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喜婆問生不生,我說生的時候被花生噎S了。
自小一起長大的夫君怕影響仕途,讓陪嫁丫鬟李代桃僵。
而我被扔進亂葬崗。
許是上天垂憐。
路程顛簸,我吐出花生醒過來,傷了腦子忘記所有事。
被人撿回去,做了衝喜娘子。
後來,攝政王大婚。
前夫君前去賀喜。
風吹落喜帕,露出我的臉。
他一眼慌了神。
1
裴紹提出李代桃僵的時候,我還有意識。
陪嫁丫鬟琳琅過來幫我脫喜服。
趁無人在意。
她俯身在我耳邊悄聲低語:
「小姐,對不起,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
「原本姑爺是打算等你進門就抬我做妾的,
卻不想你這麼沒福分,禮還沒成,就這麼撒手去了,反倒叫我做了正妻。」
「你放心地去。日後逢年過節,我定為你多燒些蠟燭紙錢。」
琳琅六歲起便跟著我,而裴紹與我自幼定親。
我們三個總是玩在一處。
他們兩個背著我有了私情。
我反倒成了多餘的那一個。
頭上的珠釵太多。
她幫我翻了個身。
所以沒看到我流下的眼淚。
確定我身上沒有什麼能拆的首飾了。
琳琅側身去看裴紹,嗓音哀怨:
「我頂替小姐與你成婚,三日後回門該怎麼解釋?老爺若知道了真相定然不會饒了我的。」
裴紹的聲音幾不可聞:
「她大婚之日橫S,禮未成,算不得我裴家婦。」
說罷,
他又將目光落在我身上,似在解釋給我聽。
「我正值授官的關鍵之刻,斷然不能落下克妻的名頭,我這就安排人把她送回許家。」
琳琅嘆了口氣,扯過一塊布將我蓋住。
有人走了進來,把我扛起來往外走。
經過裴紹身邊的時候。
我還能聞得到他身上的青竹香氣,夾雜著一縷潮湿。
熟悉又陌生。
外面不知道何時下起了雨。
我像塊破布,被人丟進了馬車。
車輪向前。
喜樂聲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湮滅在雨中。
意識即將飄散的時候。
馬車被人攔停在半路。
交談聲夾雜著雨聲傳入耳中。
「老爺說了,小姐既已入了裴家門,生是裴家人S是裴家婦,
斷然沒有再送回來的道理,勞煩小哥,從哪來再把人送回哪去吧。」
腳步聲漸行漸遠。
我聽見一聲低低的嘆息。
緊接著馬車又動了起來。
2
我已呈半昏迷狀態,意識沉沉浮浮。
卻莫名想起了許多舊事。
六歲那年,母親為我選貼身女婢。
我選中了賣身葬父的琳琅。
她那時跟我一般大,身量卻比我低上一頭,整個人面黃肌瘦,餓得隻剩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裴紹來府裡找我玩。
瞧見她,以為是哪裡來的小叫花子,還按著她打了一頓。
那年他八歲,已經開了蒙。
不日就要去書院讀書。
進了書院,便極少歸家,還要遵守男女不同席的禮數。
等他來尋我。
已是六年後。
他十四歲,兩家長輩有意把婚約過了明路,好叫他專心科舉。
那日我正在院子裡撲蝴蝶。
琳琅坐在亭子中繡花。
裴紹突然跳出來,從身後蒙住了琳琅的眼睛,讓她猜猜自己是誰。
琳琅慌亂中被針扎了手。
血跡染紅了絹帕。
裴紹這才發現自己認錯了人。
我那時候傻啊。
還以為他又要打人,衝上去就將琳琅護在身後,和他理論。
現在想來。
他耳尖通紅,哪裡是因為理虧。
分明是心動了。
隻是心動之人不是我罷了。
後來,我們三個便常常玩到一處。
有好吃的點心,裴紹一定會買兩份,我一份,
琳琅一份。
我和琳琅同時來了葵水,冬日畏寒。
