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連夜買了返程的大巴票。
大巴車早上八點準時到酒店門口接人。
我在旅遊群裡說了明天獨自返校的消息。
他們仨紛紛回:「好。」
張斐然甚至還貼心地讓我注意安全。
他們不知道,發完消息,我拖著行李箱,在酒店大堂硬生生坐了一夜。
大堂前臺有值班的工作人員。
我不敢自己一個人待著,隻有在有人的地方才感覺安心。
我把這兩天發生的怪事重新梳理了一遍。
從入住 3014 那晚開始,到今天兩個周蘊的出現。
我有諸多猜測。
今晚來找我的那個「周蘊」也許就是 3014 房間裡那個看不見的人?
「他」為什麼假扮成周蘊來找我?
難道「他」纏上我了?
無論是被纏上,還是被同伴們認為是神經病,我都不再適合繼續這趟旅程。
我寄希望於也許離開這裡,「他」就不能再纏著我!
長夜難熬,早上八點,大巴車準時抵達酒店門口。
我第一個登車,挑選右手邊靠窗戶的前排位置坐下。
乘客們用完早餐,陸陸續續登車。
車頭車尾很快坐滿了人,唯獨我身旁的空位,無論誰經過,都像沒看見似的。
他們寧願選擇坐到最後一排的角落裡,也不跟我同坐。
九點,司機就位。
乘務員上車清點人數,朗聲告訴司機:「坐滿了,可以出發了。」
那種隱約的不安,在聽到「坐滿了」三個字時,
抵達巔峰。
我忍不住拔高聲量衝乘務員喊:「我旁邊不還有一個空位嗎?」
車廂裡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側目看向我。
他們的目光充滿古怪,好像我說了一句多麼不正常的話。
可是……我身邊……難道不是空位嗎?
明明是空著的呀……
在滿車人詭異的注視下,我吞了吞喉嚨,冷汗如瀑地坐回位置上。
我不敢再問為什麼,或許畏懼於那個可能的答案,又或許害怕再被人當成是神經病。
難道在他們的眼裡,我身邊的空位上,坐著人?
返程的路,我如坐針毡,好在平安抵達了學校。
寢室一共四個人,除了我、周蘊和張斐然,
還有一個姑娘叫李李。
李李節假日勤工儉學,所以沒跟我們一起去旅行。
我打開寢室門的時候,李李正要出門。
看見我,她問:「你們怎麼回來了?」
她說的是「你們」。
我如遭雷轟,僵著脖子,扭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四周,聲音發澀,問她:「你看得見?【他】果然跟著我回來了?」
李李一臉莫名其妙:「什麼她?你們不是一起去的九寨溝嗎?她倆呢?難道隻有你一個人回來?」
我說不上來是不是松了一口氣。
原來她問的「你們」是指張斐然和周蘊。
我沒有告訴李李真相,隻推說太累,所以提前回來,他們三個還沒玩夠,要再晚一天才回。
「那你好好休息吧。」李李善解人意地替我拉上寢室門。
我筋疲力盡往床上一躺,
拉過被子蓋在腦袋上,什麼也不想,呼呼大睡。
我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
李李下班了。
她打電話問我:「要不要給你帶晚飯?」
我的意識還未完全清醒,聞言,從床上支起腦袋,去看窗外的天色。
瓦藍色的天空,大概已經接近傍晚了吧。
「好,麻煩你了。」我回答。
「沒事,」李李爽朗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對了,你問問周蘊吃不吃?我順道也給她帶。」
我足足宕機了幾秒,才幹巴巴從喉嚨裡擠出話來:「周蘊…回來了?」
李李在電話裡愣了一下,好像覺得我這話問得奇怪。
