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那雙手像鐵鉗一樣扯著我的頭發,我爸暴怒的巴掌一刻不停地扇在我身上。
而我媽和林沫則戴著口罩站在一旁。
當我的目光與她們相遇時,兩人不約而同地別開了視線,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堪入目的髒東西。
周遭的人群已經聚了起來。
我聽見有人說:
「這咋回事,有人捉奸?打這麼狠。」
「不是,好像是說這個女的在外面做那啥,這不被她爸抓住了。」
我渾身冰涼地打顫,身上猛地爆發出一股力量,狠狠用膝蓋頂了一下我爸的肚子。
他吃痛地松開我,目眦欲裂地還要過來抓我。
我踉跄躲到保安身後,掏出手機大聲說:
「你別過來!」
「我要報警了!」
我爸攥著砂鍋大的拳頭怒吼:「你還敢報警?
你做出這種髒事還敢報警!」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老子在單位受了多少嘲笑!人家笑我不會教女兒,教來教去教出一個和男人亂搞的女兒!」
戴著口罩的媽媽走過來,嘆了一口氣:「瀟瀟啊,你,你這樣讓你妹妹怎麼辦?」
我抖得像篩糠一樣,快速打了報警電話大聲說:
「喂,我要報警。」
「對,有人造謠我賣淫亂搞男女關系。」
掛斷電話後,我理了理被扯得凌亂的衣服和頭發。
盡管臉上火辣辣地疼,眼淚還在不受控制地流淌。
我依然挺起胸膛,目光掃過圍觀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我所謂的家人身上。
「我不知道是誰在造謠我,但是我敢發誓我絕對沒有做過任何齷齪事!」
嘈雜的人群竊竊私語:
「都敢報警了,
這麼硬氣,肯定是誤會吧。」
「對啊,而且這種事監控一調就出來了。」
我爸暴跳如雷:「你還敢狡辯!我同事都說看見你大半夜摟著男人在酒店進進出出了!」
最後一絲期望徹底粉碎,心頭的冰寒反而壓過了恐懼和疼痛。
我猛地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朝他吼了回去:
「你這麼相信你同事,那人家讓你去吃屎你去不去啊?!」
我往前踉跄一步,SS盯著他的臉,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
「人家讓你去S你去不去啊?!」
S一般的寂靜。
我爸像是被我這從未有過的反抗和尖銳噎住了,臉上的暴怒凝固,轉而變成驚愕。
我媽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想上前:「瀟瀟!你怎麼能這麼跟你爸說話……」
「那我該怎麼說?
!」
我猛地轉向她。
「媽!他打我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話?他們造我黃謠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話?!現在我隻是問了一句,你就聽不下去了嗎?」
就在這時,警察到了。
「怎麼回事?誰報的警?」
我舉起手,「警察同志,我當眾被我的父親毆打,並且被他們公然誹謗、侮辱,我要求依法處理。」
我爸反應過來,氣勢卻明顯弱了下去,他搓著手,「家、家務事……」
民警聽完所有經過,帶著我們去調取酒店的監控。
監控裡,我每天一大早就出門,晚上很晚的時候才回房間。
這些監控裡我都是獨來獨往的。
至於我爸同事說的我摟著男人,更是無稽之談。
監控室裡隻剩下機器的轟鳴聲。
我爸梗著脖子站在一旁,毫無動靜。
而我媽和林沫終於把口罩摘下來了。
林沫義憤填膺,「姐,我就說你不可能會做這種事,就該把我爸那個同事抓起來!」
她說得慷慨激昂,仿佛從頭到尾都堅定不移地站在我這邊。
剛才那個冷眼旁觀的人不是她。
我媽則帶著一絲慌亂和討好走過來拉我的衣袖,「瀟瀟啊,你別怪你爸,他也是被騙了。」
6
我面無表情地抽出手臂,轉頭對警察說:
「那個造謠我的人應該可以被拘留吧?」
「我爸當眾毆打我應該也可以依法處置吧?」
看完監控後就一直裝S的我爸終於出聲:
「林瀟!我是你爸!我管你打你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迎著他暴怒的目光,
第一次沒有退縮,聲音反而異常地平靜。
「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往你女兒身上潑髒水,拳打腳踢的時候,想過我是你女兒嗎?」
他漲紅著臉說不出話來,最後隻是咬著牙憋出一句話:
「是,你翅膀硬了,敢跟父母對著幹了!林瀟,你他媽有本事一輩子別回家,我和你媽就當生了一個畜生!」
說完,他對著我媽和林沫吼:
「還不走!等著被別人送進牢裡?!」
我媽走之前無奈地看了我一眼,抱怨地說:「瀟瀟,你脾氣也太大了。」
她的話語輕飄飄地,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扎進我心裡最後一點軟弱的角落。
到了這個時候,她依然覺得,是我在鬧。
是我的脾氣和犟導致了這一切。
