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有個三十分上個本科就得了，我可是要考清大的人！」
李婷婷的臉色更白了。
她轉頭看向我。
我低頭刷著卷子，沒做回應。
我可以教一個努力求學的女孩子。
但不想浪費時間在一個投機取巧，臨時抱佛腳的人身上。
考清大同樣是我的目標。
8
高考要來了。
陸星和焦慮地反復檢查自己的證件，又轉過頭來檢查我的。
「媛媛，你不緊張嗎？」
「我們什麼加分都沒有，已經比別人落後一步了……」
我知道，陸星和並不是後悔，隻是過度的焦慮讓她開始胡思亂想。
我安慰她：「你想想三模，
那麼簡單的題型，班裡很多同學都沒有考出應有的分數。」
「而你的進步，你一定看得到的。」
「相信自己的努力，不會辜負你。」
季宇看著我面前的錯題本，語氣帶著高高在上的不屑：「等我考上清大，成為村裡最有出息的大學生，我要你哭著求我復合。」
「到時候家裡問起來，我們分手可不是我的問題。」
「都怪你太過自私。」
我推開了季宇的手：「帶著你的三十分離我遠點。」
季宇嗤笑一聲，離開了。
9
考場大門緩緩開啟。
我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Ŧůₑ念拋諸腦後，握緊了手中的筆袋，邁入了這沒有硝煙卻無比激烈的戰場。
最後一門考試的結束鈴聲響起Ţű¹，我放下筆，
緊繃的神經瞬間松懈。
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陽光正好，塵埃落定。
等待成績的日子裡，我回到了那個孕育了我的小山村。
我和季宇來自同一個山溝溝。
是全村裡唯二兩個考進城裡高中的學生。
高一開學前，全村人為我們準備了自家腌的蘿卜幹，筍幹，黃瓜醬菜，送我們踏上了求學之路。
父母的脊背早已被細長的扁擔壓彎。
皲裂黢黑的手，顫抖著遞給了我們他們攢了許久的，零零散散的學費。
村長拄著拐杖，語重心長：「媛媛，小宇，你們可一定要好好學習。爭取考上那個清大，考上華大，讓我們村子也長長臉！山溝溝裡也能飛出金鳳凰！」
我們帶著全村的希望，踏入了城裡的高中。
光鮮亮麗的城市裡，
我們兩個灰撲撲的醜小鴨顯得格格不入。
「季宇，你這黑布土鞋，不會是自己手縫的吧？我太爺爺都不穿，哈哈哈哈。」
「咱挑燈夜讀，人家挑燈納鞋，你管人家呢？」
「那我覺得，季宇你不應該上學，你應該進廠。簡歷就寫【擁有豐富的縫鞋經驗】，直接領先我們四十年。」
我抱著厚厚的書，走進教室時，就見到眾人嬉笑著圍住季宇。
也許那時我就該發現，季宇明亮的眼裡對外面世界的憧憬，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名為嫉妒的怒火。
回到村裡，我跟著父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父母看著我曬紅的臉，很是心疼：「好不容易考完試了，歇歇吧。」
我握著母親粗糙的手，笑道：「等我考上大學了，想幫你們都幫不上。」
「爸媽，
你們再等等我。」
「我會賺到錢，帶你們享福的。」
季宇沒有回來。
聽說是被李婷婷的家人帶回了隔壁村，要他盡自己為人父的責任。
季宇的爸媽找到我時，我隻搖頭說不知道。
「叔叔阿姨，我跟季宇已經分手了。他的事情我現在也不是很清楚。」
季宇的爸媽震驚又疑惑：「你們是吵架了嗎？還是季宇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了？」
我看著他們擔憂的臉，想到他們對我的照顧，還是有些抱歉：「叔叔阿姨，我和季宇可能走不到一條路上了。」
高考查分通道開啟的那一刻，網絡幾近癱瘓。
