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拿著補償另嫁他人,把同樣的甜言蜜語說給別人聽。
回門時,沈觀看到我頸項的紅痕,眸色晦暗。
他冰涼指尖劃過我的唇,聲音卻滾燙:
「這地方,他碰過嗎?沒關系……我會全部抹去。」
「我悔了。」
「你成親了又何妨,我會奪回來。」
1
寒冬臘月,風雪如刀。
我帶著嬤嬤和一紙泛黃的婚書抵達了京城沈家。
金光的牌匾筆走龍蛇,七八個護衛站在門外,威風凜凜。
王嬤嬤有些心虛,替我理了理紛亂的頭發,用袖口擦去我身上的積雪。
我深吸一口氣,對領頭的門房說明來意。
聽到「婚約」二字時,
門房眉毛豎起,眼神上下掃視一番,鄙夷道:
「哪裡來的窮酸,我們家少爺那是天子近臣,人中龍鳳,豈是你可以高攀的!」
眾護衛一陣哄笑。
我不疾不徐拿出婚書,「我是嶺州宋家之女,我父親宋安曾與沈大人是同僚,這是婚書,上有沈大人用印。」
「我來沈家五年了,從未聽說少爺有什麼婚約,哪裡來的破落戶。」
王嬤嬤氣得打抖,「你們沈家高門大戶,竟這般沒規矩麼,睜大你的狗眼瞧好了!」
領頭的門房細細查看印章後,小聲道:
「好像確是老爺的印章。」
他目光中的鄙夷卻絲毫未減。
大約知道我與沈觀雲泥之別,日後必不會與他真的成親。
所以也不必怕得罪我。
對峙之下,他終於進門通傳。
我們在巍峨的大門前,等了又等。
風雪鋪滿了頭發和眼睫,鼻梁凍得通紅。
手腳已失去了知覺。
一頂氣派的轎子停下,戴著玉扳指的手掀開帷幕。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好俊俏的一張臉!
一身緋紅官袍,襯得人清冷如雲間月,好看的桃花眼裡,比冰雪更冷。
他撐傘目不斜視走過,似乎習慣了被眾人注視。
[圖片]漫天風雪裡,一片雪花未曾沾染。
與我擦肩而過。
2
「公子,你回來得正好!也不知哪兒來的女子,說、說她是——」
小廝生怕被責怪,窺探著沈觀的臉色支支吾吾。
眼見他有些不耐煩,我當機立斷道:
「沈狀元,
我是與你有婚約的宋時微。」
沈觀腳步微頓,接過婚書冷淡頷首。
看我那一眼,似帶了冰刃一般的審視。
「隨我來。」
我順利進入府中,如一鍋熱油裡投下水,整個沈家都喧囂起來。
見過了沈家夫人、老爺、各房小姐,人人眼神中都帶著嫌棄、打量之色。
我挺直背脊,不卑不亢。
沈家畢竟還是體面世家,確認婚書確有其事後,勉強給了個好臉兒。
沈家夫人嗔怪地問沈大人怎麼回事。
沈大人如坐針毡,隻說當年隨同僚宋安一起前去儋州賑災。
未曾想半路遇到流民追砍,幸得我父親會點拳腳功夫,拼S救了他一命。
兩人頗為談得來,寒暄中得知家中兒女年齡相仿,又同在京城為官,一激動便定下了婚約。
「那時宋安官職雖隻是個四品,但好歹也是京官,又救了我的命——」
「那也不該不如草率決定恪之的婚事!」
沈大人縮了縮肩膀,臉上一派後悔神色。
當年他尚且沒有很瞧得上我父親的官職,後來父親因卷入貪墨案,被貶嶺南,就更加不入沈家的眼了。
王嬤嬤難受得抹眼淚,我拍拍她的手,不動聲色的吃東西。
