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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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母牛很聰明,經常勾得我爹神魂顛倒。


 


沒過多久,它就懷了崽,我爹也對它越來越好。


 


隔壁王嬸開玩笑道:「還沒見過伺候牛坐月子的呢,趁著小牛犢子肉嫩,讓你爹宰了給大伙兒解解饞。」


 


母牛猛地睜開眼睛。


 


幾天後,山腳下就出現了一堆人骨頭渣。


 


1


 


門外敲門聲很急促,我爹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就見王嬸急得要哭,聲音都在顫抖。


 


「他叔,剛子不見了!」


 


我爹一聽,連忙爬起來穿衣服找鞋,「怎麼回事?」


 


王嬸焦急道:「吃完中飯就沒人影了,我以為孩子貪玩就沒在意,誰知道天黑一截了還沒回來。」


 


我舉著手電筒,跟在我爹後面。


 


光線晃過牛棚,一大一小兩隻牛正趴在又軟又厚的枯草堆上。


 


像是知道有人在看它,母牛嬌俏地叫了一聲。


 


柵欄門被打開,母牛低下țūₒ牛角,撒嬌似的蹭了蹭我爹的手。


 


我爹的表情瞬間軟和了。


 


他對王嬸說:「你去通知村支書,我一會兒帶著人再去剛子常待的地方再找找。」


 


王嬸抹了把眼淚,往村頭去了。


 


我爹奪過了我的手電筒,換上了一副兇巴巴的面孔。


 


「你別跟著了,在屋裡等著,天亮了我還沒回來,你就去給牛添草。」


 


母牛抬頭望了過來。


 


瞳孔在昏暗的月光下閃著幽光,明明滅滅。


 


我心裡發慌,連忙拉住我爹的衣角:「我怕。」


 


可他卻像是沒聽見,抬腳就往人群中走,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2


 


院子裡靜悄悄的。


 


母牛前蹄搭在柵欄門上,伸出一顆腦袋。


 


一雙渾濁的眼睛盯著我看。


 


我心裡害怕,面上卻學著我爹的樣子,鼓足氣勢道:「畜、畜生玩意兒,看什麼看!」


 


那顆腦袋像是聽懂了,慢慢地縮了回去。


 


這頭牛剛牽來我家時,野性極大,把柵欄門頂出了窟窿想要逃跑。


 


我爹就會舉著木棍抽它,一邊抽一邊罵:「畜生玩意兒!」


 


一頓慘叫後,母牛就會老實不少。


 


我松了一口氣,隨手撿起腳邊的木棍,飛快地跑進屋裡。


 


一直到天蒙蒙亮,我爹他們還沒有回來。


 


我抱著一捆青草,在門口躊躇著。


 


母牛趴在草堆上,鐵鏈捆住它深灰色的蹄子,勒出了可怖的血痕。


 


我咬咬牙,衝進牛棚裡,

以最快的速度將青草抖散、鋪開,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母牛還在熟睡中。


 


棕色的牛繩松垮垮地拖在地上,我躡手躡腳地把它撿起來,繞著木樁系緊。


 


做完這些,我長籲一口氣,正準備離開。


 


卻發現自己走不動路了。


 


我低頭。


 


發現母牛不知何時醒了,它用尖銳的牛角勾住了我的後頸衣領。


 


然後猛然一蓄力,便將我頂了起來。


 


我的腳在空中亂蹬,「啊啊!畜生東西,快停下,放我下來。」


 


母牛非但沒有停下,反而愈發用力地晃起了腦袋,我整個人被甩得頭昏腦漲。


 


尖銳的牛角抵住我,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快被刺穿了。


 


我扯著嗓子嚎叫,可周邊村民都跟著王嬸出去尋人了,它像是知道我孤立無援一樣,

更加猖狂。


 


偶爾低頭讓我腳掌沾地,在我松一口氣時,又猛一仰頭。


 


一起一落的失重感讓我心髒差點掉出來。


 


「救命……」


 


領子卡在脖頸中央,我臉色漲紅。


 


小牛在身側「哞哞」叫著,很是歡快。


 


我呼救的聲音越來越弱……


 


就在我以為我今日要命喪於此時,突然,「咔嚓」一聲響,衣服領子撕裂成了兩半。


 


我整個人摔在地上。


 


膝蓋骨疼得像磕碎了,可我連喘氣都顧不上,就連滾帶爬地逃出了牛棚。


 


3


 


我一路朝村口狂奔,很快就看見那邊聚集著一伙人,臉上是徹夜未眠的疲憊和擔憂。


 


村支書的目光看向遠處,突然道:「剛子該不會跑上山了吧?