他託了行商去西北重金搞來一條狐狸皮毛,為我做了護膝,為琳琅做了無袖短衣。
我開玩笑罵他偏心。
裴紹解釋護膝是胸口毛發,最金貴。剩下的都是些邊角料。
我信了。
還擔心琳琅知道了不開心,還叫他自己去解釋。
卻不想,蠢貨竟是我自己。
雨聲敲擊在車頂,發出有節奏的砰砰聲。
我眼皮輕顫。
肺部的最後一縷空氣也散了。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
不知道過去多久。
馬車碾過一塊碎石,我被顛到半空,又狠狠落下。
卡在我喉嚨處的花生突然動了一下。
3
馬車走了約有大半個時辰。
終於在一處停下。
我還在和花生暗暗較勁,就被人扛起來往外走。
雨下得很大。
周遭漆黑一片。
腥臭味湧入鼻腔的瞬間,我被人重重扔在地上。
扔我的人啐了口唾沫:
「冤有頭債有主,你也別怨我,要怨就怨自己命不好。」
說完他扭頭就走。
卻沒發現,黑暗中,我睜開了眼。
我吃力地喘著氣。
喉嚨裡有血腥氣湧上來。
我沒忍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堵在嗓子眼的東西沒了。
我終於能呼吸到新鮮空氣。
突然有什麼東西戳了戳我的臉。
眼前一亮,有人在我頭頂高呼:「公子,這裡還有個活的。」
借著燈光,
我看到雨幕中有個人影,撐傘站在那裡,垂落在一側的手中還握著一把正在滴血的劍。
見我瞧過去。
他突然松開劍,捂著唇劇烈咳嗽起來。
瞧著柔弱極了。
哪有剛剛兇神惡煞的模樣。
隻聽他幽幽道:「大婚之日,怎麼把自己搞這麼狼狽?」
他竟認得我?
我的頭發被雨水打湿了。
風一吹,冷得直打顫。
我搖了搖頭,忍著痛小聲問:「你是誰?」
男人聞言驟然抬頭。
他眼底閃過什麼,我看不清。
我隻聽見他突然低低笑了兩聲,猝不及防道:
「夫人,你又調皮了,我是你夫君啊。」
「夫君?」
男人點頭。
從他口中。
我得知他叫季淵。
自幼體弱,聽了遊方道士的話,選了我做他的衝喜娘子。
如今我們兩人已交換庚帖。
這趟是回京城成婚的。
馬車內。
他將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燈影晃動,映照在他俊美的臉上。
我看痴了,抬起手想要摸一摸。
這時。
外面突然傳來馬兒嘶鳴的聲音。
4
門房趕在落鎖前回了府。
他去裴紹跟前回話。
「小的駕車剛走到半路,就被許家人給擋了回來。」
「說許大姑娘已是咱們裴家婦,斷沒有人沒了又送回去的道理。」
今日是裴府大喜的日子。
出了這事。
裴紹心裡也不好受。
他沒去洞房,在書房枯坐了幾個時辰。
聽門房這麼一說,心底漫起惱意:
「阿珩好歹是許家嫡出的大姑娘,他們怎敢如此輕視她。」
「人呢?人現在在哪裡?」
門房沒想到主家會是這個反應。
猶豫了片刻,坦白道:
「扔...扔了。」
「扔了?」
裴紹猛然站起身,往前快走了兩步,堪堪停下,咬牙瞪著門房怒問:
「扔哪裡了?」
「亂葬崗。」
門房這會兒也沒了主意。
眼前閃過一道黑影。
等他抬頭再去看時,書房空空如也。
哪裡還有少爺的身影。
裴紹牽了馬,衝入雨中。
城門早就關了。
他塞了不少銀子,又拿出自己戶部尚書之子的身份打點。
這才勉強出城。
雨太大,看不清楚前路。
他仔細辨別了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上,他心如擂鼓。
走到一半,頭頂炸開一道驚雷。
遠遠地,一輛墜著油燈的馬車緩緩而來。
