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要是別人看來,一定會笑著想,陛下這麼多年最深愛的一定是裴今月,可是正主本人卻猶疑地叩問這個問題。
我摸了摸肚子。
「愛卿什麼時候有這般闲情逸致談論情愛?風花雪月,不過虛妄,裴卿當是最懂的。」
16
登基第八年秋,我平安生下了第一個孩子。
是個女孩。
名字依舊是蘭氏傳統,單字,名嫦。
我並未直接立她為皇太女。
皇帝之位需要磨礪,她成長的路還長。
倒是嫦兒滿月之時,葉之蓮突然遇刺,身受重傷。
被抬到北宸殿的時候,已經無力回天了。
葉之蓮還是堅持著,向我呈報了裴今月策劃毒S趙樺立的證據。
此前,我未動趕盡S絕之心的時候,雖然對趙樺立之S的蹊蹺有懷疑,
卻並未深究。
畢竟事關裴今月。
那時我對他還有留戀。
但是如今,舊事重提,我便安排葉之蓮暗中徹查這件事。
未曾想到裴今月已經膽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竟然直接對葉之蓮下了手。
太醫們拼盡全力救治,最後依舊是面色凝重地告罪,隻能延緩一下最後的時間。
葉之蓮的傷很重,是下了S手。
「陛下,臣好像沒有多長時間了……」
那箭上有毒。
裴今月實在是個用毒的專家。
「從來沒有和陛下說過我的真心話,您總是很忙……您能抽點時間,聽臣說說話嗎?臣怕再不說便說不了了……」
我坐在葉之蓮床邊,
看著他有些憔悴的面容。
一身紅色官袍更襯得他面無血色,如一張風一吹就快吹跑的漂亮紙人。
「說吧。」
「那臣就說了。」
他精神了很多,仿佛回光返照,說大段話都並不磕絆。
「都說陛下是因為臣的臉才喜歡臣的……那些假清高的人總以為臣憎恨這張肖似別人的臉,但是臣隻會遺憾不能更像太傅一些。」
他輕笑了一聲,血又溢出來了一些。
「您知道嗎,臣在知道您是因為這張臉才救臣出火海的時候,臣隻覺得慶幸,因為長成這樣可以被陛下看見。後來臣在朝堂上每次見您都想著,隻要陛下喜歡,看著開心,就是臣的榮幸,臣能被陛下多注視一會,臣就開心,就快樂。
「臣若能令陛下更舒心一些,也算盡了自己的價值。
」
回光返照之際,他面色如常,若不是嘴邊烏黑的血,竟看不出來他中了劇毒,命不久矣一般。
「陛下您說,願意萬S以報您的人很多,哼,他們都沒能成功,隻有臣……
「曾經臣問過,如果臣S了,您會更想念這張臉一些,還是臣這個人的時候,您沒回答我,其實真到這時候,臣隻想您忘記我。」
我默然坐在他的床邊。
自我登基以來,我已經很久沒哭過了。
沒有東西再能讓我哭。
珍寶、美男、萬眾臣服,都不能讓我有些微動容。
我似乎已經高處不勝寒太久。
我是個天生的政治動物,登基後,成長速度令裴今月都咋舌,明明曾經那般深情厚誼,生S相依,在一切平淡後,依舊逃不過鳥盡弓藏的結局。
可是我看著氣息越發微弱的葉之蓮,有些紅了眼眶。
其實,葉之蓮何嘗不知他隻是我的一個棋子,棋子真的會愛上棄他如敝履的人嗎?