 


此話一出,眾人皆面色一變,山裡常年有野狼野狗出沒,兇狠殘忍,若是十歲小孩獨自進了山,恐怕是兇多吉少。


 


有人道:「要不大伙進山找找?」


 


這個提議很快就被當事人否決,王嬸篤定道:「剛子從小就膽兒小,走路都繞開山,他不可能一個人上山。」


 


她這樣說著,可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朝山腳下邁去,草叢裡有窸窸窣窣的動靜。


 


幾隻鳥兒在地上啄些什麼,像是有預感一般,她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突然有人驚呼道:「這裡有一隻鞋。」


 


深灰色的洋皮鞋,我一眼認出,剛子穿著它時,恨不得尾巴翹上天。


 


「一群土包子,這可是真皮的,我舅從國外捎回來的。」


 


王嬸搶過鞋子抱在懷裡,眼淚簌簌地說:「這是剛子的鞋,他肯定就在這附近。


 


鳥兒受驚,撲騰著翅膀飛散。


 


漫天霞光照下,草叢裡露出一堆沾著血肉的碎骨頭。


 


我陡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王嬸慢慢走向那堆骨頭,蹲下身,顫抖著手一塊一塊地拼著。


 


一個孩童骨架初見雛形。


 


「剛子!!」


 


眾人臉色慘白,看見王嬸捧著骨頭,哀痛的慟哭聲響徹山野。


 


大伙都沉浸在悲痛裡,村支書忍不住罵了句髒話,抄起家伙就要上山:「操他娘的。」


 


幾個人攔住他,「還不清楚情況,先別衝動。」


 


有冷靜的人分析道:「山裡頭的野獸怕火,這不像是它們幹的。」


 


村頭村尾常年點著山火,就是為了防山裡的野狼野狗突襲,若不是餓急了,它們都不會下山的。


 


不止人怕野獸,

野獸也怕人。


 


六叔道:「就算真是野獸幹的,它們肯定會將獵物叼回老巢再享用,那剛子的骨頭也不該出現在山腳下呀。」


 


被人點醒後,村支書的臉色卻更加難看了,他憤憤道:「不是野獸吃的,難道是村子裡的人幹的?」


 


眾人沉默不語。


 


電光石火間,我突然想起了我家那頭母牛。


 


後背頓時湧出冷汗。


 


4


 


我家母牛前些日子剛下了崽。


 


王嬸是第一個探頭恭喜的,「喲,這小牛犢子精神啊!」


 


我爹高興得像是自己生的娃被誇了,臉都紅了,連忙扒開小牛的後腿。


 


「看看,還是個帶把的呢,爭氣!」


 


他粗粝的掌心覆在母牛頭上,將牛肚子底下的湿漉漉的草抽出來,再添些幹草進去。


 


母牛「昂嗯昂嗯」地叫著。


 


一直等到我爹的背影完全消失,王嬸才陰陽怪氣道:「真是活久見,你爹這是要伺候牛坐月子呢!」


 


我湊過去看小牛。


 


突然,王嬸面露貪婪,指著剛出生的小牛犢子撺掇道:


 


「小牛犢子肉嫩,讓你爹宰了給大伙兒解解饞。」


 


母牛猛地睜開眼。


 


我嚇得後退一步,本能地就想去捂王嬸的嘴。


 


對上王嬸疑惑的目光,我驚懼道:「它……它好像聽懂了。」


 


她像是被我的天真逗到了,撲哧笑道:「牛是畜生,怎麼可能聽得懂人講話?」


 


她抱起我,嘆氣道:「還是要多吃點肉補補,我家剛子和你同歲的,現在都快有你兩個大了。」


 


我將頭埋進她的頸窩,那股驚恐被慢慢撫平。


 


可我知道,

我家牛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溫順,我爹不在時,它常會對我展露出它的惡意。


 


它想S我。


 


有一次它走到湖裡,我以為它想喝水,便牽著牛繩跟在它身後,結果它卻一直故意在淺水裡晃悠。


 


直到走到轉角處,它停在那裡定定地看著我。


 


