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不動聲色地收好了玉佩,打算繼續出發回道觀,可這條蛟龍又扯住了我的袖子,一言不發地盯著我。
這模樣實在可憐,我躊躇了一會兒,索性變出了一隻面具讓他先戴上,免得被人看見又將人嚇跑。
等他戴好面具,我就問他是不是想跟我一起走,他就一個勁兒地點頭。
「那你就先跟著我,不許亂跑。」現在雖然前路未卜,但帶上他,也算有個伴了。
「嗯嗯。」
「你既然沒有名字,不如我給你取一個?我總不能一直叫你蛟龍吧。」
「好。」
「看你奇奇怪怪的,不如我以後叫你阿怪?」
「阿怪……好啊,以後我就是阿怪了。
」
「你叫我寒溪就可以。」
「溪溪!」
「……呵呵。」
我帶著阿怪一同回了道觀,自道長S後,道觀就冷清了下去,如今已經滿地枯枝四處生塵,門上都是厚厚的蜘蛛網。
好在現在有人幫忙,收拾起來也不是難事。
我騰出了一間廂房給阿怪,想著今夜先好好休息,明天抽空再收拾其他的,可我夜裡剛躺下,阿怪就直接翻窗進了我的房,還上了我的床。
我躺在床外側,阿怪利落地躺在裡側,兩人和衣肩並肩地躺在一起。
「……咱就是說,你是不是有自己的房間來著?」
「我不想一個人了。」
我妥協了。
隨後我就踹了他一腳,讓他下去打個地鋪,
別和我擠床。
他倒是聽話,說打地鋪就打地鋪,但就是不肯睡,我困得瞌睡蟲都爬到腦子頂了,他還在一個人絮絮叨叨地說話。
說沉極大沼的水波,說螢火漫天的欣喜,還說自己沉睡時做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夢。
我嗯嗯啊啊地應著,半夢半醒地聽他說話,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等我一覺睡醒,阿怪已經不在屋內了。
我趕緊穿上鞋子去找他,但一推開門,就看見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道觀臺階上,遠方白雲交接處,是初升的朝陽。
他回頭對我說:「溪溪,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東西。」
在沉極大沼,哪裡見得到朝陽呢。
我走過去,坐到了他身旁,朝陽緩緩升起,一點點移動,直到日光灑在道觀的院中,落在阿怪的身上,他才再次開口。
阿怪說,
真暖啊。
阿怪還說,他什麼都不記得,也沒有人認識他,可他曾撈起了我,我的存在,就是他在世上留下的最大的痕跡。
不知怎的,在這偌大又空蕩的道觀中,我竟生出了一種自己與他相依為命的感覺。
我從臺階上站起身,抖了抖衣服上沾的灰塵,告訴阿怪我要去鎮上買點東西,問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阿怪也跟著站了起來,隔著面具,我明明從他的眼裡看見了期盼與驚喜,可他卻和我說,還是算了吧,他怕自己會嚇到別人。
「你跟著我,戴著面具,不會嚇到別人的。」
「那我要去!」
他咧嘴一笑,我就也想笑,我本想拍拍他的頭,可他身形實在高大,估摸著和重禹差不多高了,我要踮起腳才能拍到。
我剛想踮腳,他就提前反應了過來,衝著我彎腰低頭,
一臉乖巧。
我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腦袋,讓他背上籮筐,帶著他一起去了鎮上。
六.
隻要戴好面具,阿怪倒也嚇不到其他人,他雖然體型高大看起來不好惹,但性子卻乖巧得出奇。
我本想著去鎮上買些平日要用的東西,可他一雙眼睛老是看著街邊的點心小吃,有時我在前面走著,一回頭,他還站在人家的攤位前挪不動道。
我自己撿回來的龍,定然是要自己負責的。
於是我認命地給他買了一堆吃食,後來怕回了道觀他又饞嘴,隻好又買了半籮筐的應季蔬菜。
因為背著吃的,回去的路上阿怪走得飛快,一門心思想趕回去讓我給他做菜吃。
但千算萬算我還是漏算了一項,等我站在案板前打算切菜時,才發覺自己忘了買菜刀了。
「溪溪,
你怎麼了?」阿怪抱著一堆蘿卜站在我旁邊,正期待著我動手做飯。
「忘買刀了。」我甩了甩手腕,打算直接運氣將蘿卜剁成塊兒。
這廂我一股氣剛運到掌心,那邊阿怪就突然放下了蘿卜,霎時間我左手一沉,差點直接栽倒過去。
我扶住案臺穩住身形,看了看手中阿怪剛剛塞給我的近五尺長的黢黑重刀,又看了看真誠至極的阿怪,竟覺得有些語塞。
「我說的刀,是切菜的那種一尺來長的刀,不是這種我拎都拎不動的砍人的刀,而且這刀,你從哪兒變來的啊?」
我皺著眉頭苦口婆心,阿怪懵懂依舊:
「在大沼下面撿的。」
對待一條失憶的龍,實在不能苛求太多。
我想給他展示一下這把刀真的不能切菜,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隻能用雙手勉強抬起它。
等我實在支撐不住了,一時卸了力,刀就重重落下劈在地上,轟隆Ṱû⁰一聲,廚房的地竟被活生生劈出了一條裂口,我握刀的胳膊整條都被震麻了,虎口也裂開了一道傷。
阿怪也被嚇了一跳,連蘿卜也不管了,大垮了一步趕忙過來扶住了我。
我虎口生疼,一眼望去,一股血正從我虎口處的傷口湧出來,順著刀把蜿蜒而下,沿著刀的紋理一點點描繪出刀上所刻的圖案。
黑黝黝的刀刃和流至刀上以後開始泛起悠悠紅光的鮮血交映在一起,讓我和阿怪一時間都被驚得失了語。
等到血跡不再流淌,我才發覺刀上的圖案是龍鱗的形狀。
我剛想湊近仔細看看,可剛才還附著在刀上的血就如同滲進了泥沙中一樣,自刀上消失不見了。
我輕輕提腕,剛剛還重如磐石的刀,
竟然被我直接揮起來了。
這刀,認主了?!