「是啊,你們不是一起回來的嗎?我出門的時候,剛好遇見你倆……」
「你不是隻遇見……」
我及時咽回餘下的話。
因為我看見隔壁床上,周蘊撩開床簾,探出腦袋,熱情洋溢地問我:「秦臻,你醒啦?」
6
聽說李李要帶飯回來,「周蘊」高興地哼著歌,爬下床,打算收拾一下,準備吃飯。
我盯著她看了很久。
察覺我的視線,她不太高興,問我:「秦臻,你盯著我幹嘛?你的眼神怎麼那麼奇怪?」
我沒有回答。
張斐然剛剛才發了朋友圈。
九宮格裡全是她和徐卓的甜蜜合照。
為了驗證心中的猜想,我拿起手機,給她撥去一通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對面才接起來。
張斐然依舊假裝客氣:「秦臻,怎麼啦?」
我虛與委蛇:「我看到你發的朋友圈啦,周蘊給你們拍的合照真好看!」
「是啊,
蘊蘊的拍照技術是一流的,可惜你提前回去了,不然可以跟我們一起。」
「她跟你們在一起嗎?」
「誰?」張斐然反應了一秒,「蘊蘊嗎?我們在一起,你有事找她?」
「沒事,我掛了,你們玩兒得開心。」
「哦哦,好的。」
打電話的過程中,我的目光未曾離開「周蘊」一秒。
尤其是在我提到「周蘊」這個名字時,我特別留意了寢室裡這個「周蘊」的反應。
她沒什麼反應,仿佛我提到的「周蘊」,跟她沒有任何關系。
她美滋滋地託著腮幫子,等李李帶飯回來。
我忽然意識到,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關於周蘊的記憶都是混亂的。
每個問題都有它的核心點,而周蘊就是我遇見的所有怪事裡面的那個核心點。
偏偏這些怪事都是從入住酒店那一夜開始發生。
我驀然想起一件一直以來被我忽略的事。
抵達酒店的那一天,我和周蘊拿到 3014 號房間的門卡。
我們乘坐電梯到達 3 樓,在酒店長長的走廊上,七拐八繞,找了很久,才找到 3014 號房。
當時,我倆都轉迷糊了,心裡一致認為這個房間原本不是給客人住的,或許是酒店規劃出來的雜物間,又或許是別的什麼房間。
總之,因為它不是客房,所以它的位置才設計得這麼偏僻古怪。
進入房間後,可能受先入為主的成見影響,我們對 3014 的第一印象非常不好。
房間很悶,很暗,讓人心裡不自覺感到壓抑。
我和周蘊沒待多久,就拖著行李箱出來。
我們打算找前臺商量,換另一個房間入住。
然而,
由於是端午假期,酒店已經沒有其他標間了,隻剩 3014。
前臺小姐姐聽了我們的抱怨,很吃驚。
「3014 雖然不在電梯旁邊,但是位置還是很好找的,兩位大概走錯方向了,不然我帶你們重新再走一次?」
我和周蘊其實更傾向於換房間,但是當時那種情況,我們別無選擇,隻能妥協,任由前臺小姐姐領著我們重新再走一遍。
說來也奇怪。
可能真是路不熟的原因,先前我們繞了好久才找到的房間,在前臺小姐姐的帶領下,不過拐個彎就到了。
平心而論,3014 的位置並不偏。
尤其燈光亮起來後,房間裡亮堂堂的,哪有什麼沉悶的錯覺?
我和周蘊瞬間釋懷,覺得住這間也挺好。
當時不覺得有什麼,如今回想起來,
哪哪兒都不對勁。
我和周蘊第一次去的那個 3014 真的是後來那間 3014 嗎?
當時的我們,到底去了哪裡?
7
不是我有病,而是這個世界真的出現了兩個周蘊。
其中一個在寢室,不光我能看見她,李李也能看見她。
另一個在九寨溝,跟張斐然和徐卓在一起。
我不能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他們會拿我當瘋子。
可是,話說回來,如果他們親眼看見呢?