無論我怎麼拽繩,都拉不動它。


 


隻好繼續上前走,卻一下子踩進凹陷的泥裡。


 


身體一歪,跌入湖中。


 


四周都是淺淺的湖水,唯獨我掉下去那一塊,是斷崖式的深水。


 


我其實是會凫水的,但那一塊湖水很邪乎,像是有個旋渦在把我往深處吸,我拼命地撲騰也無濟於事。


 


隻好衝岸邊大喊:「救命!」


 


嗆水掙扎中,我看見母牛就站在不遠處。


 


冷眼旁觀。


 


若不是六叔正好趕集路過,

把我撈了上來,隻怕我現在早就是一抔黃土了。


 


5


 


剛子的屍骨擺在眼前,似乎更加驗證了我當時那個恐懼的想法。


 


那頭母牛很聰明。


 


它聽到王嬸想吃它的孩子,所以它便先吃了王嬸的孩子。


 


那雙渾濁的眼睛印在我的腦海裡,我越想越害怕,顫抖著嗓子衝村民大喊道:


 


「是牛,是牛吃了剛子!」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我爹率先給了我一腳:「胡說八道什麼,牛是吃草的。」


 


這一下摔得很狠,我半天爬不起來,露出脖頸處的淤青和傷口,我爹這才注意到我的狼狽。


 


他開口道:「怎麼搞成這樣?讓你天亮喂牛的,喂了沒有?」


 


委屈漫出心頭,我扁著嘴,將方才院子裡牛故意頂我的事說了出來。


 


眾人聽聞皆倒吸了一口涼氣。


 


村支書上前,翻看我的傷口:「傷到骨頭沒有?」


 


可我爹非但沒有關心我,反而偏袒母牛:「誰讓你喂完草不注意的?牛懂什麼?它跟你鬧著玩呢?」


 


村支書埋怨我爹道:「老張,你這孩子是好不容易得來的,你也不惜著點兒!」


 


聞言我爹臉色一黑,嚷嚷道:「一個女娃子,惜個屁。」


 


王瘸子道:「老張,這你就不孤陋寡聞了,現在行情變了,女娃子才值錢哩!」


 


我爹還想和他爭執,卻被王嬸打斷了。


 


她抹掉眼淚,審視的目光落在我爹身上。


 


「昨天下午剛子走丟時,你家那頭母牛在棚子裡嗎?」


 


聞言,我爹臉色有些惱怒,他不可置信道:「不是,小孩子說話不著調,你們還真信牛吃人吶?」


 


王嬸將骨頭抱在懷裡,

眼睛裡迸發滔天恨意:「我兒子S了,我不管是什麼東西幹的,我都要把它扒皮抽筋給我兒子陪葬!」


 


村支書點了一根煙,嫋嫋飄遠。


 


他探究道:「王嬸子問得沒錯,我也好奇,昨天下午你家那頭牛在牛棚裡嗎?」


 


我爹頓了一下,「在啊……」


 


「不在!」


 


還沒等我爹的謊撒完,我幹脆利落地打斷道:「昨天我們家牛跑丟了,我們找了一下午,晚上九點多它自己跑回來的。」


 


眾人臉色微變,紛紛看向我爹。


 


他被盯得心虛,半晌沒說話,隻好將憤怒的目光轉至我身上。


 


王嬸將我護在身後,村支書則領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往我家牛棚去了。


 


6


 


母牛正慵懶地側躺著,一旁的小牛犢閉著眼在喝奶。


 


呼呼地風吹得鐵鏈叮當作響。


 


這畫面竟讓我爹情不自禁地彎了唇,但他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擴散,就化作了憤怒。


 


王嬸舉起一人高的大掃帚,狠狠一揚,朝著牛棚裡拍去。


 


我爹眼疾手快,用力將人一推,王嬸跌在石階上,喉嚨裡發出「哎喲哎喲」的痛呼。


 


我爹氣得臉都紅了:「幹什麼!你兒子沒了,跟我家牛過不去?」


 


這話說得很難聽,無疑是在王嬸心窩上捅刀子,見狀大家都Ŧū₄紛紛站出來打抱不平。


 


「一頭牛而已,拉出來讓大伙瞧瞧,至於這麼大動幹戈嗎?」


 


「王嬸子也是傷心過度,才一時過激。」


 


