被媽媽拿給哥哥。
心房霎時鼓脹到了溢滿酸脹,
到了淚水肆意。
我埋頭在食盒裡,怕他看到我的醜態。
這樣的零點時分,太過語焉不詳,又太過美好。
誰都會無可救藥地愛上他。
第三年,他如期而至時,我不管不顧擁上前吻了他。
聽說他即將有一位門當戶對的訂婚對象。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我要抓住他。
周憲唇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
一時之間怔住,睫毛像蝶翼一樣輕顫。
而後他扶過我後頸,給了我一個綿長的回吻,吻到我要窒息。
那是我這一生最好的新年禮物。
我感謝上天的恩賜。
就是那樣自以為是的美好,才教我不甘心放手,拖延至今。
想來,月盈則虧,水滿則溢。
所有感情的開始太過用力,
就注定了潦草收場。
一碗冒著熱氣的熱粥端到面前。
楊弋深邃的眼睛微彎,聲音在深夜裡尤顯低沉:「喝粥順一順。」
我淡然地抬眸看他。
原來蓄在眼眶的淚水從眼梢滑落。
他遞來一張紙巾,而後淡然地坐到對面繼續翻閱文件。
略微昏暗的燈光下,細雨淺淺暈湿了他的襯衣,隱約勾勒出起伏的身形。
舀一勺粥,緩緩喝下暖了胃。
我從過去的瞬間走了出來。
把周憲調成了消息免打擾。
沒刪除他,沒拉黑他。
斷聯,就是好好地在通訊錄裡、微信裡。
所有的信息都是已讀,卻不回。
所有的電話都能撥通,卻不接。
明明在一座城,卻怎麼也找不到。
在他最愛我時斷崖式分手,才是最合適的因果。
8
我在江城待了八年,所謂的手尾比我想的少很多。
兩天時間,我就辦妥了公寓委託、信息證件的變更、新號碼遷移。
多少有些身若漂萍的意味。
躺在酒店的花園裡,綠樹成蔭,隱隱蟲鳴。
預示著即將迎來生機勃勃的夏季。
即將迎來我下一段充沛的新生。
劉菲菲給我來了電話。
「林聽禾,你離職周總不知道?!
「你害S我了!周總大發雷霆!把我整個部門都要掀了!
「你是不是故意害我?!是不是嫉妒我在公司比你受賞識?!」
原來他知道我離職了。
陽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疏懶地開口:「劉菲菲,
你部門的業績幾乎是我做的。
「我為什麼要和你爭所謂的賞識?
「記住,我不屑。」
掛了電話後,我翻開了周憲的信息。
我的離職突破了他的認知——
林聽禾怎麼可以離開周憲,林聽禾怎麼不用依賴周憲?
【林聽禾,你離職了?
【你不覺得,已經鬧得太過了嗎?
【你的公寓也空了,你在哪?
【你到底要去哪?
【沒有我,你怎麼做業務,你隻會回老家被耗S。】
幾頁幾頁的信息,透露出周憲的慌亂與不可置信。
恰巧銀行來了信息:【××銀行已收到 3,000,000.00 元,餘額為 4,150,890.00 元。
】
我盯著那條銀行信息很久很久。
徹底放下感情時,利益帶來的傷痛才直達心底。
雖然籤合同時就知道多少錢,但真的收到時才有實感。
說它多,比我八年的存款多。
說它少,比我晚進公司的高管少了 80% 不止。
單純數字的大,對比之下的小,拉滿了極致的譏诮。
我是乾客的初創人之一。
乾客第一輪融資是看在我拉的大客戶上。
離職前,我仍是最高業績。
我應該和那些元老一樣,頂著總經理的名頭,拿下幾千萬股權,在江城高管圈層的牌桌之上。
卻因為周憲,下了牌桌,一切皆煙消、皆雲散。
我悔。
9
萬分失意下,我開了酒店 1 萬塊的紅酒,
喊楊弋一起喝。
我們倚在沙發上看著對面的江平山。
一盞盞路燈猶如銀河環繞,盤旋而上。
山腳下的周家,墜在銀河的尾巴。
楊弋一直在說些什麼,我卻聽不進。
直到一陣淡淡的雪松香倏然而至。
我才稍稍給了他一些眼神。
是楊弋緩身靠近,籠在我上方:「我以為你喊我喝酒,是邀約。
「林聽禾,我真的喜歡你。」
好像三年前。
他來和我們談合作時,也費盡心思勾引我,還被周憲撞見過。
燈色曖昧,勾勒出他英毅的五官,起伏遒勁的肌肉。
他確實是有靠睡上位的資本。
安靜的高級套房裡,華美的夜景映襯下,紅酒醇香在兩人之間發酵。
此刻一切都剛剛好。
我拉過他,輕吻他的下唇復而撕咬銜扯。
我像一汪水由他起伏,填滿了內心深處的溝壑。
讓過去三年猶如幽魂的愛欲,得到了片刻的安撫。
和周憲如履薄冰的這三年,我才懂,愛欲是比性欲更難熬的東西。
愛欲如幽靈,在深夜悄然而至。
讓我徹夜難眠,默默哭湿枕頭,隻因為是想要周憲的擁抱、親吻和愛。
面對這樣的欲望,我無能為力。
而我越是千求萬告周憲的愛,越是惹他憎惡。
雲消雨歇,我心裡喟嘆了聲可惜。
可惜才發現,沒有愛,也可以找個好看的男人安撫愛欲。
這件事很妙。
餍足地睡去。
一年前打算徹底離開的場景還是落在夢裡。
10
復合後的三年,
我和周憲的關系懸停在一條窄窄的鋼線上。
如臨深淵般的小心翼翼。
他總問:「林聽禾你是不是為了錢?」
我都溫柔地搖頭否認。
他挑眉輕笑,全然不信。
周憲像他富二代朋友對待金絲雀那樣,對待我。
送禮物,卻不過紀念日;有性,卻很難有陪伴;誇獎,卻不再真誠。
溫柔越來越少,冷漠越來越多。
除夕獨屬我的紅包也不再有。
和他的相處,處處摻雜著他對我的服從性測試。
可我向來重目標、輕過程,隻要能和他在一起,我都可以忍受。
然而,周憲不應該碰我的底線——事業。
一年前我收到了崗位調整和股權協議。
好像這三年我就是在等這樣的一個時機,
去放下所有執念。
比起在周家,那才是我人生最大的羞辱。
我從業務總降到劉菲菲手下,變成一個普通的業務組經理。
給的解釋是,淡出臺前。
而初創團隊的股權分配協議裡,隻有我,得到的遠不及應得的十分之一。
那時正值盛夏。
洶湧的暴怒在腦中泄閘絕叫,渾身冷汗涔涔。
很久。
我就站在那很久。
久到劉菲菲得意地扔了個新工牌給我,我才如夢初醒。
我去辦公室問周憲。
他正在看文件,漫不經心地說:「你和我在一起,就不要爭那些了。」
腳跟一陣陣地發麻。
我昂揚錚錚地搶業務。
他隨意幾句話,就否決所有?
