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不意外,笑著喊了他一聲。
「謝大人。」
他臉色冰冷,示意我先出來。
我這才發覺到了一個僻靜的院子,抬轎子的伙計早就跑了。
院中有一顆又高又粗的梧桐樹,葉片黃澄澄的。
正值黃昏,日頭灑下的光斑落在謝梧漆黑的袍子上,一片一片閃出上頭精致的竹葉暗紋。
「我怎麼會到這裡。」
「那人今日下了獄。」
我跟著謝梧進屋,屋中陳設極為普通。
「我想著你我好歹相識一場,總不好再叫你回去做歌姬。」
謝梧示意我就在這裡住下,往後一應生活有他,不必再出去拋頭露面。
說罷他就要離開,卻被我拉住衣角。
「大人,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湊巧的事。
」
「他不過是個小官,能犯什麼事。縱然犯事,怎麼偏偏在今日?」
謝梧回眸,他眼中分明藏著情欲。
「大人既然真心喜歡我,何苦做這些騙小孩的把戲,還平白連累了一個好人。」
「好人?你這是替他抱不平。」
謝梧冷笑。
「對妾來說他自然是好人,至少他敢光明正大地喜歡我。不像您,早在姑蘇就動了心,偏要裝柳下惠,忍到今日仍舊不承認。」
我脫下外衣,赤腳躺到榻上。
「大人,喜歡我這樣的賤婢,對您來說是不是很煎熬。」
謝梧盯著我,我親眼瞧著他的喉結上下滑動。
可他的手抓著衣袖,那袖口落著他夫人的名。
「其實我隻伺候過崔權,大人,妾沒有你想得那麼髒。」
謝梧走向我,
他的拳頭逐漸攥緊。
走到床邊,寬闊的身影將我籠罩。
「我如何能信你。」
「信不信,您今日都不會走了。」
我勾住謝梧的脖子,在他唇邊輕輕吻下。
他竟掐住我的腰身,將我按在床上。
他手裡勁很大,像是要把我掐S。
「你憑什麼覺得本官會喜歡你這種賤婢。」
他沒有動手,反而狠狠吻了下來。
外頭梧桐被風吹得哗哗作響,我抱緊謝梧的腰,頭回感到這樣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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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梧不許我回去接姑媽。
他仍舊覺得我們這樣的關系見不得光,即便他日日都要來找我。
「我會派人去給你姑媽送信,她的生活也不會差。」
「我對你隻有一個要求。」
謝梧起身穿衣,
語氣略微冰冷。
「從今往後不要出門,別讓人知道你是我的人。」
他大概還是覺得對不住妻兒,又或者是覺得我的存在有礙於他的官聲。
我心中不忿,可謝梧知道我虛榮,流水般的金銀玉器抬進來,將我的不甘心洗去了好多。
我穿著世上最好的綢緞,戴著最漂亮的首飾,就連吃食都精挑細選,真正過上了富貴日子。
可我卻突然有孕了。
謝梧叫大夫過來看完,他臉色晦暗不定。
「你生下來吧。」
我有些震驚,我可是那個見不得光的外室,怎麼配有他的孩子呢。
謝梧摸了摸我的臉,「等孩子生下來,我便納你進府,給你名分。」
我信了他,同時也很期待腹中這個孩子。
我大概對謝梧動了幾分真心。
雖說他瞧不上我,可誰叫他是我活著這麼些年,見過的最有權勢之人呢。
就在懷孕三月時,院外突然來了旁人。
她們將鎖撬開,徑直衝進來。
伺候我的奴才原本還生氣,卻在看清來人後縮成一隻鹌鹑。
「夫人,您怎麼來了。」
我走出門,迎面撞見謝梧那位溫柔端莊的夫人。
她穿著素淨,臉蛋圓潤,活像一尊玉觀音。
「你就是丞詔。」
沒有我想象中的劍拔弩張,她衝我溫柔的笑,示意旁人都等在外頭,她有話同我說。
「夫人,您這次是來找我麻煩的?」
我不害怕這位夫人,反而還有點興奮。
可她卻莫名湿了眼眶。
這是做什麼。
「我替你覺得難過,
這才特意來找你。」
謝夫人開口,就連語氣都是溫柔的。
「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你肚子裡這個孩子,生下來就要抱給我養了。」
「我是妾室,孩子養在你膝下,豈不是更好?」
「不是,他隻打算帶回孩子。」
謝夫人神色坦然,眼中滿含同情。
我不相信,莫非是她故意挑撥?
