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坐在他對面,他仍未睜眼。
我打算開口說話時,他卻先出聲了:
「來了?」
「真君知道我要來?」
「星位挪移,自知有故人到訪。」
「真君眼睛都沒睜開過,怎會知道星位挪移?」
「星象不能用眼記,萬事都不能用眼記,要用這兒。」司記真君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點了點自己心髒的位置。
大道理我不懂,於是我掏出了兩壇梨花釀放在了司記真君跟前,求他將歷年記事予我一觀。
他倒是大方,將酒攬過去後一揮手,近百架參天的書架就從攬星臺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書冊排列其上,好生齊整。
我從地上一骨碌站起身,開始按照紀年在書架上翻找。
司記真君仍舊閉著眼坐在原地,
已經打開一壇子酒開始喝了。
我翻閱著冗雜的書冊,打開一本,上面的字就如同有了生命般飄起來,懸浮在了我面前。
在這些渡著金光的字中,我捉到了重禹的痕跡。
天生蛟龍,少年英才,自出生起就被斷言將會是魔界未來最卓絕的主君,其父是魔君重卬,而其母銀芷,竟然是一條蛇。
阿怪念念叨叨的娘親,居然是曾豢養在天帝身旁的一隻銀尾白蛇。
在濠淵大戰前,魔界與天界尚有往來,那時的魔君重卬突然在九重天幾番求娶,才使得銀芷嫁入魔界,後來銀芷生下重禹,而在濠淵大戰後,她就不見了蹤影,就連司記真君的書冊上也再未有過她的記載。
萬年前的濠淵大戰起因是重卬難忍魔界幽暗綿長,想要吞並妖界拓土開疆,妖界為求自保轉而依附於天帝,而歷來仁慈的天帝竟也舉兵相伐,
與魔界在濠淵之上開始了長達百餘年的況日之戰。
魔界兵敗後,魔族全族被囚,再後來重禹即位,直到現在也毫無異常。
沒有異常,才是最大的異常。
我將相關書冊都翻了個遍也沒找到其他的記載,而司記真君已經慢悠悠地喝完了兩壇梨花釀,現在正躺在冰涼的地磚上,閉著眼睛,讓我也分不清他是清醒還是糊塗。
書冊被我放回了書架上,我轉身落至司記真君身旁,輕輕叫了他兩聲。
真君側躺著,呼吸平穩,還沾染著些許酒氣。
「真君,我已經將一切都看了一遍,可我還是尋不到真相。」
他似乎是真的睡熟了,聽見我說話也沒個動靜,反而悠悠然一轉身,變成了平躺。
我想起司記真君剛剛同我說過的話,突然靈光一閃。
在林立的書架間,
我兩指凝光,點向了司記心髒的位置,須臾間,無數畫面走馬觀花般湧進我的腦中,讓我指尖打顫,目光都僵直了起來。
周遭的書架瞬間都消失了,轉而變成了一幅幅鮮活的畫面,那時的司記真君一雙眼還是睜開的,那雙眼睛裡是星河鬥轉,容納了萬物的璀璨。
託星宿而生的司記真君自出生起就負責鋪排星象,記事造冊,此間星象變換,供人間以勘測,而無法布置的星宿便是天道所立,由司記真君自己勘測後承奉天帝。
司記真君居住於攬星臺不愛與其他神仙來往,直到某一日,銀芷闖進了攬星臺。
那時的銀芷還是一條白蛇,是天帝的靈寵,闖進攬星臺後掉進了司記真君的酒壇子裡,誤打誤撞化成了人形。
銀芷與司記真君結為忘年交,司記真君待其如女,而其間銀芷莫名失蹤近六年,再回天宮時,