「老張你這麼心虛做什麼,這牛怕不是真的吃了人?」


 


任憑闲言碎語怎麼說,我爹都毫不在乎。


 


他擋在牛棚前,

站得穩當。


 


「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裡了,誰敢動這頭牛,就從我身上碾過去!」


 


這一幕看得我很恍惚。


 


我感覺我爹就像個大英雄一樣,為這對牛母子遮風擋雨。


 


因為我娘的緣故,我從小就被村子裡的同齡人嘲笑欺負,我無數次幻想過這一幕。


 


我爹擋在我的前面,幫我狠狠地打走這些人。


 


可他沒有,一次也沒有。


 


他隻會不耐煩地推開我:「那臭娘們斷了腿都不老實,果然生的小娘們也不老實,你就不能安分點,別給我惹事。」


 


從那以後,我即便渾身是傷,也隻會自己默默扯起嘴角討好。


 


因為我知道,沒有人會給我撐腰。


 


我躲在王嬸身後,偷偷地抹眼淚,最後還是村支書看不下去了。


 


「且不說這畜生跟剛子的S有沒有關系,

它剛剛差點把你親姑娘頂S,你就這麼護著它?」


 


我爹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片刻的遲疑。


 


這時,母牛似有所感地發出委屈的叫聲,「哞——」


 


我爹立刻護住,嘴唇顫動著:「一碼歸一碼,這件事我之後自會教訓它,但現在無憑無據地,你們誰都別想動我的牛!」


 


無論誰勸說,我爹都寸步不讓。


 


村支書嘆氣,隻好帶著人走了。


 


等院裡完全空了之後,我爹第一反應是鑽進牛棚裡,安撫那頭母牛,然後又給它換了新的糧水。


 


母牛委屈地細細低吟,牛角在我爹的褲腳上撒嬌似的蹭著。


 


小牛也蹦蹦跳跳地在圍著我爹轉圈。


 


畫面和諧得像是一家三口。


 


我心裡發酸。


 


抬頭正好對上母牛的眼睛。


 


它歪著腦袋,灰黑的瞳孔亮得讓心裡發怵。


 


7


 


事後,村支書偷摸拉著我問:「你家那頭母牛,借的是哪家的種?」


 


村裡的母牛若是想下崽,必然會去找村裡借公牛配種。


 


村支書疑惑道:「我都問遍了,村裡頭近一年都沒人借種給你家母牛呀?」


 


剛子的S很突然,他這些天四處奔波,肉眼可見地滄桑了。


 


一種難言的情緒哽在心頭。


 


我搖頭道:「不,不知道。」


 


說完也不顧他的反應,撒開步子就往回跑,一直跑到屋裡鎖上門,才敢喘氣。


 


我爹光著膀子坐在土炕上,不耐煩地衝我道:「你咋咋呼呼的做什麼呢?」


 


他不知道喝的什麼奶,白色的漬水沾在胡茬上,上下抖動著。


 


一幅難以描述的畫面頓時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村裡確實沒人借種給我家牛,這小牛犢子怎麼有的,隻有我爹知道。


 


聽我們村老人說,我爹從小無父無母,一窮二白,長到三十五歲時,他用全部積蓄娶到了我娘。


 


一個大學生。


 


我沒念過書,不明白大學Ṱũ̂ₙ生是什麼概念。


 


但記憶中我娘總是瘋瘋癲癲的,所以我一直以為大學生是一個形容瘋子的詞。


 


後來我娘S了。


 


我爹喜歡提著肉去剛子他爹家。


 


村裡的一伙光棍經常聚在那裡,喝酒打牌,一片喧囂嘈雜中,我爹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


 


「王哥,最近有沒有新貨?老點醜點都沒事,聽話就行。」


 


另一個人嘴裡叼著煙,含糊道:「有貨也要先緊著其他兄弟,大學生都被你挑走了,還不知足?」


 


我爹訕訕笑著。


 


屋子裡很快又響起了胡牌的聲音。


 


才過午,我就見他罵罵咧咧地回來了。


 


「S龜孫子王有才,討個媳婦還要求爺爺告奶奶,你不幫忙老子就討不上了?」


 


當天晚上,我爹就牽了一頭母牛回來。


 


自那以後,他就像是變了一個人,把放在女人身上的心思,全部放在了牛身上。


 


甚至連「新貨」都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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