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其實你挺不會做人的。」
腦子還沒轉過彎，不知道她冷不丁怎麼會冒出這句話時，她⼜⾃顧⾃道：
「小麗今天剛請她家保姆吃下午茶，連帶著我們所有阿姨都能去嘗嘗。」
我思索幾秒，想起來⼩麗是我們小區最會打扮的那個住戶。
「⽽且她平時也會請阿姨喝喝奶茶、吃水果撈什麼的，她懂得⼼疼人，這才能留住⼈心。」
「不像你，雖然掙得更多，可⼀點⼈情味都沒有。」
想到⾃己給她的⾼薪工資和節日獎⾦，竟然沒有她口中的⼩恩小惠有⼈情味。
我⼀言不發地退掉了給她買的國慶節回家機票，並給中介打了電話：
「嗯，我確定要辭掉她，再給我找個新的阿姨吧。」
1.
一直忙活到七點多才下班。
剛到家，我把⼤⾐掛在衣架上，就癱坐在沙發上休息。
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喘口⽓，我家保姆突然湊過來對我說：
「其實你挺不會做⼈的。」
腦⼦還沒轉過彎，不知道她冷不丁怎麼會冒出這句話時，她又自顧自道：
「小麗今天剛請她家保姆吃下午茶，連帶著我們所有阿姨都能去嘗嘗。」
我思索幾秒，想起來小麗是我們小區最會打扮的那個住戶。
她是全職家庭主婦，但從來不⽤做家務、照顧孩子。
每天的任務就是和小姐妹逛街、去美容院護膚、打卡各種網紅景點。
雖然年紀和我差不多，氣色卻比我強了不少。
沒等我反應過味，保姆繼續說道：
「而且她平時也會請阿姨喝喝奶茶、吃水果撈什麼的，
她懂得心疼人，這才能留住人心。」
「不像你，雖然掙得更多，可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我沒有人情味？
我沒想到她能說出這種話來。
距離上一個阿姨離開，到現在這個保姆高阿姨來我家，已經快一年了。
她各方面都不突出。
廚藝隻能算將就，照顧孩子大大咧咧，不能時刻注意孩子安危。
我記得有一次她帶我女兒在小區裡遛彎，碰到小區裡其他住戶家的阿姨，不自覺就闲聊起來。
一聊起來就發狠了，忘情了，沒命了。
直到我女兒被不知道從哪竄出來的流浪狗撞倒，膝蓋都磕出血了，倒在地上嗚嗚哭，她才想起來自己出門的目的。
回到家時，見我臉色不好，她立馬給我女兒止血、消毒、包扎。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看我還是板著個臉，她大大咧咧解釋：
「沒事，小姑娘也不能嬌生慣養，俺們小時候擱農村上山下河，爬樹摘果，磕了碰了都是常有的事，你看我這胳膊肘還有塊疤呢。」
我嘆了口氣，想到了自己鄉下的母親，所以沒跟她一般見識。
看得出來我給她臺階，她又立馬拍著胸脯保證道：
「不過婧婧你放心，我下次肯定眼珠不錯神地盯著囡囡，絕對不會再發生意外。」
不僅如此，逢年過節獎金和紅包從來沒少過她。
刨去每個月一萬八的底薪，去年元旦和除夕給她發了五千的獎金，之後的元宵節、婦女節、端午節、中秋節每個月兩千的紅包。
就連他兒子勞動節結婚，我還隨了兩千塊錢份子，給了她三天假期。
國慶節或者小長假一般我和丈夫帶孩子出門玩，
就會讓她帶薪休假。
可這些福利待遇竟然沒有她口中的小恩小惠有人情味。
2.
其實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就沒給我留下什麼好印象。
我對高阿姨的包容，也基本全是看在我媽的面子上。
就比如我媽也不喜歡貓，覺得有孩子的家庭不適合養貓。
高阿姨來我家第三天，就偷偷把我的貓送給了鄰居。
當時剛下班回來，想撸貓緩解，結果在家裡轉悠兩圈都沒看到貓兒的蹤影。
我家貓是布偶貓，比較粘人，從不棄養人，更不會離家出走。
連貓毛都被高阿姨打掃得一幹二淨。
我當時急得在屋裡轉悠好幾圈。
高阿姨睡了個下午覺剛醒，她伸了個懶腰走出來時，還笑呵呵衝我打招呼，聽說我在找貓。
她悠然自得一樂：
「啊，
貓我幫你送給鄰居了，正好我和老李嘮嗑時候聽說她家小孩想買個貓，這回我順水推舟幫你做了個人情。」
「既解決了貓又掉毛又髒又愛生病的問題，又幫你處好了鄰裡之間的關系，俗話說得好，遠親不如近鄰嘛，你呀，還是年輕，要學的東西多著呢。」
看她一副美滋滋卻自作主張送走我的貓的嘴臉，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當時我一怒之下就要辭退她，老公急匆匆趕回來勸我不要意氣用事。
後來高阿姨見我動怒，立馬鞠躬道歉，就差跪下來給我磕頭認錯了。
說自己年紀大找工作不容易，她是單親家庭，母子倆這麼多年都相依為命，現在還要給兒子攢錢付房子首付，不能沒有工作，要不然兒子該娶不著媳婦。
我一下子就心軟了。
她年紀和我媽差不多。
身形、外貌都幾近相似。