「謝梧這個人你不大了解。」
謝夫人說起他,眼眶更紅了。
「他不是可以為了女人舍棄一切的那種男人,就連我,也隻是他往上爬的助力。若我不是出身侯門,恐怕他也不會待我這樣好。」
我盯著眼前這位端莊和順的女子,試圖從她眼中找出撒謊的蛛絲馬跡。
但她看起來沒有一點心虛。
「我已經不能生育,
可謝梧想要兒子。你肚子裡這個若是兒子,那就會變成我生的。至於你,他會S了你。」
「因為你的身份上不得臺面,你不配做他嫡子的娘。」
謝夫人的手微微顫抖,她捂著胸口整個人都很驚恐。
「可我並不想要旁人的孩子,也不願看著你一個好好的姑娘就這麼送S。」
我抿唇,眼睜睜看著謝夫人對著我落淚。
「所以呢。」
謝夫人給我選了一條後路。
門外是她的貼身奴僕,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我送出京城。
她從袖中拿出一千兩銀子,放到桌上。
「你滿可以拿這些錢過自己的安生日子。」
我心中天人交戰許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突然覺得小腹疼得厲害。
我的手攥緊銀票,「夫人,
能不能給我兩三日時間考慮。」
謝夫人嘆了口氣,「恐怕外人都說我們夫妻一心舉案齊眉,可其中多少腌臜和委屈,隻有我自己知道。」
「你不是謝梧唯一養在外頭的女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若跟著他,隻有S路一條。」
「你我都是女子,我沒有必要害你。我是真心來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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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走,等在院子裡,梧桐葉又黃了。
我想等謝梧給我一個解釋,可他卻偏偏半月都沒來找我。
謝夫人又派人來勸了兩三次,每回話都說得很誠懇。
「你如今有孕,謝梧不能碰你,自然不會再來。」
那老婆子說的話好難聽,我想撕爛她的嘴,可面上卻不能發作。
一直等到京城下了今年冬的第一場雪,謝梧的馬車還是沒有來。
我收拾好行李,
帶著這一年攢的銀票,從後門偷偷溜出去。
馬車內,姑媽已經燃好火盆。
我們一年沒見,姑媽倒是比從前豐腴了許多。
「最近怎麼樣。」
我靠在軟榻裡,輕聲問道。
「很是瀟灑。」
姑媽今年四十了,穿金戴銀,身上披著大氅,活脫脫一個貴婦人。
「你就這麼跑了,也不怕謝家兩口子抓狂。」
我眯上眼睛。
「她們兩個各執一詞,我沒有人可以相信,除了跑還能怎麼樣。」
「話雖如此,但我覺得那個謝梧沒那麼壞,否則這一年來也不會對我如此慷慨。」
姑媽說話時,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碰出清脆的聲響,叮叮咣咣的讓我聽著不舒服。
「我賭不起。」
崔府商人之家尚且險些S了我,
何況是謝府這樣的深宅大院。
謝梧待我究竟有幾分真心,謝夫人慈悲之下究竟藏著怎樣的心腸,我都看不透。
既然看不透,就不能做選擇。
「那你肚子裡的孩子呢,還要不要?」
「不要了。」
我開口,聲音居然十分沙啞。
姑媽握住我的手,她指尖溫熱,「怎麼這麼冷。」
我裹緊衣袍,躺到姑媽懷裡。
閉上眼睛,不由想起和謝梧相處的時光。
心裡頭便一抽一抽的難受。
「姑媽,我好像有點傷心。」
我想我大概愛上謝梧了,隻可惜在他眼中我命如草芥。
又或者這不是愛,隻是賭輸了的不甘。
「常言道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姑媽撫摸我的頭發。
「可我們丞詔和男人一樣強。」
即便我閉上眼睛,眼淚還是從睫毛縫裡鑽出來。
「姑媽,上回那個謝梧帶走的紈绔是誰,你可幫我打聽到了。」
「嗯,說出來隻怕連你都會害怕。」