我提著刀和阿怪面面相覷,阿怪顯然不明白這是發生了什麼,隻覺得嚇人,想要替我扔掉那把刀。
可阿怪的手剛碰上去,就被這把刀彈開了。
認主了的刀,別人便碰不得了。
如今血已經止住了,我清楚地發覺自己的神識與這把刀產生了羈絆。
我總覺得這把刀我在哪兒看見過,可就是想不起來。
我強壓下疑惑,將刀收了起來,阿怪半蹲著捧著我的手仔細端詳傷口,我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在自責。
「沒事,小傷而已,一點兒也不疼。」我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阿怪的腦袋,讓他去燒火,我這就做飯給他吃。
我說什麼,阿怪就信什麼。
可他到底是誰,這把刀又是什麼來歷。
我望著阿怪撿拾柴火的背影,垂下頭理了理思緒,告訴自己先別想這麼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當夜我給阿怪做了兩菜一湯,他吃得開心,可我已經闢谷多年,吃與不吃於我來說也無異,所以我隻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身邊,望著他狼吞虎咽地吃東西。
自看我做了一頓飯後,阿怪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廚藝造詣突飛猛進,不到一個月ţūₐ,就發展到了一塊豆腐都能被他雕出花的地步。
他體內的靈力仍然時強時弱,不過他也不在乎,畢竟他平時和普通人無異,根本用不著靈力。
我和他在道觀算是安了家,白天我打坐修煉,他打掃庭院捯饬瓜果,晚上我睡在床上,他睡地鋪,單日我給他講故事,雙日他就自己編故事給我聽。
偶爾我閉關時,他就在我閉關的山洞前守著,刮風下雨也不肯離開一步。
我也想過替他治好傷疤,可試了幾次皆無成效,我不由得懷疑他的傷也是天雷灼燒留下的,甚至他可能是從誅仙臺掉下去的某位神仙。
但我思索了許久,實在是沒聽說過誅仙臺曾劈過一條蛟龍。
起初我還擔心因為誅仙臺坍塌和半玉蓮被偷的事我和阿怪會麻煩纏身,可多年過去了,半點風聲也沒有,我那點焦慮也越來越淡,後來直接被我拋諸腦後了。
自從那把古怪的刀認主後,我體內的筋脈仿佛被拓寬了一倍,我雖未曾用過它,可修煉卻越來越快,當初我耗費千年心血修出來的仙骨,如今我隻花了百年便成功了。
再度修得仙骨的那天,我千裡傳訊告訴了緋玉,順帶破了闢谷的忌,一口氣吃光了三碗白米飯。
酒足飯飽後第二天一睜眼,阿怪正彎著腰神秘兮兮地背著手站在我床頭。
我尚未完全清醒,
眯著眼問他這是要幹什麼。
他唇角微揚,狀似得意地笑了兩聲,然後站直了身子,從背後變戲法似的拿出了一件新衣裳。
流彩赤紅的逶地羅裙,繡著大朵大朵的虞美人,往我面前一鋪,映了我滿眼。
「新衣裳,我親手做的。」阿怪坐到了我床邊,語氣裡滿是自豪。
「你做的?」我摩挲著眼前的新衣,難掩詫異。
「每次去鎮上,我都去裁縫鋪學一會兒,你一直在修煉,我就想著,等你哪天修成了,我就自己做一件新衣裳送給你。」
「阿怪。」我叫了他一聲,對上了他清澈的目光:「謝謝你。」
「不用謝我,你喜歡,我就高興。」
「我很喜歡。」
「我就知道你喜歡紅色的,而且我看鎮上那些新嫁娘也都是穿紅色,但是都沒你好看。
」
我的確喜歡紅色,比火還要豔烈的顏色。
隻可惜後來我上了天宮,成了追月,九重天上多冷寂啊,神仙都愛穿白的,一絲塵垢都不能有。
明穹說我穿紅的太張揚,我便褪下紅衣,學著其他仙侍的模樣把自己打扮得清心寡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