就已然是重卬求娶,銀芷自九重天出嫁了。
我本以為是這些細密的小事不堪記上書冊,所以司記真君就在心中記了千萬年,可下一刻,司記真君手持匕首,親手毀掉自己雙目的場景就向我撲來,鮮血自他臉上滑落,滴在了躺在他懷中,S氣沉沉的銀芷的臉上。
那兒是誅仙臺,上面是刀劈斧鑿,天雷烈火的痕跡,四周是天帝布下的足以隔絕一切的結界,就在那兒,剛剛有一條面目全非的蛟龍跌了下去,那是我的阿怪,是真正的重禹。
司記真君抱著銀芷,對眼前的天帝說自己此身罪孽深重,自請剔去仙骨。
可堂堂司記真君,竟沒有天生的仙骨,隻有那雙生於星河間的雙目。
於是他毀去了自己的雙目,在銀芷魂飛魄散後以攬星臺為牢獄,將自己終身囚禁其中。
這一切的一切,竟隻是因為他在重禹出生前,
無意觀測到的星宿更迭,天道降罰,歸咎為一句——萬劫盡處,天帝將殒命於一蛟龍箭下。
生為天道之子的天帝,被天道下了一紙索命書。
周遭的景象驟然消失,我如夢初醒般驚惶地收回了手。
司記真君還躺在原處,四周的書架也還在,剛剛的一切仿佛都是我的一場夢而已,可因為這場夢,好像一切都理通了。
天帝為了打破天道的預言,在濠淵大戰後抓住了重禹,重禹是天生蛟龍,那時誅仙臺的天罰極刑,正好可以徹底絞S重禹。
天帝在誅仙臺布下結界,讓重禹踏進了由他所設的一方天地中,重禹經受酷刑後從誅仙臺掉下,銀芷以為重禹喪生,自決於誅仙臺,而司記真君亦以為是因為自己昔年的預言而致使銀芷喪命,所以毀去了自己的雙目。
因為重禹曾在誅仙臺上掙扎不止,
破壞了誅仙臺的根基,自那以後天帝便借仁慈之名不許再大肆動用誅仙臺。
重禹S後,天帝送回去一個假的重禹,與魔君定下盟約,借天道囚禁了魔族。
知曉內情的人S的S瞎的瞎,天帝以為功成,並不知重禹活了下來,後來誅仙臺突然垮塌,重禹行蹤暴露,而我撿到了重禹,讓他待在道觀如常人般生活,機緣巧合避開了天帝的搜尋。
直到我帶回半玉蓮治好重禹,重禹才徹底衝破封印,潑天的靈力外泄,最後化作角龍盤旋於空中。
天帝找到了重禹,辨認出了重禹,以難辨吉兇之名再度將其抓回,如今天帝即將渡劫,隻要跨過最後一道坎,萬劫已過,天帝就能功德圓滿。
可重禹還活著,預言並沒有打破,那天帝會怎樣,囚禁重禹?在誅仙臺上再絞S一次重禹?
可誅仙臺已經無法再重施天罰極刑,
他又能如何對付重禹。
我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在攬星臺不用仰頭,隻需平視就能看見流轉的星辰。
這是萬萬人的宿命,所謂的濠淵大戰,明明是天帝與天道的鏖戰。
我腦子裡沸騰的一切都倏地靜了下來,最後隻剩下一個念頭——我要去找重禹。
我甚至來不及想那個假重禹到底是誰,也不想再追究邀月,不想再追究生祭,我隻想先去找到我的阿怪。
我從地上爬了起來,丟了魂一樣的跑出了攬星臺。
「寒溪,你怕S嗎?」司記真君的聲音突然響起,讓我頓住了腳步。
「怕。」不知道他是剛醒還是從未醉過,我隻好老老實實地回答。
「可這世上不懼S,方有生。」
我茫然回首,司記真君正在整理書架,隻留下了一道蕭索的背影。
我實在不懂真君的話,隻好先離開了攬星臺,天帝要與天道鬥,我阻止不了,那我就去陪著我的阿怪。
十.
