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夜，某學生媽媽私信質問我：【言老師，你是在搞性別對立嗎？】
【女生有的福利男生卻沒有，晚上回家我兒子都因為這件事哭鼻子了。】
【請老師公平對待學生，也同等設立一個專門給男孩子用的零食箱！】
我覺得這話說得像竄稀時帶出來的屁，就沒回。
第二天，這位惱羞成怒的媽媽直接在班級大群裡發了洋洋灑灑幾千字分析設立衛生巾箱給她家兒子帶來的不良影響，並呼籲眾家長一起討伐我。
然而，一天時間過去。
大家依舊和往常一樣在群裡問好、轉達作業。
0 人在意她……
正文：
1
對於許子隆媽媽反對我在教室設立衛生巾箱這件事，
我並沒有感到意外。
畢竟在做班主任的這三年時間裡，隻要是班級裡舉行的任何活動她都會反對。
比如校園運動會，如果許子隆參賽，這位媽媽就會以長跑會磨損她家兒子的膝關節、跳遠會影響腰椎、扔鉛球則會造成孩子腱鞘炎等等為理由在班級群裡抵制，並從百度文庫中復制粘貼各種科普資料來論證自己的正確性。
而如果許子隆不參加比賽，她又會以自己兒子沒有參與這種集體活動而感到鬱悶、甚至是生氣。
從而無差別攻擊群裡每一位因自己孩子取得運動會成績而感到開心的家長。
面對這樣一位無論怎麼做都不能讓她滿意的家長，我也是深感無力和煩悶。
所以在第二天一早看到許子隆媽媽半夜發來的微信消息時，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關上手機。
不想看、不願理。
但顯然，對方根本不可能給我不回復她的機會。
僅僅在上午第一節課，她就不依不饒地給我打來了七個電話。
我被煩得沒辦法，隻能硬著頭皮去看她發來的消息。
【言老師，你是在搞性別對立嗎？】
【女生有的福利男生卻沒有，晚上回家我兒子都因為這件事難過得哭鼻子了。】
【請老師公平對待學生，也同等設立一個專門給男孩子用的零食箱！】
【言老師，我就不信您一早上都不看手機！我是晚上兩點給你發的消息，現在已經早上八點了，你為什麼不回復！】
【我就是想告訴你，在班級裡設置衛生巾箱子這件事非常、極度的不合理！它不僅容易造成男女同學在待遇上的不公平，還會引導正處在青春期的男孩子往某些方面深度思考！】
許是怕自己論證不足，
她還轉發了十幾個專家號中有關青春期男生發育的相關視頻給我看。
我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
指尖在鍵盤上摸索了半天，還是一個字都沒有發過去。
不為別的，單純覺得她發來的話像竄稀時帶出來的屁。
沒用還臭！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後就放在了抽屜裡。
中考的第一次模擬考近在咫尺，我不想因為這些事情影響到自己的備課心情。
可我沒想到，等我下班休息打開手機時，映入眼簾的就是班級群裡 99＋的消息。
2
我耐著性子從上滑到下，這才看清楚群裡 99＋的消息都出自許子隆的媽媽。
她先是控訴我身為班主任，不關心學生的身心發展和成績，卻要在班級這種大集體裡設立一些沒用且惡心的東西，
有損師德。
然後她又洋洋灑灑打了幾千字來論證設立衛生巾箱對班級裡男孩子所產生的影響，並且特別指出，她的兒子正處在生長發育的關鍵階段，而衛生巾是女性用品，屬於陰性物質，則會影響她寶貝兒子雄性激素的分泌。
最後，她又在群裡發了一個騰訊文檔，要求群裡的 47 位家長進行限時投票，美名其曰徵求大家對這件事的意見。
我皺眉，三年時間相處下來，我突然覺得我對這位媽媽的了解恐怕還隻是冰山一角。