「陛下,臣走了,您要照顧好自己。裴今月……不是良人,您別再喜歡他了。每次看到他那樣對您,臣都恨,恨他讓您傷心,恨他不識好歹,恨他膽敢拒絕您。臣長得地方不好……性格就是這樣,扭曲陰暗……可是臣看的多,知道,一個人真的愛一個人的時候……是絕對不會舍得她傷心一點的……」
葉之蓮好像最後的力氣快用完了。
說話斷斷續續。
我命令太醫們治療他,可是那些人隻是做著無用功。
最後葉之蓮還是沒了。
17
我勃然大怒。
我從未對裴今月生過那麼大的氣。
可是裴今月卻冷靜無比。
他被宣進宮後直接跪了下來,眼神平靜,沒有一絲慌亂。
他十分坦然:「趙樺立、葉之蓮都是我S的,陛下,您要為了他們處S我嗎?」
裴今月自我十四歲起做我的老師,在我登基後又跟隨我八載春秋,歲月匆匆,他卻依舊風華萬千。
我卻第一次覺得他有些陌生。
「為什麼?」
「陛下,您有真正愛過的人嗎?」
他又問了這句話。
這次,他沒等我回話,緊接著問:「陛下,您愛過我嗎?」
「世人皆說您獨愛我一人,可是為什麼我感覺不到?
」
他直視著我,一品大臣的官服上繡的仙鶴展翅欲飛,堪比立後鳳袍上的鳳:
「您對我除了徵服欲,真的有一絲真情嗎?我若入宮,您會什麼時候開始如現在這般厭倦我?三年?五年?然後如現在這般對臣興師問罪——結局會有差嗎?」
他眸光陰鬱,卻無損他的容貌。
「臣知曉,您愛過趙樺立,可是他在時,您總是與我更親密,他S了幾年後,也並不妨礙您挑選新的皇後,廣納三千後宮。」
「所以,」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鋒芒畢露,尖銳冷硬,「臣絕不入後宮。」
我一直都知道裴今月不入後宮的原因。
「既然對後宮無意,那你為什麼要S趙樺立和葉之蓮?」
「當然是因為趙樺立是賊首,臣除了他都是為了您的江山啊!
」裴今月說著,卻突然語氣一轉,「您想聽這句話?可不對,我S他們是因為陛下您愛他們啊,我怎能看著您愛上別人徹底甩脫我呢?」
我覺得他瘋了:「你說什麼?」
裴今月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
所有冷靜自持、孤高清正都消失了,隻剩陰鬱和瘋狂。
可是仿佛又有跡可循一般。
就像他總是會突然不合時宜地做一些不符合他性格的事。
「陛下,有時候我覺得你還是以前那個可愛的公主,不甚清楚自己的內心。」
他甚至輕笑了一聲:「您不能愛上除我以外的人。
「誰都不行。」
「你是覺得我不會S你?」
裴今月搖了搖頭,「我覺得陛下肯定會S了我。
「您實在是我見過最冷心的陛下。這麼多年來,
您有真正交付給我信任嗎?怕是時刻擔憂我會成為第二個趙樺立,不論是後宮還是貶謫,總歸這些才是我的歸宿吧。」
我看著他,突兀地冷笑一聲。
「你說對了。」
他愣了一下,對我的坦率有些出乎意料。
「陛下,您真是……」
我不留情面:「裴今月,你說了這麼多我,可你自己呢?你舍不得權勢,舍不得一切,然後拒絕朕,拒絕後又覺得自己虧了,希望朕給你一切信任、傾慕。你覺得你配嗎?朕可從未疑心過沈休緣。」
裴今月苦笑一聲,有些落寞。
「臣不配。所以臣真的很憎恨趙樺立、葉之蓮、沈休緣這種什麼都不在意,可以放棄一切,隻想討您歡心的男人。」
裴今月和沈休緣都是有從龍之功的重臣。
但是二人有本質的不同。
沈休緣是將忠於蘭氏刻進骨子裡的。
飛鳥盡,良弓藏,自古以來執掌兵權的將軍就甚少有善終的,但沈家著實是個例外。
沈家滿門忠烈,為蘭氏王朝拋頭顱灑熱血。
當年御駕親徵,我與沈休緣並肩作戰,他便多次親身以身護衛,無數次替我擋下異族的長刀。
幾次都在傷還未好的時候便出現在我身前護衛。
裴今月卻從來不純粹。
他有屬於自己的抱負,一個文人最高的成就是什麼?是指鹿為馬。
裴今月一開始便是抱著成為文版趙樺立的心。
隻不過我並不如所有人想象的軟弱。
才讓他無數次拒絕我,又吊著我,想要操控我,又被我反噬得更加悽慘。
我愛裴今月嗎?