我哭了。
上氣不接下氣地啜泣,喉嚨哽咽得發燙,燙得滿臉通紅。
周憲為難地嘆了口氣,上前拉住我的手。
語氣溫柔至極,語義卻極其殘酷。
「林聽禾,是不是和楊弋說的那樣,你從一開始就是想靠我的心軟撈一筆?
「所以哪怕不要證,也要和我在一起,也要扒著周家?」
他的眼神溫柔無奈,話語卻極盡寒心:「你真的愛我嗎?還是愛周家的錢?
「可惜,我不是冤大頭。你的能力確實不足以分到那麼多。」
我看著他。
仔細地,細致地,一點一滴地看他。
他無聲地緩解過我的窘迫,溫暖過我的孤獨,毫不吝嗇地嘉獎我。
他曾是我唯一的光。
當所有的光環都褪去,周憲隻是和平庸的男人一樣。
那樣功利,拿金錢算真心。
又那樣可悲,認為自己比不過金錢。
他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如此不值得。
我輕輕笑出了聲,利索地籤下股權合同。
他明顯籲了口氣。
骨節分明的手一把拉過了我,啞著聲輕哄:「你籤了股權合同,就是想通了吧。」
他還在對我做服從性測試。
可我不想玩了。
我平靜地離開了辦公室。
那份股權不多,但是也有小幾百萬。
一年後才解封。
一年,可以做很多事。
11
我陸續將周憲送我的禮物讓二奢收走。
我不想看到,我也不想和錢過不去。
跟著他的投資也零零碎碎地歸整,
為離開減少些手尾。
我花更多的時間跑業務,社交,打探。
終於讓我在半年前捕捉到一個合適的機會。
港城一家新公司正缺開疆拓土的業務負責人。
老板正是盛豔。
周憲認為我趨炎附勢是有道理的。
我大學確實是靠著給大小姐盛豔跑腿,才不用把時間花在打零工、計算一塊兩塊的食堂餐費上。
我一方面獲得全獎,一方面又借著盛豔看到更廣闊的世界。
畢業時我和爸媽決裂的底氣,就是存下來的全獎。
也是盛豔帶我去的周憲的初創公司。
我當天買了她大學最喜歡吃的點心。
連夜飛去港城。
深夜,她見到我時,驚訝片刻後不悅地挑眉。
「林聽禾,我當年把你帶到周憲公司,
是以為你能混到業務總的,結果你就為了媒體能喊聲周太,什麼也沒做成?」
她不屑地拿過點心走了。
她還是那個嘴毒的明豔大美女。
飛了第五次,盛豔才願意和我坐下來聊聊。
她稍帶溫和地笑了:「雖然你在周憲那無謂磋磨了那麼多年,但好在你和大學一樣,識時務,會止損。」
她趿拉著高跟鞋,懶散地遞來一份合同。
「大學時你一直跟在我後面忙前忙後,別人都很看不起你。
「可我不覺得,因為你懂得抓住機會一路高歌。」
久違的被欣賞讓我心生欣慰,我臉頰漲紅了。
看清楚合同上的待遇,我心髒跳得更快。
底薪 80 萬加提成,保守也會是 200 萬的收入,遠高於我在乾客。
我毫不猶豫地落筆籤字。
這個機會我萬分珍惜。
隻等半年後股權解封,就離開江城。
說起來,其實所有的斷崖式分手,都是早有預謀的。
我想,三年前的周憲也是如此。
12
離開江城這天,我起得很早。
這幾日,除了工作,就是和楊弋廝混。
終日沉浸在討好感裡,體味到了盛豔和周憲被我服務的愉悅。
我好像舒展開了。
喝著楊弋的手衝咖啡,看向窗外。
朝霞在晨霧的間隙傾瀉而下,層層橙黃浸染了江平山。
楊弋將充滿電的舊手機遞給我。
周憲的未接來電、信息鋪天蓋地而來。
有清晨、有晚上,也有凌晨發的。
此時心情很好,我耐心地掃了幾眼。
一開始,他憤懑我不聲不響地離開,語氣極差。
【鬧夠了就回來。
【小心玩脫韁。
【你能去哪?業務做不好,你回老家也會被耗S。
【你都忍下那麼多了,為什麼要離開?】
我無奈又好笑。
讓他失望了,我不會被耗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