這比初一時，她要求我給許子隆換短褲、初二時委託我每天監督她兒子喝三杯溫水都要離譜。
我停下批閱試卷的手，明白今天如果不能妥善解決這件事，則會引來許子隆媽媽更多離譜的行為。沒辦法，我隻好編輯文字在群裡發了一條消息：
【班級裡設立衛生巾箱這件事情是全班同學匿名投票投出來的。
臨近中考，很多女同學因為壓力和焦慮導致月經不調，而住校的女同學購買月經用品非常不方便，所以大家才一致決定設立這個衛生巾一角。因為這個活動是用我個人獎金置辦，並未用到班費，因此我沒有徵求各位家長的意見。不過既然今天有家長提出不同意見，索性大家也各自發表一下看法吧。】
消息一發出，許子隆媽媽就秒回：【我不同意！堅決不同意！】
【大姨媽從來都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你這樣擺在明面上，很容易引起男孩子的逆反心理！】
【而且隻設立女孩子用的物品箱，對男孩子也不公平！】
【昨晚我家寶寶回來說這件事情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紅的，從小到大，他一直都受各科老師的喜愛，就算有什麼禮物獎品也都是第一個拿到！可這次他分明感受到了不公平！】
我恍然明白。
在班級投票時，
隻有一名同學對設立衛生巾箱這件事填了否字。
現在看來，這名同學大概率就是許子隆了。
想到這裡，我不禁覺得寒心。
就算之前我對許子隆的媽媽有意見，但卻從未因此牽連到許子隆。
甚至還擔心他會因為有這樣的家長而影響情緒，因此經常性的在生活上開導他、在學習上幫助他，甚至在有幾次他媽媽不同意他參加學校組織的外出活動時，我都是自掏腰包、替他墊付。
可沒想到，我換來的竟然是這樣的『回報』。
就在我思緒紛飛間，微信響起一陣又一陣提示音。
陳薇媽媽：【我同意，對於設立衛生巾箱這件事沒有任何意見！】
王佳佳爸爸：【我也同意！言老師做班主任這幾年，為孩子們的學習和生活盡心盡力，我和孩子媽媽感謝她還來不及，
又怎麼會反對她提出的為孩子們好的事情呢！】
杜安安媽媽：【我支持！我家孩子住校，平時我和孩子爸爸又在外地工作，上次孩子生病住了兩天醫院，都是言老師幫忙照顧的。對於這樣的老師，我們感恩，並且支持她作出的決定！】
王奇藝爸爸：【我也支持，都什麼年代了還月經羞恥，我是男人，我不覺得月經有什麼說不出口的！】
高如意媽媽：【現在的孩子們壓力都大，又臨近考試，生理期不準是常有的事，有這麼一個衛生巾箱，如果孩子們有突發狀況，用起來也方便！但有一點……】
高如意媽媽欲言又止。
而她的停頓則讓許子隆媽媽鑽了空子。
她忙不迭地從一堆支持我的家長裡跳出來，言詞激烈：【看吧看吧，你也有顧慮是不是？】
【我就知道，
這種歪風邪氣還是有人討厭的！】
這條消息剛發出來，高如意媽媽的消息也緊跟著彈出來：【剛剛網絡有點延遲。我是想說，這麼一件為學生們好的不能讓言老師出錢，要我看，群裡每位女生家長一個月出 10 塊行不行？】
王奇藝爸爸緊隨其後：【男生家長也可以出！我也交 10 塊！我的孩子也有媽媽，也要來生理期，我就是想讓孩子知道生理期是一種正常的生理現象！】
群裡的家長陸陸續續跟著回復。
短短半個小時，群裡 48 位家長，除了許子隆媽媽和另外兩位一直沒有發言的家長外，其餘家長都紛紛支持我。
我剛想松口氣，辦公室的門就被人推開了……
3
進來的人是許子隆。
我有些奇怪，現在是午休時間，
住校的學生們都在宿舍休息，走讀的學生們也都回家了。
許子隆這個時間來找我幹什麼？
我關上手機，溫聲開口：「怎麼了？這個時間來找老師是有什麼事嗎？」