而不是他們不分青紅皂白的偏心、暴躁和汙蔑。
我看著她幾乎是小跑著跟上我爸的背影。
看著林沫同樣埋怨地看了我一眼。
自始至終,他們都認為自己是絕對無辜的那個人。
警察問我是否還要繼續追究。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第二天候機的時候,我媽的信息突然彈出來:
「瀟瀟,你怎麼退房了?」
「你這孩子,我和你妹妹還特地給你打包了餛飩。」
「你還在加班嗎?我和你妹妹把餛飩給你送過去好不好?」
我面無表情地刪掉了她的信息。
大概到了我公司才知道我外派了,我登機的時候我媽的電話一通通地打進來。
我一個都沒接。
後來,她開始發信息:
「林瀟,你去了國外?」
「你有沒有把我們當你家人,
瞞著我們做決定?」
「行行行,你爸說的果然沒錯,你翅膀硬了,連爸媽都不要了!」
「你就去闖吧,有本事以後別哭著回來求我和你爸!」
我翻了一個白眼,關掉手機靠在椅子上。
坐在我身邊的姜總突然說:
「有時候物理距離是切斷負面情緒最有效的方式,尤其是對那些習慣於用親情綁架你的家人。」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在職場上,姜總向來是專業和高效的代名詞,很少談論私事。
更別提如此直白地表達觀點。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意外,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不用這麼驚訝,能坐到這個位置的女人,誰還沒經歷過幾次斷尾求生,有的是事業上的,有的就是家庭裡的。」
「他們會覺得你冷酷,忘恩負義,
翅膀硬了。」
「他們無法接受一個不再受他們控制,甚至比他們預想中飛得更高更遠的你。」
「你的獨立和反抗,就是對他們權威最大的冒犯。」
飛機此時昂首起飛。
短暫的轟鳴過後,姜總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瀟,如果他們不能給你支持,至少教會他們尊重你的邊界。」
「眼淚和哀求換不來真正的尊重,實力和距離可以。」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逐漸變得渺小的城市輪廓。
心裡突然的些許不安突然就消失得一幹二淨。
沒錯,我不是在逃離,我是在前行。
至於身後那些嘈雜的聲音,當我飛得足夠高足夠遠時,自然就聽不見了。
而我和家裡的聯系止於我落地國外的那一天。
我爸發來語音把我劈頭蓋臉罵得一文不值。
最後還拉黑了我。
我沒有憤怒,沒有難過,甚至也沒有多少失落。
我隻是笑著松了一口氣。
7
異國的工作節奏快得驚人。
高強度的項目壓力,幾乎佔據了我所有的時間和精力。
我沒有太多闲暇去咀嚼過去的傷痛,也不再有時間去感懷所謂的偏不偏心。
出國一年多的時候,我連升了兩級,工資也翻了倍。
我過得很好,比想象中還要好。
隻是我沒想到,這份平靜會在一個傍晚,被一個來自國內的號碼打破。
電話那頭,傳來我媽帶著哭腔的聲音:
「瀟瀟,你爸爸跌倒住院了!」
「你趕緊訂機票回來啊!」
我正準備一場跨國視頻會議,聞言隻是一邊整理資料一邊問她:
「啊?
摔得很嚴重嗎?那怎麼辦呢?」
我媽似乎沒想到我的語氣會這樣敷衍,她的哭聲停了幾秒後聲音猛地拔高:
「林瀟!怎麼辦?你問我怎麼辦?」
「我是你媽!他是你爸!他現在躺在醫院裡可能快S了!你居然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她的吼聲透過聽筒尖銳地刺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放下資料朝茶水間走去。
「遠水救不了近火,你現在衝我發火有什麼意義嗎?」
「還有你現在又哭又叫有什麼意義嗎?哭要是有用的話我喊我全公司的同事陪你一起哭好了呀。」
林沫搶過了電話,聲音也帶著哽咽:
「姐,你趕緊回來吧,爸的情況真的不太好,好像流了很多血。」
我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冷靜地說:
「好了,
我要去開會了,後續有什麼結果你們發我微信。」
掛斷電話的最後一秒,聽筒裡傳來的是我媽破防的罵聲。
我嘲諷地笑了笑。
之前我哭著說我壓力好大要抑鬱了的時候,他們眉梢都不抬地回我哭要是有用他們可以拉一卡車的人陪我一起哭。
他們讓我懂事,讓我別整天擺著一副臭臉要S要活,讓我體面一點別哭。
可現在輪到他們了,他們又哭又罵,體面碎了一地。
那天晚上,久久沒有聯系的林沫發來了信息:
「姐,爸爸沒事了,隻是有點腦震蕩,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瞥了一眼信息沒有回。
過了幾分鍾,她的信息再次彈出。
「姐,你變了好多……」
「姐,
你還回來嗎?」
「其實我們都挺想你的。」
我看著最後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勾起一個嘲諷的笑。
想我?