偏僻的小山村裡沒有網絡，我提前回了學校，在計算機教室裡一遍一遍地刷新著網頁。
還沒刷到結果，班主任打來了電話。
「媛媛，
你的分數被屏蔽了。」
ẗú₎她向來沉穩的聲線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我有些恍惚。
「具體的分數老師查不到，你等等看會不會接到清大招生辦的電話。」
我連聲道謝。
沒等多久，急劇加速的心跳聲中，我接到了清大的電話。
分數和排名都不能透露，但招生辦老師熱情洋溢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掛掉電話後，我又接到了母親的來電。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飽含期待：「查到分數了嗎媛媛？」
「暫時還查不到。不過應該還可以，夠我去想去的大學了。」
母親松了口氣。
雖然並不知道我到底能去哪所大學，但她還是替我感到高興：「那就好，那就好。」
父親粗啞的聲音響起：「夠了就行。
能出這座山，就行。」
我的眼眶微微發熱。
電話那頭背景音裡，隱隱夾雜著季宇爸媽的聲音。
「……這育兒分，是啥？」
「老徐，你問問媛丫頭，她知道不？」
看到班級群裡發出來的截圖，我才發現，原來婚育加分會加粗加大顯示在成績界面。
我嘆了口氣：「讓季宇自己解釋吧，我說不清楚。」
回到村中，季宇家門口散落著鮮紅的鞭炮碎片。
院門大開。
老村長拄著拐杖，臉上的皺紋的笑得眯了起來。
「季宇真是好小伙。考這麼高，是我們全村的榮幸啊！」
季宇坐在桌邊，眼裡是壓抑不住的喜悅。
看到我，他急忙喊住我：「徐媛，你多少分？
」
我聳了聳肩：「不知道啊。」
季宇嗤笑：「是不知道，還是沒考好嫌丟人？」
老村長打斷了他，看著我，慈祥道：「媛丫頭一向成績好，這次肯定也不賴。」
我對村長笑了笑，轉身離開。
「村長您就別替她找補了。你看她心虛的樣子，一看就沒考好。」
「給咱村丟人……」
季宇發來了消息：「後悔了嗎徐媛？」
「我有六百八十分，真有希望進清大呢。」
「徐媛，你那套S讀書的理論，早就不適合這個前進的新時代了。」
「而你，也配不上我了。」
我想到他那張被虛榮撐得猙獰難看的臉，平靜地劃掉了消息。
同學群裡，許多女生傷心著。
「考試的時候感覺身體都撐不住了……」
「是啊，
直冒冷汗。」
「好多題感覺自己明明都會，但就是做不出來……」
「說實話，有點後悔了。」
「如果不生孩子，安穩復習，我應該能考更高分的……」
又有人僥幸著：「文化分沒到預期，但有加分，應該差不到哪裡去。」
顧朗曬出了他 638 的分數：「勉強還行。文化分差了點。」
大家紛紛恭喜。
顧朗回應：「和預估的還是有些差距。不過也還好啦。夠我爸獎勵我一輛豪車了。」
從來不在同學群裡說話的季宇，出現在了新消息裡。
他曬出了他六百八十分的成績截圖：「還行，湊合。育兒分差了點。不過也夠我上清大了。」
群裡寂靜許久。
這是季宇在和顧朗的爭執裡，
第一次佔到上風。
他明顯有些飄飄然：「拿到錄取通知書，請大家吃飯。」
10
第二天，一隊陌生人進了村子，引起了大家的關注。
季叔叔上前問道：「你們找誰？」
不等對方回復，季宇看到了那隊人胸前清大的徽章，急忙上前：「你們是清大的招生團隊嗎？」
領隊人點了點頭。
季宇的表情狂喜，轉頭對著大家道：「這是清大的老師！來招學生的！」
村裡人一片哗然。
「昨天就聽說季宇分數很高。」
「季家這小子考這麼好？人家學校專門來找他了？」
「真厲害，給咱長臉。」
「咱這村子裡，終於要飛出金鳳凰了！」
村長樂得合不攏嘴：「你們是來找季宇的吧？
」
領頭人一臉疑惑：「季宇是誰？」
