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剛進了門，那位中氣十足的爺爺就說了句：「小妮子這麼內向的，都不叫人啊？」
我忙不迭地叫了聲爺爺。
他似乎挺高興的，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個紅包：「喏，見面禮。」
我愣了一下，我二叔也沒反應過來：「爸，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你倆的那嗓門，離你家二裡路都能聽見，戶口本帶來了嗎？讓我瞧瞧。」
我二叔頭一轉就出門了，我二嬸也沒叫住他，從懷裡掏出那個磚紅色的本子就給了爺爺。
老頭眼睛瞬間就紅了：「整挺好，這名字取得也好，你倆也算有個孩子了，這日子才能過得有滋有味。」
我心裡還一直沒有實感。
我不太明白戶口本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直到爺爺說了句：「以後你就跟著你二叔二嬸生活，
將來也要給他們養老送終的，知道不？」
我飛快地點了點頭，二嬸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我又沒指望這些，難道你把我留在身邊就是為了給你養老嗎？」
爺爺吹胡子瞪眼睛：「那能一樣嗎？你又不能生孩子，身體又不好。
「我如果不把你留在身邊，你去了婆婆家不得被搓磨S？」
「那就是了，我性格就像您，養孩子就不是為了防老，我就是喜歡孩子。」
等我二叔跑過來「哎喲」了一聲說新辦的戶口本好像丟了，我們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8、
羊肉火鍋可真香。
我在夢裡連續吃了好幾天，早上起來都在砸吧嘴。
那天二嬸看我饞得慌，又讓爺爺給我下了碗羊肉面。
我正坐在堂屋裡大快朵頤，我媽迎面走了進來。
她眼睛可尖利了，一下子就亮了，衝我喊了一聲。
「蘭蘭，媽沒說錯吧，送你來這就是享福的，我看你這吃得比在咱家還好。」
我把面碗朝她移了移，她好像聞不得那個香味，差點吐了出來。
我趕忙將面移開，生怕她汙染了我的面條。
「媽要到預產期了，你跟媽回去吧。正好你放暑假照顧我坐個月子，順便把家裡的地翻一翻。
「等開了學你再來唄？反正你二叔二嬸都要上班，他倆可是廠裡的職工，也沒空照顧你，在這裡也是無聊。」
正當我不知所措時，隔壁傳來了中氣十足的喊聲：「阿星在家嗎？」
我立刻應了一聲，也算是回答了我媽脫口而出的那句「阿星是誰？」
在她驚訝的眼神中，我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等我再回來的時候，
手裡捧著新發的窩窩頭和新炒的菜。
我媽更覺得不可思議了：「你這不是剛吃的面嗎？還能吃得下這麼些窩窩頭？」
我低聲說了句：「二嬸和爺爺都說，小孩子餓得快。」
我媽哼笑了一聲：「有錢燒得慌唄！你快把衣服收拾收拾跟媽走，我這肚子都有點疼了，再晚怕要生在路上了。」
「你二嬸這裡收拾得幹淨又利落，又有好吃的給你，我再不過來接你，你恐怕都不知道哪裡才是你的家了。」
我難得頂了一句嘴：「這裡就是我的家呀，二嬸說一個戶口本上的就是一家人。」
9、
我媽一聽這話，立刻激動起來了：「你是從老娘肚子裡爬出來的，把你放在別人的戶口本上那是權宜之計。
「要不是你二叔那天跑來胡攪蠻纏，我是怎麼也不可能把你過繼給他的。
」
「這跟割我的肉有什麼區別？從小到大，你哪次生病不是我帶你去醫院？哪次去醫院，不是把我工資花完了才出院。
「給了我區區幾萬塊錢就想買斷我生的孩子，做什麼青天白日夢呢？」
「我告訴你啊，蘭蘭。你一天是媽的女兒，這一輩子都是媽的女兒。
「小時候我陪你去多少趟醫院，老了你就得陪我看多少次病。
「這就是養兒防老，要不然二嬸他們為什麼費老大勁把你收養了？」
我看著她，淡淡地問了一句：「媽，你是把我賣了嗎？」
