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也要謝謝爸爸。爸爸幫你代持了這麼多年股份,也很辛苦的。」
那兩個字我咬得格外清晰。
蘇糖立刻心領神會,轉頭對居世均甜甜一笑:
「謝謝爸爸!那也拜託您,在我正式接手前,繼續幫我好好打理公司哦!」
陽光和煦,打在她臉上,在外人看來,這是多麼溫馨美滿的一家三口。
敗風景的是,居世均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放下刀叉,借口去了衛生間。
不多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他發來的信息:
【出來一下。】
我起身,在走廊盡頭找到了他。
他頹然地仰頭靠著冰冷的牆壁。
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此刻隻剩下破碎與認命。
「代沁趕走了,
股權轉完了,管理權收回了,甚至連我的小金庫都一並端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轉頭看我,聲音沙啞:
「蘇荻漪,給我個痛快吧,下一步,是要離婚嗎?」
事發後的這段時間。
我依舊對他溫柔有禮,和從前的蘇荻漪別無二致。
他倒是不習慣了。
他轉過頭看我。
眼裡破碎、無奈,混合著無數種情緒,讓整個人看起來有些落魄。
無端讓人想起,居家破產那年,那個紅著眼卻不肯低頭的少年。
走廊人來人往,燈光迷離。
我剛準備開口,一個不速之客就踉跄著衝了進來。
代沁扶著小腹,淚眼漣漣地看著居世均,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世均,」她顫聲宣布,似乎做好了最後一搏,
「我懷孕了。」
居世均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
22
居世均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故作驚訝地看向居世均,嘴角卻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聲音清晰:
「這就是你要和我離婚的理由嗎,老公?」
代沁眼裡瞬間閃過一絲驚喜。
居世均茫然搖搖頭。
「不是,我也是剛知道。」
「我還以為你要和我離婚,去和她一起養別人的孩子。」
「什麼別人的孩子!」
「世均,這就是你的孩子!我沒有找過別人,而且你從來不做措施,你怎麼能不認他呢?」
居世均被她晃得搖頭晃腦,一時竟想不出任何說辭。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打破了這荒唐的僵局。
「天呀!
」
「世均你怎麼回事?居然不告訴人家你早就已經結扎了。」
「鬧出這樣的誤會,害得代小姐到處給孩子找爸爸,多不容易呀!」
「你真的是沒有心!」
沒錯,當年我生下蘇糖。
居世均為了打消我爸的顧慮做了兩件事。
一件是孩子隨我姓,另一件就是做了結扎,並且是不可復通的那種。
因為那時候,他愛我。
也以為我很愛他。
我的話音剛落。
代沁臉上的驚喜、期望、瘋狂,瞬間碎裂成一片空白。
她搖搖欲墜,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一句歇斯底裡的尖叫,不知是罵他,還是在罵自己:
「你……你簡直不是東西!」
23
居世均想要離婚。
他以為在代沁和盤託出一切醜聞後,離婚會是我遞給他的最後審判。
他想錯了。
離婚是不可能離婚的。
居世均想要的自由,我不能給他。
離婚意味著他會分走蘇家的財產。
搞不好還會動搖輿論。
況且我爸培養了他那麼多年。
我父親花了很長時間,才將一塊璞玉精雕成現在的樣子。
一個熟悉蘇家所有業務、精通商場規則、能為蘇家創造最大價值的居世均。
現在這件作品剛剛打磨到最完美的時候。
我怎麼可能輕易放手。
他背叛我的代價,不是失去我。
而是永永遠遠地,為我和我的女兒,蘇家唯一的繼承人打工。
用他的餘生,來償還他曾經的野心與貪婪。
況且,蘇糖還沒結婚。
我的女兒,是我傾注一切心血的未來。
她的人生履歷必須完美無瑕,她的家庭背景必須堅不可摧。
我不允許她在將來遇到心儀的男孩時,需要去解釋自己來自一個破碎的單親家庭。
我不允許任何人,能用父母離異這種標籤來揣測她的性格,攻擊她的軟肋。
我要給她的,是一個堅固、完整、美滿的家庭。
不美滿的部分我來替她承受。
她的父親,會永遠是那個在商界叱咤風雲、在家裡對她慈愛有加的居世均。
父母全心全力隻為她。
也隻能為她。
24
在波拉波拉島享受陽光海灘的媽媽聽說了這場鬧劇,給我打來電話。
「當時我勸你你不聽,
非得選居世均。」
「如果選個門當戶對的,是不是就沒有這些事了。」
我看著窗外,陽光正好,微風和煦。
我笑了:
「媽,人生哪有那麼多如果呢?」
「誰讓我和我爸隻想把財產留在蘇家手裡。」
「現在多好呀,我隻是和他談個戀愛,生個孩子,他就可以一直給蘇家賣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撫摸著手機上女兒的相片,輕聲補充道:
「再說了,男人嘛,都大差不差。」
「既然總要選一個,當然要選個賞心悅目的。」
「不然,我的糖糖,哪能有這麼漂亮的臉蛋呀!」
番外
1.