如果他們親眼看見兩個周蘊同時出現,他們就會明白,所謂的瘋子,其實是最先掌握真相的人。
我知道張斐然他們回校的時間,因為回程票是一早就買好的,當時,我也買了一張。
按照他們的計劃,回到學校後,他們會去吃老院子火鍋。
算算時間,他們抵達火鍋店應該是在晚上七點左右。
我邀請李李和「周蘊」一起去吃火鍋,美其名曰「端午安康」,大家一起過節。
李李忙了一個假期,能短暫停下來休息,自然高興。
「周蘊」本身就愛聚餐,我一說吃飯,她立刻點頭同意。
我們掐著時間,來到火鍋店,挑選了能一眼看見門口的位置坐下。
火鍋剛端上桌,油還沒滾沸,店門外果然出現熟悉的三人身影。
正是張斐然、徐卓和周蘊!
我的精神為之一振,目光不由得回落至餐桌上。
在我對面,「周蘊」背對三人而坐,等待上菜的間隙,她和李李興高採烈地聊天。
火鍋店門外,另一個周蘊大步走來。
她不知道,店裡早已有另一個自己。
她挎著張斐然的胳膊,兩人親親熱熱,興致勃勃聊著這次愉快的旅程。
火鍋店內,人聲鼎沸。
除了我,沒有人發現,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裡,同時出現了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我暗中窺視著這一切,目光不斷在兩個周蘊的身上來回跳動。
我清醒地知道,我正在目睹一場絕無僅有的離奇。
而我,將主導這場離奇,將它推至最終的高潮。
想到這裡,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猶如觸電般,令我渾身的細胞都莫名鼓噪了起來。
我緊張地咽口水,抬起手,向著火鍋店門口用力揮舞:「張斐然!徐卓!」
我的聲音宛如敲響的破鑼,洪亮得破了音,又夾雜著一點繃不住的緊張情緒,強勢蓋過火鍋店裡的嘈雜,清晰地傳到了張斐然和徐卓的耳中。
他倆齊刷刷朝我們這一桌看過來。
與此同時,「周蘊」扭頭,向身後看去。
而張斐然身邊的周蘊也聞聲看了過來。
無數道目光在空中交匯。
兩個周蘊面面相覷。
她們雙雙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周蘊,你、你有雙胞胎姐妹嗎?」張斐然吃驚地捂住了嘴巴。
無人回答。
兩個周蘊都像被按了暫停鍵般,一動不動。
可能,在場除了她們自己以外,隻有我最為篤定,她們不是雙胞胎,而是同一個人。
心髒劇烈震顫。
我猛地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這個世界本該隻有一個周蘊,而現在兩個周蘊同時出現,並被所有人發現了她倆共同存在的秘密。
這是不是違背了某種規則?
如果這個世界是有運行規則的,
出現這樣的 BUG,會怎樣修復?
假周蘊會消失嗎?
我莫名感到心驚肉跳,隱隱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以至於後來我全身雞皮疙瘩起立,頭皮縮緊,止不住戰慄。
心裡的恐慌像海嘯般洶湧起來,直至最後一刻轟然決堤。
世界好像靜音了一秒。
那一秒太短暫,我甚至沒有眨眼,兩個周蘊便突兀地從我面前消失了。
就仿佛……有人選中她們,然後按下 delete 鍵。
8
我先聞到牛油火鍋的味道,爾後才聽到嘈雜的人聲。
張斐然迎面朝我走來。
徐卓挎著她的胳膊。
火鍋店內,人來人往。
打碟的,
下菜的,抿著冰水咂舌頭的。
人人鮮活。
張斐然一屁股坐在我對面。
不久前,那個位置還有人坐。
見我呆立不動,她舉起手心,在我眼前搖晃:「秦臻,你發什麼呆?」
我埋下腦袋,目光落去在她臉上。
我看著她,內心出奇地平靜。
我說:「周蘊消失了。」
「誰?」像是從未聽過這個名字,張斐然問,「誰消失了?」
我重復道:「周蘊。」
她眨了眨眼,愣神想了想,臉上露出狐疑神色:「周蘊是誰?」
她的反應,在我意料之中。
我突然湧起一股不信邪的衝動,掏出手機,翻開朋友圈,找到她不久前剛剛發的九宮格,裡面全是她和徐卓的合照。
我將那些合照懟到她面前,
問:「這些合照是誰給你們拍的?」
張斐然想也不想:「不是你拍的嗎?」
她奇怪地看著我,好似我問了一個蠢問題。
我尤不S心,打開相冊,一張張翻找。
曾經的四人合照,如今隻剩三個人。
沒有周蘊。
她從合照上消失了。
我翻完相冊,一無所獲。
停下翻找的動作,我緩緩呼出一口氣,抬頭環視四周,目光從張斐然臉上,移到徐卓臉上,又看向李李。
「你們都不記得她了嗎?」我問。
李李擔憂地望著我,欲言又止。
我大概又被當成了神經病。
我苦笑,心頭像扎了一根針,細細地疼著,不要命卻難以忽視。
我逼問李李:「我們是四人寢,除了我們三個人以外,
還有一個人,她是誰?」
李李小心翼翼打量我的臉色:「秦臻,咱們寢室一直就隻住了三個人呀。」
我頹然垮下雙肩,終於承認,屬於周蘊的那部分記憶,在所有人的腦海中修正了。
就像一個橡皮擦,擦去了有關於她的一切。
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我記得?
