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我這樣的女兒,在相府裡有四個。
我引以為傲的姿容,在長姐的天然風華面前不值一提。
我苦心經營的計策,不敵四妹素手輕抬間的翻雲覆雨。
我得意的看著長姐入宮為妃,轉眼卻被父親許給空有爵位的莽夫。
我這才明白。
從長姐進宮那日,我的姻緣便成了輔佐她的墊腳石。
後宅鶯燕的淬毒軟語,夫君眼中的不耐輕視。
每一日都在提醒著我的失敗。
可我不認輸。
血脈斬不斷羈縻,那我便伏得更低。
隻要孔氏血脈在一日,我就能重新攪動這盤S棋。
01
我出生在孔府,錦繡為衣,瓊玉做枕。
父親官居一品,
母親系出名門。
嫡出的四個姊妹中,我與長姐最是親厚。
她長我兩歲,自幼聰慧絕倫。
先生教的詩經,她隻聽一遍便能誦出,習琴時,指間一撥,便是行雲流水。
而我總是慢些,需要反復琢磨,才能勉強跟上。
父親延請的先生皆是當世名儒,入府時便得了令。
「嚴師出高徒,懈怠者,戒尺不饒。」
可長姐從未挨過板子。
她的功課永遠工整如雕花,先生朱筆落在紙上,隻有贊許。
面對我時,先生眉間常蹙,掌心時常被戒尺打得通紅。
適逢父親考校功課,我便嚇得頭也不敢抬,半個身子掩在長姐身後,手指緊緊攥著她的衣袖。
父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如寒冰覆頂,仿佛下一刻便要雪崩。
長姐微微側身,
將我擋在身後。
「二妹尚小,課業繁重,求父親寬限些時日。」
父親沉吟片刻,竟然笑了。
「姊妹和睦,方是大家氣象。」
可轉頭看我時,眼底仍是一片深潭。
「笨鳥先飛早入林,相府的女兒,容不得半分差錯。」
待父親離去,我低頭看著腰間羊脂玉佩上的孔氏家徽,下一刻眼淚便砸在了錦緞上。
「先生明日又要查滕王閣序,那些駢句像碎玉,我怎麼都串不起來...」
長姐伸手替我拭淚,語氣溫柔得快要滴出水。
「怕什麼,天塌下來,也有長姐替你頂著。」
孔氏女七歲賜名序齒,父親為我起名為襄慧。
上族譜那日,父親用柳枝蘸著玉盆裡的露水,在我眉間輕輕一點。
「願我兒聰慧有加。
」
我垂首行禮,衣袖裡的手卻SS掐著掌心。
原來我的愚鈍,已經需要父親刻在名字裡提醒。
長姐開始叫我慧慧。
她會在我費盡心力背完書後,輕輕用手刮我的鼻子。
「慧慧背得真好。」
我看著她發間那隻張揚的金鳳簪,心裡冷得像塊冰。
那是父親上月賞的,鳳嘴裡銜著的東珠正好落在我眼底,晃得心生疼。
母親腹中的胎兒在錦繡堆一天天長大,相府裡的女兒隻會越來越多。
屆時,我便是最拿不出手的那一個。
不知從何時起,我對長姐的依賴漸漸變成了怨懟。
她給我的手心抹藥時,我卻盯著她手腕上戴著的新镯子。
那是母親剛賞的,上頭雕著好看的花紋。
可我卻沒有。
02
是夜,燭影昏黃。
李嬤嬤捧著我的手,蘸著冰涼的藥膏,細細塗抹在我掌心的淤痕上。
膏藥帶著清苦的香氣,我看見她眼中泛起水光。
「這哪是教學生,分明是要磋磨姑娘這雙金枝玉葉的手!」
我別過臉,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輕聲道:「父親訓誡,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李嬤嬤鼻腔一抽,帶著難抑的憤懑。
「老奴說句僭越的話…大姑娘何曾受過這等磋磨?」
穿堂風驟然掠過,案上燭火猛地一跳。
光影在牆上劇烈搖晃,如同我此刻的心緒。
她湊得更近了些,呼吸噴在我耳畔。
「別怪老奴多嘴,大姑娘若是真心疼您,那就得懂得藏慧。」
「用親姊妹的拙,
來襯自己的巧,未免有些……」
後面的話,她咽了回去,隻餘一聲嘆息。
若是往常,我早已煩躁地呵斥她噤聲。
可今夜,她的話像針一般,刺入我長久以來的隱痛裡。
李嬤嬤窺見我神色松動,聲音更低也更急切。
「我的好姑娘,您就是太實心眼了!」
「相爺隔三差五便召大姑娘去書房考校指點,這是府裡都知曉的事。她若真拿您當親姊妹,怎會一次都沒想著提攜您同去?」
「我的姐兒,您如今才半大的年齡,還不知曉內宅的可怕,便是親姊妹間也得防著,當心被人做了墊腳石!」
這一夜,我心亂如麻。
李嬤嬤的話,像投入S水的石子,激起我心中渾濁的漣漪。
父親的書房是府中禁地,
連母親也不能輕易入內。
大哥二哥是男丁,得父親親自教導是理所當然。
可長姐,她憑什麼?