時間是最高明的化妝師。
它能撫平最深的傷口,
也能掩蓋最醜陋的真相。
距離那場幾乎將我釘在恥辱柱上的攤牌,已經過去了五年。
五年裡,我從公司的掌控者又變回了高級打工仔。
蘇荻漪沒有和我離婚。
她隻是用一種更體面的方式,將我囚禁在了這座名為家庭的金色牢籠裡。
我依然住在 H 城頂級的別墅區。
開著最新款的豪車。
手腕上的百達翡麗每年都在換。
但以上這些,所有人都不是我。
在任何公開場合,蘇荻漪都挽著我的手臂,笑得溫婉得體,我們依舊是外人眼中恩愛不疑的模範夫妻。
但隻有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因為蘇荻漪還是延續之前和我分床睡的習慣。
以前至少還有代沁。
雖然我年紀也不小了。
但是作為男人,一樣……也有需求。
失眠的症狀越來越嚴重。
以至於每次我覺得難耐的時候,就會無數次在深夜復盤。
試圖找出自己究竟哪一步走錯了。
或許是從一開始。
我就低估了蘇荻漪的隱忍與城府。
我以為她回歸家庭十幾年,早已被磨平了稜角,變成了一個隻會關心女兒成績和下午茶點心的、無害的瓷器。
我錯了。
她不是瓷器,她是一把藏在鞘裡的劍,而我親手給了她出鞘的理由。
如今,這把劍的主人,又多了一個。
我們的女兒,蘇糖,以最優異的成績從常春藤畢業,空降公司,從基層做起。
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一個過渡。
蘇荻漪在用最穩妥的方式,
為她的繼承人鋪路。
蘇糖很像她母親,尤其是那雙眼睛,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意,卻讓人看不透底。
但她又比蘇荻漪多了一份年輕人特有的活力與親和力。
她會抱著我的胳膊撒嬌,甜甜地叫我爸爸,向我請教一些項目上的問題。
那一瞬間,我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
或許,我還能從女兒這裡找回一絲作為父親的尊嚴與價值。
我開始更密切地關注她,不僅是在工作上,也包括她的生活。
我私心以為,這是父親對女兒的關愛。
直到那天,我看到了自己曾經的倒影。
2.