有著大多農村婦女身上的那種韌勁。
我家是單親家庭，所以知道作為母親的心酸不已。
鄰居也沒較真，給了點補償紅包就把貓要了回來。
後來每次看到高阿姨笨拙又不耍心機地做家務時，都讓我想起我媽當年一個人帶著我給僱主打掃衛生的那段時光。
她有的時候放假回家，還會給我帶自己腌好的鹹菜。
吃久了城裡的各種科技與狠活，有時候也懷念農村自己家種的蔬菜。
為此，高阿姨還在我媽來看我的時候，請教過我媽做菜的手法，再復制給我。
有一陣子工作壓力很大，有個重要單子連軸轉了好幾周，可還是進展不大。
下屬的無條件跟隨與信任，上司的期待與矚目，快要把我壓得喘不過氣。
以至於那天吃到和我媽做的味道幾乎一模一樣的燉茄子時，
我差點沒哭出來。
那天晚上我發誓，如果不是原則性錯誤，就會多多包容她。
可越相處越發現，我越包容她，她越覺得我對她的好是理所應當。
甚至還貪得無厭地覺得，我不夠好，沒有像小麗那樣給她情緒價值、給她小恩小惠。
除了節假日，我女兒每天都上幼兒園，上幼兒園期間家裡沒人，她一般都可以睡懶覺或者在小區遛彎。
我大多數時間不在家吃，公司食堂供飯，有時候在家吃飯也簡單為主，從不讓她做復雜的。
老公常年出差，更不需要她費什麼心血去照顧。
知道她不喜歡貓，每天小貓的貓砂我來換，貓糧我親自喂。
可她從來沒覺得我貼心、照顧她的感受。
僱主和保姆本質上來說就是金錢交易，她付出勞動和時間，我支付報酬。
不可能像家人一樣相互體諒。
一年的單向包容下來，我已經累了。
於是我嘆了口氣，告訴她：
「嗯，既然我沒有人情味，你就去小麗家幹吧，我會再找別的保姆。」
3.
高阿姨還以為我生氣了在陰陽怪氣她，所以根本沒當回事。
擺出一副長輩的姿態教育我：
「小婧啊，你還是太年輕，所以什麼都公事公辦，不會注重別人的感受。」
「就像買幾塊蛋糕、喝幾杯奶茶、買幾盒水果撈又不用花多少錢，但就是讓人心裡舒坦，情緒價值滿滿，幹起活來也特別有勁。」
高薪工資和節日紅包不讓人舒坦。
一頓下午茶讓人家給收買了。
心裡覺得特別可笑，轉而又覺得自己真是養了條白眼狼，
怎麼都養不熟。
她一向沒有眼色，仍然滔滔不絕道：
「勁不用使大了，但得使巧了，你想想人際交往不就是這麼回事嗎？你在公司肯定也是這麼鐵面無私，一點都沒有人情味，像小麗她在哪都會做人，都招人待見。」
指尖滑動屏幕，不動聲色間，我已經把國慶節給她買的回家的機票退了。
畢竟她上次回老家還是五月一兒子結婚，本想著住家保姆和家人無法團聚，我體諒她思鄉心切。
這個國慶讓她和家人好好團聚，帶薪休假。
所以提前一個月就讓助理搶了頭等艙，打算給她個驚喜。
可她今晚的話徹底讓我寒了心。
或許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
高阿姨見我一直低頭看手機，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小婧啊，我發現你怎麼越來越沒禮貌了，
長輩和你打電話你老玩什麼手機呢……」
長輩，你算什麼長輩？
我把食指豎在嘴唇前，示意她噤聲。
她知道我一個合同都幾千萬，工作上的事她不敢多嘴。
電話撥通後，中介經理諂媚的笑聲響起：
「柴總，您有什麼吩咐呢？」
我的語氣嚴肅、聲音堅決道：
「我要換個保姆，合同到這個月底不用續了，正好滿一年了。」
高阿姨瞬間傻眼，目瞪口呆地望著我。
「什……」
那頭中介經理有些疑惑，卻又不知道我們發生了什麼矛盾，隻是向我確認道：
「您確定要辭掉她嗎？不需要再磨合磨合或者讓我幫你們解決問題的話，新保姆我會在這個月底前派去您家試用。
」
望著高阿姨瞠目結舌的目光，我點了點頭：
「嗯，我確定要辭掉她，再給我找個新的阿姨吧。」
4.
電話掛斷後，高阿姨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她怒目而視道：
「小柴你這是什麼意思？！就因為我今天說你兩句，你就要意氣用事把我辭了？」
這兩句話是導火索。
但實際上我已經忍了她許久。
人都是賤皮子，平常對你好、對你寬容的人，你覺得她好欺負。
平常對你嚴厲、冷硬的人，冷不丁給你個笑臉，你就感恩戴德、恨不得湊上去搖尾乞憐。
自從她發現給我做完菜那次，我對她態度好了許多，她就時不時挑戰我的底線。
有一天結項之後，我在家休息，一覺醒來有些不知道天昏地暗。
從冰箱拿出盒牛奶熱了熱，一抬頭發現高阿姨在客廳看電視。
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被小品逗得哈哈大笑。
我懵懂地看了眼牆上掛著的表，正是我女兒幼兒園放學的時間。
我忙不迭跑過去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