在這雨夜中,顯得異常詭異。
他打馬向前。
馬兒嘶鳴,與之擦肩而過。
下一瞬。
他似有所感,忽然伸出手,要去掀那車簾……
未及觸碰。
狂風卷起車簾一角,獨屬於女子的纖薄手腕自眼前一閃而過。
裴紹不過稍一怔愣。
胸口處一痛。
人便從馬背上直直砸落在地。
他單手撐地,半邊身子都沾上了泥汙,瞧起來無比狼狽。
裴紹正要發怒。
眼尾卻掃到墜在車沿下的油燈。
剛剛離得遠。
雨絲遮擋視線。
以至於他直到此刻才看清那油燈模樣。
六角,鏤空,內嵌玻璃。
是隻有宮中貴人才能使用的物件。
冷汗漫上脊背。
就在他努力思索對策時。
雨中突然衝出一匹馬。
是裴府的下人追了出來。
他湊近裴紹耳邊說了句什麼。
裴紹神情瞬間肅然。
他調轉馬頭,不敢再多看馬車一眼,轉身朝著京城疾馳而去。
我好奇地掀開車簾朝外望。
卻隻來得及看見對方旋身而過的紅色背影。
裴紹回到府中,徑直去了父親書房。
剛進去,就被迎面而來的茶盞砸了個正著。
戶部尚書裴律臉色很難看。
「既做了李代桃僵之事,為何又追出去?你可知深夜出城,若被有心之人發現,明日早朝就會有人參你一本,一旦東窗事發,我們裴家的名聲就全完了。」
「你入刑部任職的事,便也會遙遙無期。」
裴紹捂著額頭,血珠從指尖滑落。
他不覺得疼。
反倒這疼痛令他恢復了幾分冷靜。
冷靜下來後。
心底便隻剩下濃濃的悔意。
雨已經停了。
裴紹步出書房,沒有著急去包扎傷口。
反而頓了頓。
命人去許家傳話:
「就說,阿珩身S是意外,
為了兩家聲譽,暫讓琳琅頂上,她熟悉阿珩的習慣,不容易露出破綻。」
心腹領命。
快步離去。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吐出口濁氣,便抬腿朝著婚房而去。
天色將亮。
但不耽誤圓房。
5
進了京城。
季淵便安排我住進了西街胡同的三進小院。
他說等婚房準備好,就接我去住大院子。
我並不在意。
這裡遠離鬧市,環境清幽。
我很喜歡。
他也住在這裡。
隻是他很忙,早出晚歸。
但每晚回來都會給我帶禮物。
有時候是一串冰糖葫蘆,有時候是一整套價值不菲的頭面。
小院不大,隻有四間主屋。
其中兩間主屋都拿來給我放了衣服首飾。
滿滿當當的。
即便早中晚輪換著穿,穿上一遍都要最少三個月。
我說浪費。
季淵卻不以為意。
反倒把私庫的鑰匙都交給了我。
他說他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
我問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臉都笑爛了,說什麼我是他失而復得的明珠,就應該配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所以他常喚我珠珠。
我嫌棄這個名字不好聽,追問自己的真實姓名。
季淵就會不停咳嗽,咳到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每當這個時候……
我總會借口去攙扶,而趁機跌倒在他懷裡順勢摸一把。
因為我想不明白。
這麼健碩的偉男子。
怎麼會是個病秧子。
季淵不語。
隻是每天起得比打鳴雞還早。
他穿著單薄的裡衣,在院子裡舞劍。
汗水打湿了衣衫。
偉男子的輪廓若隱若現。
我懶覺都不睡了,就趴在窗沿上,痴痴地看著他笑。
婢女有些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