蘇糖接手的第一個項目,是公司新開發的智能家居生態鏈。
為了這個項目,她組建了一個非常年輕的團隊。
裡面全是她從各大高校和競爭對手那裡挖來的技術天才。
其中最出色的有兩個。
一個叫林哲,是國內頂尖大學計算機系的博士,在算法領域天賦異稟,為人有些內向木訥。
另一個叫陳啟,是從硅谷回來的項目經理,陽光開朗,極擅長資源整合與團隊協作。
我注意到,蘇糖對這兩個年輕人都格外上心。
那天下午,我路過茶水間。
透過玻璃隔斷,看到蘇糖正把一杯手衝咖啡遞給林哲。
她側著頭,聽著林哲略顯緊張地匯報技術難題,眼神專注而溫柔。
「林哲,我知道這個模型很難,」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
「但我相信你能做出來。別管別人怎麼說,在我這裡,你就是最特別的。」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
林哲的臉瞬間漲紅,原本黯淡的眼神裡,迸發出了驚人的光亮。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抱著筆記本電腦,像個領受了勳章的騎士,匆匆離去。
我站在原地,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那樣的眼神,那樣的偏愛。
那句:「你就是最特別的」。
好像有人對自己說過……
兩天後,公司舉辦季度團建,在郊外的一個度假村。
晚宴後的篝火旁,我又看到了相似的一幕。
3
這次的對象是陳啟。
他因為一個供應商的問題顯得有些沮喪,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蘇糖端著兩杯酒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怎麼了,悶悶不樂?」她用輕松的語氣調侃,
「遇到一點小挫折,就被打倒了?」
陳啟苦笑:
「蘇主管,這次是我沒處理好。」
「不,」蘇糖搖了搖頭,目光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格外真誠。
「這個項目能有現在的進度,你是首功。」
「在我心裡,沒有任何人能替代你的位置。這個團隊,不能沒有你。」
「我也不能。」
她碰了碰陳啟的杯子,仰頭一飲而盡。
陳啟愣愣地看著她,眼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感激、仰慕和……某種愛意的復雜光芒。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終於知道那份熟悉感從何而來了。
當年,我對代沁,用的也是同樣的手腕。
我會當著眾人的面誇她能力出眾,
無人能及。
我會在她失落時給予最貼心的安慰,告訴她在我心裡她有多重要。
我讓她覺得自己是唯一的。
甚至縱容她把自己當作不可替代的二老板娘,從而心甘情願地為我衝鋒陷陣,奉獻了她整個青春。
明清兩朝的繡坊老板納妾,納能妾。
用性和情感操控女人,女強人。
我一直以為,這是我高明又低成本的馭下之術。
可現在,看著我的女兒如此嫻熟地運用著同樣的技巧,我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她是從哪裡學來的?
4
一個周末的午後。
我提前從一場無聊的酒會脫身回家,別墅裡很安靜。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蘇荻漪和蘇糖的對話聲。
「糖糖,林哲和陳啟都是難得的人才。
」
是蘇荻漪的聲音,帶著一絲提醒的意味:
「但你這樣,會不會……玩火?」
緊接著,是蘇糖清脆又帶著一絲狡黠的笑聲。
「媽,您放心,我有分寸。」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一句讓我如遭雷擊的話。
「這跟您當年對我爸用的那招不是一樣嗎?」
「要讓他們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是被偏愛的,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地為我打工,把公司當成自己的來拼呀!」
打工……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我的耳膜。
轟的一聲,我腦中的某根弦徹底斷裂。
所有的畫面瞬間串聯在了一起。
5
賣掉姑姑送的包、湊錢給我交學費的蘇荻漪。
我說「我會還你的」時候,她眼中那看似感動實則了然的笑意。
她父親的百般刁難,和我們結婚後她看似無奈的放權。
她退居幕後,默許我和代沁的一切,讓我以為自己終於掙脫了束縛,得到了管理權……
還有代沁。
那個我曾以為被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女人。
我給她的偏愛。
我許諾未來。
我讓她覺得自己是勝利者,以此來換取她的忠誠和能力。
我曾多麼得意於自己的手腕。
可直到這一刻,我才幡然醒悟。
這一切或許從她接觸我開始。
或許從嶽父同意她和我結婚,卻通過對我的打壓讓我不得已放棄一些條件開始。
或許從遺囑裡的股份都是替女兒代持開始。
在蘇荻漪和她父親構建的龐大棋盤上。
我和代沁,根本就是同一種人。
蘇荻漪默許代沁的存在,不是因為她大度,也不是因為她懦弱。
她隻是像一個主人看著自己最得力的獵犬,又養了一隻小獵犬。
隻要它們能帶回獵物,主人從不在乎它們在窩裡如何爭寵。
我以為我給了代沁一個虛幻的二老板娘之夢。
卻不知道,我自己也活在一個更宏大的男主人幻覺裡,並且為此兢兢業業地為蘇家打了半輩子工。
我扶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
走廊盡頭的穿衣鏡裡,映出一個穿著考究、面色慘白的男人。
那身名貴的西裝,此刻看起來像一件無比滑稽的戲服。
我不是居世均。
我隻是蘇家的,
另一個代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