如果全世界都忘記了,為什麼偏偏我記得?
就算我記得,又能怎樣呢?
周蘊存在過的事,無法同任何人提起,她將成為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隻屬於我一個人的秘密。
我將守口如瓶,讓這個秘密永遠爛在我的肚子裡,哪怕其實我根本無法釋懷一個活生生的人就此輕描淡寫從世界上消失。
我的精神狀態很糟糕,李李看出來了。
她不知道我怎麼了,但是,
她企圖讓我好受一點。
她說:「你多睡會兒吧,要是老師點名,我幫你答到。」
我心裡一暖,然而睡不著。
在床上躺了大概一節課的時間,聽到隔壁寢室喊:「下節課老師要點名,快別睡了,趕緊去教室。」
我不想給李李添麻煩,從床上爬起來,趕去教室。
在教室外面的廁所門口,李李遠遠看見我走來。
她像見鬼了一般,吃驚地問我:「你、你怎麼在這兒?」
我笑笑跟她解釋:「聽說老師要點名,我就過來了。」
她的臉色並沒有因為我的解釋而和緩,反而像是更加凝固了。
「不是,你……你不是在廁……」
電話鈴聲打斷了她的話。
是我媽打來的電話。
我示意李李等會兒,接起電話,甜甜喊了聲:「媽。」
「平安到學校了吧?」媽媽埋怨我道,「臭孩子,跟你說了多少次,讓你到了學校記得報平安,怎麼總也記不住?」
有那麼一會兒,我沒反應過來媽媽話裡的意思。
但是,她的話其實不難理解。
所以,當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腦中風雲變色。
我的嗓音不自覺發抖。
我問:「媽,我……端午節回家了?」
「這問的什麼話?」媽媽嗔怪,「你端午節不是在家待了三天嗎?」
餘下的話,我再也聽不清。
我看見,李李的目光躍向我身後。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恐懼地向後倒退兩步。
她的目光一會兒看向我身後,
一會兒移回到我身上。
隨後,她問出了一句耳熟的話:「秦臻……你……你有雙胞胎姐妹嗎?」
如同一道霹靂將我驚醒,剎那間,我恍然大悟。
我曾一度不明白,為什麼全世界都遺忘了周蘊,唯獨我還記得她。
現在,我知道了答案。
是啊,我早該想到的……周蘊不是一個人去的 3014。
還有我。
是我跟她,我們兩個人一起進的那個房間。
從踏入那個房間開始,一切就已悄然發生變化。
隻是當時的我們對此一無所覺。
我們稀裡糊塗走進了平行時空交疊的大門,從那以後,這個世界不光多了一個「周蘊」,還多出一個「秦臻」。
說不清我們誰才是這個世界的入侵者。
真相到底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另一個「秦臻」此刻就在我身後。
從我們相遇的這一刻起,BUG 卡住了。
宇宙自會找到其健康運行下去的方法。
BUG 會得到修復,不管是在我與周蘊的世界,還是「秦臻」與「周蘊」的世界,我們都將被橡皮擦輕輕擦去痕跡,從此,消失在人們的記憶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