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又看向我，眼裡帶著些許不平。
「丫頭，你跟三姨說，是不是早就想要自己的房間了？」
我攥著衣角，不知名的緊張使我的指尖深深掐進肉裡。
這麼多年的委屈像開閘的洪水，在喉嚨裡翻湧。
「是。」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都在抖但又異常清晰。
「從初中就想要，我說過好多次，可他們總說……說我沒必要。」
「你看你看！」
三姨轉身一拍桌子。
「孩子自己都說了！你們當父母的怎麼就不上心？佳欣那臥室我去過，擺著梳妝臺、大衣櫃，還能放下書桌，擠個人進去像話嗎？」
三姨話音剛落，一旁的沈佳欣啪地放下勺子，
眼圈泛紅。
「三姨您怎麼這麼說？我那房間本來就小！再說老二平時連衣服都沒幾件，哪需要那麼大地方？」
「我有！」
不知道是不是終於遇到願意聽我說話的人，我突然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
「我有好多書，有攢了三年的筆記本，有我的高考復習資料，還有我的內衣隻能裝在塑料袋裡塞在櫃子最裡面……那些書它們都堆在床底下，被老鼠咬了角，被姐姐的化妝品灑了油，你們從來都沒看過！」
沈耀陽跳起來打斷我。
「嘶你真招人煩，怎麼平時沒事兒就今天有事了，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啊？成心找不痛快。」
「什麼日子？今天還是我高考完不久的日子……」
我聽到自己的牙齒有些打顫，
可下一秒卻被爸爸打斷。
「夠了！」
爸爸猛地拍桌子，酒盅裡的酒濺出來。
「吵什麼吵！不就是個房間嗎？大不了等佳欣正式大學住校了，我給你騰出一半來得了吧？」
「我不要！」
我頓了一下隻覺得氣血上湧堵在腦子裡又氣又急。
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要的不是騰一半，不是清出去，我要一間真正屬於我的房間！哪怕小一點，哪怕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那是我屬於我自己的空間！」
04
我的聲音很大，空氣都安靜了幾秒，周圍的親戚除了幫我說話的三姨，都沒什麼表情，倒還有些尷尬地皺眉。
下一秒，爸爸一抬手一記響亮的耳光招呼在我的臉上。
頓時紅腫了起來，我的臉熱得發燙。
「老二你現在是不是翅膀硬了？
當著那麼多長輩的面，你吼什麼吼？我是虧你吃還是短你穿了？今天這樣大喜的日子，你非得搞得大家都下不來臺。」
「怎麼變得那麼不懂事？你不覺得你這種行為非常自私嗎？還和你姐姐弟弟喊，丟不丟臉啊！」
媽媽緊接著突然哭了，捂著臉抹眼淚。
「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從小到大沒虧待你，你倒好，當著親戚的面給我難堪！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生你！」
「媽！」
沈佳欣趕緊遞紙巾，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
「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就是讀書讀傻了，有病一樣。」
親戚們反應過來紛紛勸和，有人拉三姨坐下，有人給我使眼色。
場面一度有些混亂，我看著眼前這場鬧劇，腦子嗡嗡地響突然覺得無比荒誕。
我隻是想要他們聽聽我的需求，
給我在這個家的一處空間而已啊。
這麼難嗎？
臉頰上的灼痛感像潮水般蔓延，我捂著臉，難以置信又無力地看著爸爸。
他剛剛打我的手此刻正微微發抖，可他眼裡沒有絲毫歉意，隻有被頂撞後的惱怒。
良久，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淚再次落下來。
「我自私？你說我自私？從小到大，煎蛋永遠少一個，雞腿永遠是四個，你們帶姐姐弟弟去公園，讓我在家看門。我穿得永遠都是姐姐的舊衣服，弟弟的手辦比我的課本都金貴……現在我隻是想要一間自己的房間，就是自私？」
「你們有在意過我的想法嗎？每晚睡不著覺的不是姐姐，而是快被擠到地下的我。我和你們說了好多好多次，我記得有一次我都求你們給我騰個小屋子了，可換來的還是你們的不耐煩還有沈佳欣的不屑，
沈耀陽的嘲笑。」
「我想要的是一間房子嗎？我隻是想問問你們，在你們的心裡有過我的一絲位置嗎？還有，老二是我的名字嗎？這些親戚你們都沒帶我認識我，我除了埋著頭掩飾慌亂和尷尬還能說什麼？」
「更可笑的是……」
說到最後，我早就哽咽得發不出聲音，我本以為我早就習慣了被忽略，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些曾經的失落，失望一刻也沒消失過。
他們藏在我的內心深處，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冒出來給我重重一擊。
原生家庭的傷害是一輩子的潮湿，我現在終於體會到了。
「更可笑的是，我今天特意穿上去年的裙子，唯一一件不是姐姐剩下的，還特意買了兩塊錢的發夾打扮了自己，我還以為你們是在給我舉辦高考結束的慶功宴。」
最後一句話我幾乎是喊出來的，
屋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到。