「沈伯父還記得我父親的舊情,侄女很是欣喜。如今我身如飄萍,隻盼著伯父能給片瓦遮身罷了。」
此話說出,大廳內針落可聞。
如今婚書在手,我千裡奔赴京城,救命恩人的女兒,一早定下的婚約,拒絕顯得沈家無情無義;
可承認,那也是千萬個不樂意。
沈家本就是世家,
沈觀如今高中頭名,得聖上器重,與太子情誼頗為深厚。
這前程,怎麼看都是貴不可言。
我輕易揣測出沈家人的心思。
席間沈觀直接沒出現,下人說他在書房忙公務。
這便是不表態了。
但他的嫌惡,我是知道的。
我被安置到了沈家最偏僻的小院,離沈觀住的地方距離十萬八千裡。
織女和牛郎,也就這待遇了吧。
我苦澀一笑,因早有預料,並不覺得難堪。
第二日,夫人小姐們輪番來找我說話。
闲談之間多有言語敲打,暗示我識相退婚。
沈母握著我的手,「好孩子,苦了你了,以後就當沈觀是你哥哥,你出嫁,我們必好好相送。」
這便是明確表示沈家未來的主母絕不可能是我。
我連連感激,低頭垂著眼淚淚,內心冷靜盤算。
想兵不血刃地讓我滾,不可能。
在小院裡待了三天,丫鬟冷言冷語,議論紛紛。
「痴心妄想的破落戶,猴年馬月的事,拿出來想糾纏咱們公子!」
「呸,厚臉皮住下了,也不知要打多久的秋風呢。」
高門大戶的下人,沒這麼不懂禮的,實則都是上頭的授意。
我知道沈家的意思,若我直接識相的要退婚,他們必定待我好聲好氣。
可我意圖不明,他們便有些害怕了。
我要的,就是沈家人的擔心和害怕。
來京城前我就已經想好,沈家若是承認我的身份,我便借坡下驢,說自己如今身份不配為沈觀正妻,隻求一筆銀錢安身。
若沈家拜高踩低,那我便假意痴情,
狠狠的敲詐一筆。
既然他們沈家不仁,就別怪我無義。
3
三日之後,沈觀主動派小廝來接我相見。
我經過後花園,彎彎曲曲的回廊,到了沈觀的書房。
一身雪衣,如蘭芳絢,比那日穿紅衣時更冷了幾分。
他正在處理公務,頭也不曾抬,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良久,才揮手屏退左右。
機會來了。
我淚眼汪汪,上前一步道:
「沈郎,家中巨變,父母相繼離世,我在這世間隻你一個牽掛了!」
「你不知,我一個女兒家千裡迢迢來京城,全是靠著對你的念想才撐到現在呀。」
「如今一見,沈郎絕世容顏,我一見便傾心,我們是天定的姻緣——」
我一口一個沈郎叫得親熱,
沈觀微不可查地皺眉。
「宋姑娘,我們不過初次見面,請你自重。」
「婚約之事,容我再思忖幾日。」
他眼中一絲波瀾也沒有,當真是冷漠得緊。
仿佛看我一眼,都像是沾上了什麼髒東西。
我來的路上已打聽過,沈家獨子沈觀,玉樹瓊林,高姿雪徹。
年紀輕輕便是聖上欽點的狀元郎,那次科考中,去了多少才子名士,可都被他壓了下去。
他眼光極高,什麼縣主君主,國舅千金,沈觀都拒絕了。
他得聖上和太子信賴,又背靠世家大族,自然也無人敢強迫他什麼。
聽聞沈觀最討厭那等嬌柔做作的女子,他高中後不少宗親塞了許多人進來,想著撈個妾室當,都被沈觀發落出去。
我存心惹他不痛快,款款深情道:
「沈郎莫非不想承認這樁婚事?