季宇臉上的笑容一僵。
「請問徐媛是住在這裡吧？」
「我們想來找徐媛同學聊一下志願的事。」
季宇緊攥著拳頭，攔住了他們。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考得高的明明是我，是季宇！」
招生老師表情嚴肅：「徐媛同學高考成績理科全省第六，是我們非常需要的人才！」
「季宇同學，如果你想參加清大的招生，可以先報給我你的分數。我幫你參考一下。」
村長顫顫巍巍地開口：「季宇考了六百八十分吶，是不是已經很高了？」
招生老師思索片刻：「這個分數恐怕選不了熱門專業。具體情況還要等分數線出來再看。」
「不過徐媛同學是沒有問題的，想去哪個專業都可以跟老師說。
老師保證，學校會為你提供最專業的導師資源！」
招生老師看著我，滿臉笑容。
季宇僵住了。
在大家的竊竊私語中，季宇漲紅了臉，大步回了家，摔上了大門。
11
季宇最終還是上了清大。
隻不過預選的專業都沒有錄上，被調劑到了冷門的專業。
九月的清華園，荷香猶在，梧桐參天。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臉上。
我看著那塊厚重的牌匾，滿心歡喜。
這裡，才是我真正的起點。
大學的節奏，快得像按下了加速鍵。
尤其在這所最高學府，更是匯聚了全國最頂尖的人才。
我必須要比高中時更加全力以赴，才能在這條湍急的水流中逆流而上。
而季宇，
像是吃到了加分的紅利，到處打探著加學分的方式。
想憑借各種活動，交到家境優越，能扶他一把的朋友。
我和季宇的專業差了十萬八千裡。
隻有公選課上，才會看到他的身影。
偶爾也會在食堂裡，看到他和李婷婷一起。
李婷婷考進了一所普通本科。
她家裡很不滿意。
因此總慫恿著她來找季宇，要季宇負責。
有時候李婷婷甚至會抱著孩子一起來。
季宇面對她們母子，總是不耐煩。
李婷婷總紅著眼，跟在他身後。
得知育兒分是個什麼東西後，季家父母很是生氣：「你怎麼背著我們連孩子都有了，你能承擔起養孩子的責任嗎？」
季宇不耐煩：「你們懂不懂新政策啊？這是給我們的福利！
」
「不懂抓住機會，怪不得你們一輩子都在山裡！」
「再說了，養什麼孩子？我還要讀書呢。」
「這孩子隻是加分用的，加完分了就跟我沒關系了。」
李婷婷的父母聽說後，抄著棍棒就來了季家。
最終在村長的調解下，季宇很不情願地籤署了撫養條款。
回到家中，母親擔憂地摸著我的肚子：「媛媛，你……」
我按住了母親的手，笑道：「別擔心，媽媽。我才不會用這個加分呢。」
「我相信自己。」
母親松了口氣：「那就好。這種捷徑，就像山後面那些小路。看起來好像很方便，其實遍地都是看不到的危險。」
12
第一次高等數學期中考試，我和季宇被分到了同一個考場。
交卷時，眼角餘光撇見側前方的季宇。他坐得筆直，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看到我交卷，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盯著大片空白的試卷，眼神充滿了茫然和恐慌。
仿佛卷子上不是中文，而是某種晦澀難懂的天書。
成績毫無懸念地成為了新高考後大學裡的第一道驚雷。
季宇的高數掛科了。
老教授在辦公室裡感嘆道：「這些靠加分進來，還不努力的，這麼快就要被甩開了……」
「媛媛啊，聽說你和他是一個高中出來的。」
「還好你沒有被影響。」
老教授抽出了我滿分的卷子，掛上了滿意笑容：「不錯，Ṱų⁶繼續保持啊。」
這隻是開始。
接連的、斷崖式的低分和掛科，
像一柄柄重錘，砸碎了季宇最後一絲僥幸。
陸星和有些幸災樂禍：「我前兩天去導員辦公室，看到他的導員在跟他說學業預警通知的事情。」