我媽好像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但因為無法挽回隻幹笑了一聲，找補道：
「小孩子家家說話還挺難聽，就是給我一些營養費，女兒養了這麼些年就去別人身邊生活了，不得給我點補償嗎？都不夠給你看病的錢。
」
我已經讀二年級了，對錢這些已經很有概念了。
幾萬塊已經幾乎要超出我的認知了。
我隻記得我上一年學也隻要交一百多的學費。
我媽見我還在磨嘰有點不耐煩：「你趕緊收拾，回頭我該來不及了。」
她話音剛落，我二嬸已經到家了。
10、
二叔和二嬸在瓶蓋廠上班。
就是那種專門配置在啤酒瓶上的蓋子。
除此之外，我二叔休息的時候還會去販賣新鮮的蔬菜。
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勤勞致富。
今天我二嬸上的是早班，也不知今天怎麼中午沒到就回來了，她人還沒進院子，嗓門就已經亮開了：「阿星，誰來家裡了？」
我對她說話的腔調很是熟悉，這是在揶揄人呢。
果不其然，她剛一進堂屋門就調侃道：「這是什麼風把我大嫂給吹來了？來看我閨女啊？」
我媽臉色有點難看，但還是挺著個肚子說道：「這不是要生了嗎？我來接蘭蘭回去過暑假。」
「蘭蘭是誰？我們家可沒這號人，大嫂就別來我這裡開玩笑了，我這人特別開不起玩笑，還特別愛罵人。」
我媽生氣道：「你這人也太霸道了，你不會真的以為你掏了幾萬塊錢就真的白撿了一個女兒吧？」
我二嬸驚道：「老娘第一次聽說掏了幾萬塊還叫白撿的？大嫂，大家都是妯娌，我也不為難你。
「你要是實在後悔了，那就把當初我平哥給你那四萬塊錢還給我，你就把閨女領回家，我不說一個不字。」
我媽聽到這話臉都綠了，立刻道：「你明明知道那錢我都用來起房子了，哪裡還有錢還你？
」
我聽到這愣了一下，輕聲問了一句：「爸爸不是說起房子要十來萬嗎？」
我二嬸聞言笑了一下：「那可不止十來萬，你奶奶連棺材本都掏出來給他們了，準備建個二層小樓房呢。」
我看著我媽說道：「不是說超生交三萬塊錢你們沒有，所以才把我送到二嬸家來的嗎？」
11、
我媽媽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因為在下一秒她忽然大聲喊道：「哎喲，我肚子疼，佳英啊，你找個馬自達來送我去醫院吧，我感覺要生了。」
二嬸嘴巴再厲害，這會兒也不敢多說話，趕緊去村頭叫了輛馬自達將我媽送到了醫院。
她抓著我的手都出了汗：「聽說二胎生得都很快，不會生在車上吧？」
我哪裡曉得這個？
等到了醫院又讓人去村上通知我爸，
等終於把我媽送進產房以後，我二嬸都累虛脫了，坐在那醫院的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二嬸忽然開口了。
「你剛出生的時候就特別漂亮，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那麼可愛的小女孩，比起你爸爸，你更像你二叔。
「我不知道是不是愛屋及烏，看到你就喜歡得不行。我在醫院看了你一眼，轉身就去商場的金店給你買了平安鎖。」
「結果買回來的時候，就聽你爸媽還有你奶奶在唉聲嘆氣地說居然生了個丫頭。
「她們一邊感嘆我不能生，又說你媽不會生，總之嫌棄得不行。
「我衝進去就說，你們要是不想要，這個孩子就送給我，我來養。」
「本來都答應了，可等我把所有東西都買好了要去接你的時候，你媽忽然又反悔了。
「我隻好把所有的東西都留下，
然後灰溜溜地走了。」
「我是以前受了傷才不能生孩子的，你爺爺奶奶既窮又偏心，你二叔都要到娶媳婦的年紀了，卻什麼也沒給他準備。
「我爸就說，那咱們就什麼都不要，入贅到我們家來就行。你二叔帶著兩床被子就到了我家。」
12、
我低頭聽著，二嬸好像也不在乎我是否能聽懂。
她隻是需要傾訴。
「到了我們家，你爺爺奶奶也不安生。
「整天頭疼腦熱地換著法問你叔要錢，有時候你叔賣菜人還沒到家，半道就把錢拿走了。
「再後來就是你生病，你爸媽總說工廠不發工資，要不就是收成不好。老人無能，兄弟不睦，可小孩子是無辜的。