話音剛落，許子隆就走上前，目光裡染著幾分我根本看不懂的情緒。
「老師，對於教室裡設立衛生巾箱這件事，我和我媽媽的意見是一樣的。」
他昂著頭，眼圈通紅：「如果你不同意取消的話，那麼我不會再敬重你！更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喜歡你，在失去我的信任和取消那個髒玩意之間做取舍，怎麼選，老師應該清楚吧？」
我：「……？？？」
「許同學，老師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雖然有些無語，但礙於老師身份，隻能硬著頭皮和他交談。
「女性來月經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情了，
你為什麼要說那是髒玩意呢？」
聞言，許子隆胖胖的臉皺成一團，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又粗又快：「我媽在家來這玩意的時候都會把換下來的髒東西藏起來，畢竟我爸是絕對不會允許她丟在垃圾桶裡的！我認為這才是正確的！」
我無聲嘆了口氣。
又是家庭教育問題。
做了許子隆三年的班主任，我已經糾正過很多他在原生家庭裡的問題了。
為人師表，我一直覺得幫學生糾錯是職責所在。
可此時此刻，面對眼前的這個教育『無底洞』時，我忽然覺得很累。
身心俱疲！
見我不說話，許子隆就直勾勾地看著我：「老師，你覺得我說得不對？」
我轉了轉手中的紅筆：「許同學，你先回家休息吧。這件事情是全班投票決定的，老師沒有損害任何一個同學的利益，
也請你不要再揪著這個問題不放了。」
許子隆冷哼一聲：「我爸說得果然沒錯，女人就是利己主義！」
我抬頭看著他，難以置信。
許子隆抽了抽嘴角：「言老師，虧我以前還最喜歡你，現在看來，你根本就不配得到我的喜歡。」
我被氣笑：「僅僅是因為這件事情我沒有跟著你的想法走？」
眼前人不屑的冷哼一聲，油膩膩的臉上滿是不屑：「我原來以為老師你是偏愛我的，所以每次學校舉行活動，即便我爸媽和我都不願意去參加，但為了配合你的工作，我都會勉為其難去參加，可現在……」
他雙手環胸，目光不可一世：「你就和網上那些隻知道吆喝女權主義的激進分子一模一樣！」
「我爸說了，喊著女權主義的這些女人就是不安分不老實……」
我厲聲打斷他：「夠了！
」
看著自己教了三年的學生說出這種話，失望感彌漫全身。
我深呼吸一口氣：「在你眼裡，我出錢讓你去參加學校的各種活動，都是在勉強你？」
許子隆哼哼兩聲：「我爸媽說了，這種活動就是坑錢的，花錢去的都是傻子！」
呵。
勉為其難？
被迫？
交錢的都是傻子？
我坐在椅子上，氣到渾身發抖。
傻子！
我可不是傻子嗎？
為了這麼一個不知感恩的學生，我竟然還會對他出錢出力出耐心？
如果此刻能回到過去，我一定要給三年前那個同情心泛濫的自己一巴掌！
「你出去吧。」
我嗓音裡布滿了無力：「我累了，需要休息。」
許子隆無所謂地轉身，
就在出門前他還不在意地詢問我：「老師，那你別忘了下午自習課的時候給我們三個人講題。」
我冷冷地看著面前關上的那扇門。
是了，講題……
一模考試在即，為了讓班裡內向又偏科的三位同學能取得進步，我甚至用本該自己休息的時間來加班加點的帶他們三個人做英語閱讀、手把手教他們分析語法。
可就是我平日裡付出最多的三位同學……
我翻動著手機上年級主任剛剛發來的教師評價統計表。
後臺顯示的很清楚，48 份學生評價老師的手冊中有三份給我打了不及格。
學生們並不清楚。
這份評價並非匿名，後臺中都會顯示學生的學號。
我將手機熄滅。