我看到三姨嘴唇有些發顫，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充滿心疼，也紅了眼圈。
可下一秒，我還是體會到了什麼叫作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05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能胡攪蠻纏！那煎蛋和雞腿不是你不愛吃嗎？現在又墨跡什麼？」
媽媽咬了咬牙眼裡帶著惱怒，我看得出來她還是怪我讓她丟人了。
她撲過來想擰我的胳膊，被三姨一把拉住。
「住手吧！」
三姨擋在我身前，臉色鐵青。
「你們這麼對孩子還有理了？我是真沒想到這孩子天天過得都是這樣的日子，你們著就這麼偏心眼啊？」
爸爸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攥著酒杯的手咯咯作響，但又礙於三姨的面子沒說話。
其他親戚們見狀紛紛起身告辭。
「家裡還有事，先走了……孩子不懂事，慢慢教……」
轉眼間包間裡就剩下我們一家和三姨。
沈佳欣跺著腳，把面前的碗摔在桌子上。
「都怪你！好好的慶功宴被搞成這樣！你真是有病，斤斤計較那麼多幹什麼？真是小家子氣。」
沈耀陽也嘟囔。
「就是，我的新球鞋都沒心情要了，要是影響老子打比賽，看我揍不揍你。」
三姨瞪了弟弟一眼，隨後衝著爸媽喊道。
「聽聽，聽聽啊？這倆孩子都讓你們慣壞了，耀陽這個弟弟平時就是這麼和二姐說話的？」
可無論三姨怎麼說，爸媽臉上始終都帶著不耐煩和厭惡。
我SS盯了半天，愣是沒看到一絲絲的愧疚和後悔。
終於隨著爸爸的咆哮我的心徹底S了。
「嘶，我家的事兒你就別跟著摻和了，老二你趕緊先回家吧！別在這裡添油加醋，找事兒了，平時裝得挺乖，現在又在這裡找不痛快……」
我拉了拉三姨，衝她搖搖頭，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看著面前的爸媽和衝我翻白眼的姐姐弟弟，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也覺得有一絲解脫的意味。
這個所謂的家，從來就沒有我的位置。
我放下捂著臉的手，指腹摸到滾燙的紅腫，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這房間，我不要了。」
我一字一頓地說。
「還有你們，我也不要了。」
爸媽愣了一下，隨後爸爸朝我的背影丟來一個酒杯。
細碎的玻璃碴扎進了我的小腿，
讓我險些栽倒，可這次我再也不會回頭了。
「沒良心的S丫頭你抽什麼風，滾了就別再滾回來。」
「嗯，放心我不會再給你們當可有可無的空氣了。」
我頭也不回地走出酒店。
「造孽啊……」
三姨長嘆了口氣，也跟了出來。
06
三姨追上來，掏出紙巾按住我的傷口，聲音發顫。
「老二，傻丫頭跟三姨走，回三姨家，你這傷口不消毒要發炎的。」
我搖了搖頭，臉上的眼淚已經擦掉。
「謝謝三姨，我不想給你添麻煩了，我自己可以照顧好自己。」
「說什麼傻話，三姨家就一個臭小子，還巴不得有你這個閨女呢，走，回家。」
三姨不由分說已經拉著我的手往家走，
人就是這樣，如果沒人關心可能還能忍住，越是被人看透了堅強後，越會控制不住眼淚。
三姨早年喪夫，隻有一個兒子，家裡不大卻收拾得幹幹淨淨很是溫馨。
她耐心仔細地給我用碘伏擦傷口，還問我疼不疼。
「三姨，謝謝你……」
除了謝謝，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小心地盡量讓自己不佔太多位置，生怕讓人覺得我麻煩。
可三姨似乎是看出了我的謹小慎微，爽朗地拉著我的胳膊。
「丫頭別縮著手腳的。」
三姨拍了拍我的手背，隨後去了廚房忙活了一會兒。
把一碗熱湯面推到我面前，荷包蛋在湯裡浮著，金黃的油花映著她的笑臉。
「在三姨家不用客氣，我那小子住校，你就當替他陪陪我。剛才你都沒吃上一口飯，
來先吃飯。」
我握著筷子，手還在抖。
碗裡的熱氣模糊了視線，這是我第一次在別人家裡，吃到專門為我做的，帶著完整荷包蛋的面。
「三姨，我……」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想說謝謝，想說添麻煩了，可喉嚨像被堵住，隻能任由眼淚掉在湯裡。
三姨沒追問，隻是坐在對面看著我吃，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來一樣，從冰箱裡捧著一個草莓蛋糕出來。
「看看，我記得你小的時候也愛吃蛋糕吧，和我一樣，那小子不在家，咱倆吃。」
「哎呀老沈兩口子真是兩個糊塗蛋，放著這麼好的閨女還不珍惜，我倒想有個女兒呢，可以說說心裡話，逛逛街，像好朋友似的多好啊。」
我看出三姨眼裡的些許落寞，咽下面條鼓起勇氣開口。
「三姨你要是不嫌棄我，以後咱倆互相陪伴好不好，你有什麼心裡話可以和我說，我願意傾聽，我陪你出門逛街，我力氣很大可以拎東西。」
我話還沒說完，三姨已經一把摟住我。
「孩子你要記住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和誰，都不要委屈自己，不要忍氣吞聲的，都是第一次做人，你來到這個世界上不是來受委屈的。」
「還有三姨家那個臭小子力氣更大，以後咱倆逛街讓他拎東西哈哈。」
我也被三姨的笑聲帶動和她一起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