「你叔去了好幾回，都見你燒得滿臉通紅，也不給你送醫院，隻用高粱酒擦了擦，兩個小時能起三回高燒。
」
就在此刻，我爸終於姍姍來遲。
我爸長著一張老實巴交的臉，人多的時候說話也唯唯諾諾，可在家裡就像個土皇帝。
對爺爺奶奶三吆四喝的，對媽媽和我也不算客氣。
尤其喜歡叫我臭丫頭，所以大部分時間我都很討厭他。
他見我跟二嬸坐在外面便問道：「生了嗎？男孩女孩？」
我二嬸不冷不熱地回道：「誰知道呢？我又不在產房裡，你先去把錢交一下，回頭生了兒子也不讓你出院，直接讓你抵費用了。」
我爸跳腳道：「那怎麼可能？」
嘴上這麼說，腳卻停不住地往收費處走去。
我二嬸在他背後做了個吐口水的姿勢，小聲罵了句：「慫蛋！」
大概又等了一個小時，產房那邊抱出了一個小孩，然後念了我媽的名字，
說要找家屬，我爸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
我二嬸湊上去看了一眼，又坐回我身邊：「你爸媽心想事成了，你要在這照顧你媽，還是跟我回家？」
13、
當然是回家。
回二叔二嬸和我的家。
剛走出醫院門，正巧碰到了我爺爺奶奶。
他們兩個人喜氣洋洋地從外面進來，七旬老人了走路還帶著風。
看到我和二嬸，立刻就問道：「怎麼樣？男孩女孩？」
我二嬸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沒生過孩子，看不明白。」
我奶奶滿面春風：「肯定是個兒子，剛我從村頭走過來，那喜鵲都在枝頭上叫，還能不是兒子？」
他倆走後，我二嬸說了句：「就不告訴他們，讓他們少高興兩分鍾是兩分鍾，誰讓他們對我平哥一點都不好。」
接著又強調了一句：「對你也不好！
」
說完這句，我二嬸自顧自地笑出了聲，我覺得此刻的她很可愛，我也忍不住跟她笑出了聲。
我忽然想到了她在醫院裡跟我說的那些話，心裡覺得既感動又溫暖。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她曾經不止一次地堅定選擇過我。
很多時候我都會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被愛過？
尤其是想到那個暴曬的一下午。
我忽然有一種被撐住的感覺，我不是一個孤獨地等待著的小孩，而是一個被期待的夢。
回去之後，二嬸就把我爸媽生了個兒子的事情，告訴了二叔。
二叔聽了連忙站起來，說要不要給那邊家裡送點東西？
我二嬸兩眼一瞪：「送什麼東西啊？今天她坐馬自達的錢還是我掏的呢，回頭叫她還給我。這麼老遠，不送來就當我給他們家小二子的禮錢了。
」
我二叔立刻笑了起來：「明明心最軟，非要揀討嫌的話說，上次回去我媽被你氣個半S。
「看著你帶的那些東西又不好說什麼，生怕說點什麼不中聽的，你脾氣上來了直接給東西又拎回去。」
14、
我爸媽喜得麟子，對我和二叔二嬸的生活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
除非過年的時候總有些親戚會借機敲打我二嬸，不懷好意地問她要不要生個自己的孩子。
我二叔是個還算溫和的人，無論別人說什麼他都會回一句：「我有阿星就足夠了。」
我二嬸就沒那麼好惹了，隻要有人不識趣地跟她說一些無聊的酸話，她就會立刻嗆聲：
「你倒是有三個自己的孩子，哪一個比我們阿星厲害了嗎？
「我可聽說了，你家老大在學校因為欺負低年級的剛被停課了。
「每天離你家二裡地就能聽到你罵孩子的聲音，怎麼樣，那課你講得明白嗎？」
「上禮拜我們阿星去學校升旗的時候你家那渾小子也上主席臺了，不過他好像是去念檢討的吧？」
「可快別提了，你怎麼知道我們阿星又拿了個三好學生標兵，連續六年了，這獎狀就沒有旁落過。
「我家那個堂屋兩面牆都貼不下了。你家那牆上都貼得哪個電影明星的海報吧？俗不拉嘰的。」
為了能讓二嬸每次都能在過年的時候揚眉吐氣，我學習就更加努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