這一年,謝梧不叫我和姑媽聯系,可他不知道,我和姑媽從來沒有斷過。
「他是五皇子。」
「那個最不受重視的妖妃之子嗎?」
這的確是我沒想到的,他舉止不俗,我還以為他至多隻是個王公貴族。
不過看到謝梧那樣緊張他的樣子,又能夠想明白了。
謝梧身為內閣大臣,三公五卿在他眼前也隻是尋常,若非皇子,哪裡用得上他親自來抓人。
「嗯,五皇子在你走後還去過教坊司。點名要你,隻可惜他沒能出來玩幾日又被禁足了。
」
姑媽說著話,手又忍不住去拿煙。
可能是顧慮著我腹中的孩子,她將煙杆子放下了。
「給我也抽一口吧,反正也不打算要了。」
摸到煙杆的那一瞬間,我心頭湧出無限悲涼。
其實我沒想到和謝梧會是這樣的結局,雖說一直在給自己準備後路,可等真的踏上這條路,我仍舊還是失望的。
我想,那大概是因為我也偶爾想要一個安穩的人生。
好幾個月的安逸和快活險些叫我沉溺其中,變得不像丞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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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媽伺候我坐小月子,她預備了好些故事,想著若是我太難過,她可以讓我高興些。
可她沒有想到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反而看了許多皇家秘辛,這些都是花大銀子買來的。
姑媽最近總是靜靜地看著我,
眼中隻剩下欣賞。
「你知道嗎?其實我挺希望你痛哭流涕一蹶不振,就像我當初一樣。」
姑媽總算願意說起從前的事。
那十年,她以為自己找到了如意郎君。
可她剛懷上孩子,卻嚇得那個男人拔腿就跑,原來那男人家中早有悍妻。
男人再沒來找過姑媽,姑媽找上門,看見男人跪在院子裡挨罵。
這才明白她心心念念的郎君是個吃軟飯的贅婿,他沒本事也沒有心力負責。
「我一個人拿藥,打掉了孩子。你恐怕不知道我當時有多難熬,險些拖著身子跳江。可終究怕S,怕魚兒啃爛我的身子,叫我屍骨無存沒法子投胎。」
姑媽說起這些來,臉上還是帶著笑的。
隻是眼底總有一抹化不開的哀愁,像是當初打掉孩子身下的淤血留在了她眼中。
「我沒想到你和我這麼不同,丞詔,我往後恐怕沒法子再嫉恨你了。我真心希望你能往上爬。」
我不知道怎麼回復她的這一腔深情,隻好點頭,「我會的。」
一個月後,我用謝夫人給的銀票買通宮中的採買太監,進了宮。
這回姑媽沒勸我,她反而很支持。
「你這樣的人注定是要進宮做鳳凰的。」
她再也不勸我隨遇而安,進宮時,她在背後搖扇子,眼淚落了滿腮。
「丞詔,姑媽等著你,做了主子娘娘別忘了我。」
有錢能使鬼推磨,我如願成為了五皇子寢殿的雜掃宮女。
五皇子被禁足多日,脾氣不好。
他不願意用膳,宮中嬤嬤們急得團團轉。
我站出來,表示我可以讓他乖乖用膳。
「你最好真的能做到,
否則等著掉腦袋。」
我端著飯菜一步步走向寢殿,就像是走向了自己光明而遠大的前程。
「殿下,請用膳。」
「我說了我不想吃!滾出去!」
一個茶碗扔過來,被我閃開。
「你還敢躲!」
我抬眸,衝五皇子笑笑。
「殿下,您的脾氣何時這麼大了?」
「是你,丞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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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皇子一直想著我,他解釋自己去教坊司很多次,卻總見不到我這個彈錯音的琵琶女。
我推說自己病了,所以沒去。
「那你怎麼又進了宮。」
「因為殿下,妾身想著殿下,寤寐思服,輾轉反側。」
我沒說假話。
五皇子今年二十,比我要小一些。
他看我的眼神很純粹,
感情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