我回到了太虛宮後面,結界中的角龍仍在盤旋,圍觀的神仙已經散了大半,我走到結界旁,對著角龍,低低地叫了一聲阿怪。
可他並沒有理我,仍舊維持著盤旋的姿勢在結界中四處遊蕩。
「阿怪?」我又叫了一聲,依然毫無變化,角龍的目光清澈,卻也隻是清澈了,像是一幅畫,永遠維持著這幅模樣。
不對,這不是真的阿怪。
我將周身靈力都運向掌心,掌心附在結界之上向內探去。
結界力強,仿佛要將我的手生生絞斷,我忍住劇痛,發覺結界內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所謂的角龍,隻是天帝布下的幻影。
我倉皇後退了幾步,
隨手攔住一個神仙問她天帝去哪兒了,她見鬼似的看了我一眼,和我說:
「天帝渡劫,自然在昆侖。」
我從未去過昆侖,這是聖地,蒼蒼茫茫積雪如被,天帝就誕生於昆侖,自虛空而來,持天道之命降生,生即是九重天的無上君父。
我第一次踏過昆侖的雪,倒不覺得覺得冷,隻是一顆心無限下墜,找不到盡頭。
昆侖實在太大了,從未有人在天帝渡劫時涉足過昆侖,因為就算來了也找不到。
可我來了,隻因這是最有可能藏下阿怪的地方。
我飛身尋遍昆侖的每一個地方,莫說天帝和阿怪,就連渡劫的痕跡我也沒找到半分,反而撞見了邀月。
我和邀月隔了兩丈遠,面對面地站著,四下無人,我與她具是一驚,接著她便是裝也不想裝了,直接對我下了S手。
我與她糾纏在一起,
強打著精神擋住她的攻勢:「邀月上神是想要在昆侖聖地將我置於S地嗎?!」
「若非是你,明穹怎會與我離心。」邀月足尖點地,怒斥道:「待我解決了你,再去完成君上的命令。」
什麼離心,什麼君上,關我何事。
「你和明穹離心,那你去打他啊,你追著我打幹什麼!」我躲過她的進攻,在心裡罵了他倆千萬次。
「我與明穹相識這麼久,可如今他的一顆心卻掛在了你身上,今日我就要S了你。」
邀月盛怒之下一掌拍向了我的胸口,我噴出一口血,在此番強大的衝擊下被迫騰至半空,眼睜睜看著邀月指尖成爪,眼中黑氣湧起,再度向我襲來。
邀月竟然是墮魔,怪不得明穹說邀月有異,都這樣了不奇怪才怪了。
我連續向後騰躍數丈遠,本想要召出鳴鴻刀與邀月一搏,
卻在高空之中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眼見邀月奔來,我連忙向右轉身,邀月掌間纏繞著黑霧的靈力就這樣直直拍在了那堵牆上,隨後自己反被擊飛。
剎那間地動山搖,在半空之中,一座被包攬在六面無形屏障中的小型昆侖緩緩出現在了我和邀月面前。
其間是綿延的山脈,靜止的白雲,終年不化的積雪和縱橫的冰川,一切都和我與邀月所處的昆侖一模一樣,天帝在其間盤腿而坐,恍若入定,天帝的上方是一條角龍,是阿怪,也是入定的模樣。
我用手去輕輕地去觸碰那道屏障,瞬息之間,一股強勁的氣流擊上我的掌心,亦將我彈飛了出去。
這是天帝創下的。
在天道之下,天帝開闢了新的世界。
一眼望去,其中平和得讓人心慌。
邀月被這樣的景象所驚,
和我對視一眼後甚至不再對我動手,而是在我與她之間又設下了一道結界,自己飛躍至另一邊,變化出了一支骨箭。
她持箭輕輕一捅,那隻骨箭就穿過屏障,連帶著邀月的手掌,一同進入了天帝的世界。
轉瞬間,骨箭依舊,邀月的手卻在其中扭曲破碎,仿佛有一股強大的氣流自上而下要將其折斷後碾成粉末。
邀月飛快地收回了手,可手掌已經處處皲裂,密密匝匝的小口子遍布其上,甚是可怖。
這是天帝的世界,除非天帝允準,否則誰也無法闖入。
原來天帝要渡的劫不是滾滾驚雷,而是天道降下的威壓,天帝在自己的世界中抗衡了天道威壓,他將角龍懸至他的上方,以角龍真身替他承載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