我確實想要他入我後宮,
可我更想剪除他的羽翼,消除他的威脅,讓他做我的籠中鳥。
所以裴今月才會那般抗拒。
他絕不入宮。
無論是貴妃、皇後,任何身份,他都知曉隻是陷阱。
他想要權力,想做文臣之首。
入後宮將會磨滅他的一切努力。
可是當真的徹徹底底斷絕入宮可能後,他又有些空惘。
嫉妒、憎恨、不甘,還有明明放棄了一切卻依舊被猜忌的焦躁纏繞著他。
便日復一日地難受。
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我。
未曾想到,一向不看重情誼的他最後忍受不了越來越多人分享我的愛,一向好似深情厚意的我卻絲毫不為情所困。
而我們又永遠做不成一對推心置腹的好君臣。
兩頭都想要,兩頭都得不到。
所以他S了徐斯荷。
想著能否撿起一頭。
可是卻發現我隻是不鹹不淡地回復,斷絕了他的後路。
在知曉我吩咐葉之蓮暗中調查他的罪狀時,他終是爆發了,撕下面具,將這麼多年來的怒火全部傾瀉在了葉之蓮身上。
像他?
他倒覺得更像那個大字不識幾個的趙樺立!
正好去地府陪他去吧。
18
裴今月殘害同僚之事我並未隱瞞。
朝野震動。
一品大員仗著皇帝寵愛私自毒S同僚,實在是駭人聽聞。
原本一呼百應的裴今月,如今沒有一人敢為他說話。
朝臣們知曉了我不再保他的態度。
彈劾的奏折雪花一樣飛到了我的案上。
裴今月被押入天牢,
等候受審。
我名正言順地革了裴今月的職,清洗裴今月盤踞在朝廷裡的根系,並安插自己的人。
一個葉之蓮S了,還會有更多的葉之蓮。
直到裴今月被判處流放蜀地,終身不得出時,這場清洗才算徹底落下帷幕。
整個無極殿的人都退出去了。
隻剩一個人,沈休緣。
如果說整個朝廷我最能信任誰,不是葉之蓮,不是裴今月,是沈休緣。
他是鎮國大將軍,我手上最鋒利的刀。
我的軍權除了我自己能用,便隻有他能染指。
他終是上前,為我按起了頭。
沈休緣的手很粗粝,上面無數的老繭。
那是拿槍、拿刀長年累月留下來的,是他榮耀的象徵。
我與葉之蓮說,我御駕親徵的時候,
時常親自給別人上藥,那個人就是沈休緣。
「陛下,林侍郎說,您特意囑咐刑部看在他功績的份上留他一命?」
沈休緣的聲音溫和平緩。
他實在不像是這些年來提拔起來的糙漢將軍們,頗有些儒將風範。
做事貼心,忠心耿耿。
且最重要的,有自知之明,頭腦清楚。
我未嘗不知曉沈休緣也對我有意,但是,他是這麼多人裡唯一能克己復禮,與我處在君臣之位上的人。
我喜歡這樣的聰明人。
他的傾心對我來說更方便我對他的掌控,卻又不必擔心其他負累。
我閉著眼睛,愜意地享受著沈休緣的服務。
「畢竟是這麼多年過來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我本就以寬仁治國,心思雖重,S孽卻極少做。
且裴今月終究不同。
他入天牢後我去看過。
原本高懸的明月墜入泥濘,似乎也一樣會黯淡。
他的臉上也有了細紋,遠不及後宮中的新人們青春蓬勃。
我最後一點遺憾也逝去了。
「陛下重情,是我等臣子的福氣。」
沈休緣輕輕地說。
「能有你們這些為大興子民鞠躬盡瘁的國之棟梁,也是朕與大興百姓的福氣。」
「……」
龍涎香嫋嫋升起。
太極殿今日依舊陽光明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