我若問起父親同她說了什麼,她總是含笑輕巧帶過,隻說父親考校些尋常功課。
可若真是尋常,為何獨獨是她?
為何永遠輪不到我孔襄慧!
一股混雜著委屈、不甘與怨懟的火焰,在心底幽幽燃起。
翌日清晨,露水未晞。
遠遠便望見長姐立在通往學堂的長廊下。
晨曦照在她身上,裙裾隨微風輕擺,發間發光的朱釵也掩不住她通身的仙姿。
萬千風華,盡聚於她一身,刺得我眼睛生疼。
一股無名火驟然竄起。
在她目光即將掃來之際,我猛地轉身,走向旁邊那條僻靜的花園小徑。
素雪急急跟上來,
拉住我的袖角。
「姑娘,大姑娘還在廊下等您呢。」
我心頭的邪火正無處發泄,聞言猛地甩開她的手,冷冷盯著這個自幼伴我的丫鬟。
「這般惦記她?不如我這就回了母親,將你送去她房裡當差,豈不更遂了你的心意?」
素雪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石徑上,額頭重重叩下。
「姑娘息怒!奴婢知錯!奴婢再不敢了!」
沉悶的磕頭聲敲在心上,喚回了我的一絲不忍。
我閉了閉眼,壓下翻騰的怒氣。
「起來吧。今日不必跟著伺候了,回去歇著,傷好之前別出來走動,省得落人口實,說我苛待下人。」
03
學堂內,西洋鍾的指針已到上課的時辰。
長姐的位置還是空著。
我心頭掠過一絲隱秘的快意。
先生板著臉進來,掃了一眼空著的座位,開始授課。
直到小半堂課過去,門口才響起急促而壓抑的喘息聲。
長姐扶著門框,氣息不穩,額角沁著細汗。
她垂首立在門外,聲音帶著微喘:「先生,學生來遲了。」
先生恍若未聞,自顧講授。
她便那樣僵立著,整整聽完了一堂課。
我心底那點快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擴大。
遲到,依著規矩,是要挨板子的。
她得意風光了那麼久,總該嘗嘗這滋味了。
這念頭讓我自己都驚了一下,卻又忍不住地期待。
終於,先生擱下書卷,眼皮略抬:「進來。」
長姐如蒙大赦,進來時步履有些虛浮。
她目光掃過我,帶著幾分探詢。
我垂眸盯著書頁,紋絲未動。
先生的視線在我們之間掃視,竟然沒有提戒尺,隻是說:「昨日的課業呢?」
長姐的功課一如既往地工整漂亮。
先生所問,她皆對答如流,條理清晰。
我眼睜睜看著先生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最終變成拈須頷首。
「課業精進,尚可。」
先生語氣緩和下來:「遲到本當受責,念你平日勤勉,又是初犯,今日且免了。然則小懲大誡,今日課業加倍,不得有誤。」
長姐深深一福,姿態恭順:「學生謹遵先生教誨。」
休息時,她挨到我身邊,輕輕拉住我的衣袖,語氣帶著一絲委屈。
「慧慧,今早我在廊下等了許久,總不見你來。急得我跑去你院裡尋,李嬤嬤卻說你已去學堂了,可是身子不爽利?
」
我壓下喉頭的酸澀嫉妒,面上綻開一個溫順歉然的笑,不動聲色抽回衣袖。
「勞長姐掛心,今早我起遲了些,怕誤了時辰,便抄了花園小徑過來,一時匆忙,忘了遣人告知你,是我的不是。」
長姐望著我良久,方才點了點頭,唇邊漾開溫婉的笑意。
「無妨,你沒事就好。」
我心裡這點酸澀的妒意,如同苔藓在陰湿處悄然滋生,日益濃重。
一段時日裡,我刻意與長姐疏遠。
無論她邀我賞花、品茶,還是闲話家常,皆被我以「學業繁重,不敢懈怠」為由,一一擋了回去。
她仍如往日般,帶著溫煦笑意,伸手欲撫我的發頂。
「讀書刻苦是好的,可也要顧惜身子。天塌下來,自有長姐替你頂著。」
抬頭間,她的袖中手帶著熟悉的暖香,
柔柔落下。
可暖香鑽入我鼻息,卻陡然變得甜膩黏稠,直衝得我心頭翻湧。
我不自覺避開她的手,找了個借口匆匆離去。
這日剛出學堂,何總管已躬身候在廊下。
看見何總管,我便知道父親又要召見長姐了。
長姐唇角帶笑,不易察覺的矜持與得意流轉於眉梢。
「回稟父親,女兒即刻便到。」
她轉身看我,素手習慣性地又想撫上我的頭,卻在半途頓住,隻柔聲道。
「新採的鳳仙花汁子,等我回來,咱們一塊兒染指甲可好?」
我溫順點頭,目送她隨何總管遠去。
04
那抹迤逦消失在廊下,我心頭的疑竇卻如藤蔓瘋長——
父親召她,到底所為何事?
待我驚覺回神時,
才發現自己已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後面。
遠遠窺見沉重的書房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
寒意瞬間爬上脊背!
父親的書房重地,周遭耳目眾多。
我這般靠近,不出半個時辰,風聲必會灌入父親耳中!
目光掃向身後跟著的素雪與苓月。
我壓低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驚怒與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