我雖是小地方來的,卻也知道大丈夫一諾千金。」
沈觀撂下筆,掃視我一眼。
「宋家大勢已去,這張婚約效力幾何?」
「感情之事,需兩心相悅,可沈某對你並無絲毫心動。」
他說得直接,我心頭惱怒,面上卻更加哀婉可憐:
「時微一介孤女,隻知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親臨終前囑託我了解他這樁遺願。」
「依沈郎看,我又當如何做呢?也請你們念在父親昔年之恩,設身處地為我想想。」
沈觀沉默片刻道:「我自會為宋姑娘安排妥當,隻是成親之事,絕無可能。」
好你個沈觀,雖然長得幾分好顏色,卻這般冷心冷肺。
我暗暗發誓,一定要從他那裡多敲一些錢,以報他今日對我的羞辱。
我裝作傷心欲絕,
借機大吐苦水。
偏院小住不慣,吃食差沒胃口,下人見我沒錢欺凌議論。
沈觀靜靜聽著,吩咐下人將我的住處搬到他旁邊空置的客房。
又給了我一大袋沉甸甸的金子。
我心中大喜,這一趟,沒白來。
「難得來京城一趟,想要什麼自己買,不夠盡管來找我。」
我伸手去接,指尖故意劃過他冰涼的手背。
他一頓,像是被貓抓了一般,猝不及防地收回手。
我嫣然一笑,款扭腰身離開。
呸,惡心不S你。
4
收獲頗豐,那一袋金燦燦的金子,令我和王嬤嬤數了又數,晚上睡覺都帶著笑意。
反正是一錘子的買賣,我越發覺得這法子對沈觀有用。
我開始迫不及待的表演我的虛情假意。
住得近了,我觀察到沈觀每日要早起撫琴、舞劍。
我在他必經之路上等著,他練完劍,衣襟還半敞著,晶瑩的汗珠從下顎墜下。
看到我時,匆忙披上外袍。
「沈郎,這是我為你做的雪梨湯。」
他神色不變,「我不喜甜食。」
我早有預料,又拿出一碗蘿卜牛骨湯,「這個不甜,你嘗嘗。」
「若是不喜歡,我還有幾碟開胃小菜和點心。」
他忍無可忍:「我不餓。」
我失落的將東西裝進食盒,而後放在旁邊的矮桌上:
「沈郎既不喜歡,便扔了罷。」
他終是無可奈何地叫小廝放到書房裡。
沈府下人見我如此大膽,議論紛紛。
「窮酸破落戶,以為自己生得不錯,就能勾搭少爺嗎?
」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罷了,我們少爺可是連丞相千金也不放在眼裡的人,那是文曲星下凡,豈是這俗物可以妄想的。」
聲音越來越難聽,甚至有大膽的丫頭,故意將苕帚往我腳下戳。
王嬤嬤大怒,「小蹄子,白長一對招子!」
那丫鬟翻個白眼,「我掃髒東西呢。」
我並不生氣,這些丫鬟,無非就是沈觀父母安排的,好叫我知難而退。
他們都想錯了,我六歲經歷家中巨變,若真是像表面那段柔弱可欺,早就活不到現在了。
不管沈家人怎麼罵我厚顏無恥,我還是沒事人一樣,每天在沈觀面前晃悠。
在他書房外吟詩作對,徘徊不前;或是在他下朝回家的路上賞花戲水。
總之他越惡心我,我越往他跟前湊。
起初沈觀還視若無睹,
後來就是掩不住的厭煩了。
為了避免遇見我,平日裡走路目不斜視的狀元郎,每每回書房前,竟在回廊外停下,猶豫不前。
我不知廉恥糾纏沈觀的事,傳遍了整個沈府內外。
府中宴會,我被幾位貴女當眾奚落,潑湿了衣裙。
為首的縣主蘇錦,聽說正是被沈觀拒絕的那個。
「就憑你,也配糾纏沈哥哥?」
「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女子,聽聞沈哥哥很是厭煩她。」
眼見四下無人,我可不是什麼好欺負的軟骨頭。
「白紙黑字寫下的婚約,沈家還沒說什麼,又豈容你們多嘴?」
「我是戀慕沈郎,與你們有何關系。」
那縣主大怒要教訓我,我反手將她按在雪地裡扭打起來。
幾人因要做虧心事,自知於禮不合,
所以身邊都沒跟著丫鬟。
京城閨女們足不出戶,大多弱不禁風,三兩下被我打得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