期末後，如果一學年裡掛科太多，會被退學處理。
再遇到季宇時，他臉色頹廢。
顯然是被「退學」嚇到了。
清大的光環，此刻成了灼烤他的烈火。
他想開始好好學習，可清大的教學進度一日千裡。
他又沒有天才的頭腦。
面對厚重的課本，他抓耳撓腮,卻找不到解決方法。
又不想放棄他十分在意的社交活動。
課堂上，他永遠縮在最後一排的角落,低著頭，躲避著老師和同學的目光。
課下,再見到李婷婷時,脾氣愈發暴躁：「要錢要錢,一天就知道要錢。
早知道當初就不找你加分了,又窮又沒前途。」
李婷婷眼淚直掉：「是我一個人的孩子嗎？你不是他的父親嗎？」
「想加分的時候急著要孩子,生下來了你又不管,你還是人嗎？」
吵得路過的同學都紛紛避讓。
他想拓寬的圈子也並不接納他。
因為他一沒有財富,二沒有才華。
靠著捷徑闖進了這所學府，卻沒有盡力讓自己融入。
曾經那個帶著山野靈氣的少年，此刻隻剩下頹敗和麻木。
導員多次找他談話：「我知道你是靠加分進來的。」
導員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語氣緩和了一些：「但清大的學業水平,不是靠僥幸和加分就能應付的。我建議你,認真考慮一下，是否真的適合這裡。或許,退學重新參加高考,考進一所和你的實力匹配的大學，
更有利於你未來的發展。」
從輔導員辦公室出來，季宇像一具被抽掉了靈魂的軀殼。
在路上撞到我時,他正失魂落魄地和家裡打電話。
晚上,我聽到母親擔憂地問我,季宇最近出了什麼事情。
「怎麼突然說要回家？是不是在學校受委屈了？」
「把你季叔擔心壞了。」
我翻著明天演講要用的稿子：「我也不知道。可能學習壓力大吧。」
母親立馬擔心起了我：「丫頭，你要早點睡覺。別讓自己壓力太大。」
我笑著應下。
13
再見到季宇,是在期末前的一周。
我從實驗室裡出來,想著今天成功的數據。
突然被一道黑影攔住。
季宇滿臉憔悴，胡子拉碴。
「徐媛，
我知道你每一科分數都很高。」
「你，能幫我補補課嗎？」
我摟著懷裡的資料,歪頭看他，問了他一道剛開學時學過的高數題。
他一臉茫然。
我輕笑。
剛開學時的他，忙著闖進社交圈子。
對學習完全不上心。
享受過了捷徑帶來的福利,便不再願意吃腳踏實地的苦。
「你看，你連最基本的東西都不會。」
「我怎麼可能用一周的時間幫你補回來呢？」
「而且,我又不是你爸媽,為什麼要對你這麼盡心盡力？」
「要不你重新讀一遍大一吧。這樣比較適合你。」
季宇生氣地推開我：「我就知道，你就是這樣冷血的人！」
「自私自利,眼裡隻有自己！」
我摟緊了懷裡那份出國交換的資料，
繞過他，離開了。
「徐媛，你會後悔的！」季宇不甘地大喊。
我才不後悔。
14
去導員辦公室交審批流程時，聽到導員在和季宇的導員交流。
「哎，這新政策真是害人啊。」
「把矮子放進了高個子堆裡，矮子也長不高啊。」
「本來想著就算掛科，隻要學習態度端正，也不是不能商量。」
「誰知道連品德都有問題。考試還敢作弊。」
「這麼多年了，在清大哪見過考試作弊的人啊？」
「這下好了，必須開除處理。檔案上也會有汙點。」
「我看啊，這新政策就不該實施……」
導員看到我，笑著接過我手中的資料。
「恭喜你啊,媛媛。」
「國外那個課題組可是你這個方向最權威的了。」
「在國外要繼續努力。有什麼困難隨時和老師說，老師一定會想辦法幫你。」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
天空湛藍無比。
是我即將翱翔的天。
我的世界,沒有捷徑,隻有攀登。
而此刻，我正站在半山腰，仰望更高的巔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