是想那個順從、肯幹活,還渴望他們的愛的林瀟吧。
我拿起手機,指尖在對話框上停留了數秒後選擇了刪除。
那天之後,林沫知趣地沒有發來任何消息。
直到年後我短暫回國述職,她背著包在我公司樓下等我。
看見我後,她腼腆又乞求地看著我笑了笑,輕聲說:
「姐,我們聊一聊好不好?就一會兒。」
我沉默地看著這個我已經三年沒有見到的妹妹。
她身上的學生氣竟然也變得沉穩了些許。
隻是臉上有著明顯的憔悴和疲憊。
她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是不是也變了很多?
沒辦法嘛,老是加班,加到我整個人都要瘋掉。」
說著說著,她眼睛紅了一圈:
「姐,當初你是不是也這麼累?」
「你加班比我還狠呢,每天我睡了你還沒回來。」
「就這樣,你還要回家做家務照顧我。」
我無意和她談那麼遙遠又晦暗的過去,幹脆打斷她:
「所以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8
她垂下眼睛,從包裡掏出一張卡遞到我面前:
「這張卡裡現在有十三萬,不過你放心,我現在也在賺錢了,我會每個月往這張卡裡打錢。」
「姐,對不起,我知道爸媽偏心我,但我閉著眼睛全當看不見。」
我掃了一眼那張銀行卡,沒有接。
「家裡是出什麼事了嗎?」
林沫笑了,
眼淚卻掉了下來:
「姐,怎麼,一定要是家裡出事我才來找你嗎?」
「你忘了嗎?我可是守衛姐姐的無敵小飛俠!」
我愣了愣,看著把卡塞進我手裡就遠遠跑開的林沫。
姐姐的無敵小飛俠。
這是十三歲中二時期的林沫最常說的話。
她總是鼓著臉頰說爸媽太過分,然後為了我和爸媽梗著脖子吵。
那時的我,即使紅著眼睛,卻也看著這個擋在我面前的妹妹滿心歡喜。
我想這個家裡最好的禮物就是我的妹妹。
我們是手足。
我們是依靠。
我們會扶持彼此。
可後來,林沫長大了。
她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我心中的小飛俠早早就夭折在了我的記憶中。
父母的偏心固然是罪魁禍首,可林沫埋著腦袋把自己當受害者才是真正傷我最深的。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回頭跟我道歉。
可我知道我永遠沒有辦法原諒我曾經最愛的妹妹。
我把那張卡用快遞寄回了家。
林沫收到快遞的那天,正巧也是我返程的那天。
她長長的語音條裡有一半是泣不成聲。
然後她問我:「姐姐,你不會回來了對不對?」
「你不要我們了對不對?」
國外任期結束的那天,姜總給了我一封調函。
我看著調函有些愣神。
她打趣我:「怎麼?要放棄?」
我欣喜地把調函貼近心口。
這是公司總部的聘用通知,是我這幾年努力得到的最大的成果。
姜總站起來走近我,
理了理我的襯衫衣領。
「小瀟,你的路還很長很長,好好去體驗你以後絢麗的人生吧,會很精彩的。」
我激動地點了點頭,半晌稀裡糊塗地問姜總:
「姜總,當初那麼多人競爭,你為什麼會選擇我?」
姜總沉吟了幾秒,笑了出來。
「嗯,大概是因為我從沒見過有一個姑娘邊哭邊加班還S扛了五年的。」
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我壓力一大就會淚失禁,常常深更半夜一邊修改 PPT 一邊抹眼淚。
姜總笑夠了,鄭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瀟,而且你本身就足夠優秀,別辜負了你自己。」
別辜負了自己。
後來我回國辦理去美國的工作籤時,林沫也這樣對我說。
她依舊哭得狼狽,
但是眼睛亮晶晶的。
「姐,你飛吧,爸媽這裡我會看著的。」
「你以後記得對自己好一點,千萬別為了別人辜負自己了。」
我第一次好奇她為什麼會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
她哈哈笑了一聲,居然有些十幾年前妹妹調皮的樣子。
「我和你們公司的人事關系可好了。」
「你知道我的,隻要我想和一個人搞好關系,那簡直是易如反掌。」
我沉默了半晌,也勾唇笑了笑。
擦肩而過的時候,我猶豫了幾秒,對那個拼命壓抑著自己眼淚的林沫說:
「以後,保重。」
話音落下,我的袖子似乎被輕輕扯了一下。
可很快,那點力道就松了開來。
我沒有停頓,也沒有去理會她抽噎的聲音,隻是繼續往前走。
外面的太陽很好,光線刺得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可我知道外面等待我的世界,應該是無比廣闊的。
這樣很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